寫作的場景#

卷二寫於格蘭河畔(On the River Gran)的軍中營地。這個地點本身就是理解本卷氣質的關鍵:奧理略身為帝國皇帝,卻在邊境戰場上以指揮官身分過冬,而非在羅馬的宮殿。整卷文字短促、急切,反覆對自己下命令——這是一個忙碌、疲倦且預感死亡逼近之人的內心對話。

著名的清晨提醒#

卷二以最為人熟知的「清晨提醒」破題。奧理略告訴自己:今天要遇到的人不會都好相處。先預期,才不會失望;先理解他們的「無知」,才不會把他們的惡意當作對自己的攻擊。

奧理略推導這段提醒的邏輯如下:

  • 他將遇到的人是:愛多管閒事、忘恩負義、傲慢、欺詐、嫉妒、不合群之人
  • 這些性格的根源都是「無知於善惡的本質」
  • 但這些人和他「來自同樣的血脈,分有同樣的智性與神性」
  • 因此他不會被他們真正傷害(他們無法在他身上釘上「醜惡」的標記)
  • 他也不能憎恨這些親屬,因為人天生就是為合作而存在的——「如同雙腳、雙手、眼皮、上下排牙齒」

「我是什麼?」#

奧理略隨即把問題轉向自身。他要自己「暫時忘掉書本,不要再被分心」,假裝自己正在死去:

  • 肉體:血、骨與一張神經、靜脈、動脈交織的網——不值得被看重
  • 氣息:每一刻都被吐出又吸入的空氣,毫無永恆性
  • 主導部分(the ruling part):唯一真正屬於自己的部分

「你是個老人了;不要再讓自己當奴隸,不要再像被拉線的木偶被社會風潮拉動,也不要再對現在不滿、對未來退縮。」這是一句自我喝斥,幾乎是卷二的精神坐標。

與「整體」的關係#

奧理略反覆論證「自然」與「天命」是同一件事的兩面:

  • 來自諸神的事都充滿天意(Providence)
  • 來自命運的事,也並未脫離自然或天意
  • 一切從整體流出;整體依靠元素的轉化、與化合物的轉化來保存自己
  • 你是整體的一部分,因此凡是整體所給予的,必然有利於整體;你不能用「個人不利」來反駁

由此他導出一個生存指令:

  • 要意識到「拖延」已耗去多少光陰、辜負了多少諸神給的機會
  • 此刻應「像一個羅馬人、一個男人那樣去做手邊該做之事」——以完美與簡單的尊嚴、帶著情感、自由與正義
  • 把每一個行動都當作生命中最後一次來做

哲學是唯一的引路者#

卷二有一段近乎詩體的悲觀總結:「人生的時間是一個點,物質在流動,感官遲鈍,全身會腐敗,靈魂是一陣旋風,命運難以預料,名聲毫無判準。」凡屬於肉體者,皆為流水;凡屬於靈魂者,皆為夢與蒸氣。生命是一場戰爭、是異鄉人的短暫停留,後世名聲終歸遺忘。

在這樣徹底的清空之後,他問:那麼還有什麼能引導一個人?答:只有一件事——哲學(philosophy)。而哲學的內涵是:

  • 保持內在「神性」(the daemon within)不受暴力傷害
  • 凌駕於痛苦與快樂之上
  • 不無目的地行動、不虛偽
  • 不期待他人做或不做某事
  • 接受所有發生的、所有被分配的
  • 以愉悅之心等待死亡——死亡只是構成生命的元素的解離

靈魂如何「對自己施暴」#

奧理略列舉靈魂自我傷害的五種方式,作為自我檢驗的清單:

  1. 把自己變成宇宙上的「膿瘡或腫瘤」——對發生的事感到不滿,就是把自己從自然中切離
  2. 對任何人轉身、或更糟地走向他卻意圖傷害他(憤怒之人的靈魂)
  3. 被快樂或痛苦所擊敗
  4. 演戲——說或做任何不真誠不真實的事
  5. 讓自己的言行毫無目的、不思考——即使最小的事也應該有目的

死亡與當下#

卷二多次回到死亡,但角度始終一致:死亡不可怕,可怕的是沒能在死前看清這些原則

  • 「沒有人失去任何別的生命,只失去他正在活的這一個生命;也沒有人活著任何別的生命,只活著他正在失去的這一個」
  • 過去與未來都不能被奪走,因為人本來就不擁有它們
  • 活一百年的人和早死之人,失去的同樣只是「現在」
  • 既然永恆中萬物循環往復,看一百年和看一萬年並無差別

對任何發生之事感到憤怒,就是把自己從自然中切離。」這是卷二最有力的一句訓誡:不滿並非情緒問題,而是形而上的位置錯亂——你把自己從整體中拔了出來,違背了你身為「部分」的本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