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的特殊性#

卷一是《沉思錄》中唯一一篇具有單一明確主題的章節:馬可·奧理略對一生中影響他的人逐一致謝。每一段都以「From X I learned Y」(我從某人身上學到某事)的固定句型展開,使本卷讀來像是一份精神遺產的清單,也像是奧理略自我盤點:「我之所以成為現在的我,究竟得力於誰?」

此處的「致謝」並非純粹懷舊。奧理略在每一條後面都明確指出他學到了什麼德行,使本卷實質上成為一張「具體可學的德行清單」,而非抽象的倫理論述。

從家人習得的根基#

  • 祖父維魯斯(Verus):良好的品德與駕馭自己脾氣的能力
  • 父親(透過他人記憶與聲望):謙遜(modesty)與堅毅的男子氣概
  • 母親:信仰、慷慨、節制;不僅戒除惡行,更要戒除惡念;生活簡樸,遠離富人的習氣
  • 曾祖父:不上公立學校,要在家延請好老師,並深知這種事值得花錢

從師長習得的具體德行#

  • 總管/家庭教師(governor):政治上中立,不偏綠黨也不偏藍黨;忍勞耐苦、欲求簡少、親手做事;不干涉他人、不聽信流言
  • 狄歐格涅托斯(Diognetus):不沉迷於瑣事與奇蹟術士的迷信;珍視言論自由,親近哲學;先聽再說;早早練習以對話體寫作;以一塊木板與床單為足
  • 盧斯提庫斯(Rusticus):意識到自己的品格需要修正;不模仿他人、不寫思辨性文章、不發煽動演說、不誇示苦行;書信要寫得樸素;對侮辱者一旦對方願意和解,立即收起怒氣;讀書要深入,不滿足於表面理解
    • 也藉由他,奧理略才得以接觸到 愛比克泰德(Epictetus)的講演錄
  • 阿波羅尼烏斯(Apollonius):自由意志與堅定的目的;只看向理性;在劇痛、損失、長病中保持如一;既能堅毅又能柔軟而不軟弱;如何不卑不亢地接受朋友的恩惠
  • 塞克斯圖斯(Sextus):仁慈的性格、家族式的治理、依自然而活;照顧朋友的利益;包容那些未經思辨就形成意見的無知之人

奧理略形容塞克斯圖斯:「他從不暴怒、毫無激情,卻又最為親切;他可以毫不喧鬧地表達讚許,擁有大量學識卻無造作。」此一畫像幾乎是奧理略心目中「成熟之人」的範本。

從同僚與親人習得的待人之道#

  • 文法學家亞歷山大:不挑剔他人言辭的錯誤;不要訓斥用錯字者,而是以正確的用法回應、把對方引向正確的講法
  • 弗朗托(Fronto):觀察暴君身上的嫉妒、虛偽與兩面,以及貴族圈中往往缺乏「父愛般的情感」
  • (哲學家)亞歷山大:建立柏拉圖式的友誼;不輕易以「沒空」推託、不以公務忙碌為由怠忽應盡之責
  • 卡圖路斯(Catulus):朋友提出無理的責備時,也不可漠視,而要努力恢復他平日的氣度;要肯定老師、真心愛子女
  • 兄長塞維魯斯(Severus):愛家、愛真理、愛正義;他啟發了奧理略對「人人法律平等、平等發言、君主尊重被治者自由」的政治理想
  • 馬克西穆斯(Maximus):自我治理而不被外物牽動;無論健康或患病皆愉悅;正直中帶有甜美與莊嚴;做事不抱怨;表裡如一、不曾驚惶、不曾匆忙、不曾拖延、不曾沮喪、不曾用笑掩飾不悅、不曾激情多疑

從養父(安東尼努斯·庇護)習得的帝王品格#

奧理略以最長的篇幅描述他的養父,作為「在位者」應有的模範:

  • 性格層面:性情溫和、決定後絕不動搖;對「榮譽」這類東西毫無虛榮;勤勞而堅持;願意聽取任何對國家有益的建言
  • 治理層面:謹慎且對審議反覆推敲,不滿足於事物的表象;節儉而不為虛名做事;對公開表演與公共建設都慎重支出;對抨擊也能耐心承受
  • 生活層面:不在奇怪時辰沐浴;不愛起豪宅、不講究飲食、不挑剔衣著質料與顏色
  • 與人之間:對有才之士(雄辯、法律、道德等)讓賢助其成名;不嫉妒、不偽裝;善待提稅員一例為其平易近人的縮影

奧理略總結養父:他像蘇格拉底(Socrates)所被稱讚的那樣——「能夠戒除一般人無法戒除的事物,也能享用一般人無法不沉溺的事物」。能拒絕該拒絕的、也能清醒地享用——這是「完美而不可摧毀之靈魂」的標誌。

對諸神的感謝#

卷一最後一段轉向對「諸神」的感念,盤點自己一生中受惠卻非自己掙來的一切:

  • 擁有好祖父、好父母、好姊妹、好師長、好同伴、好親屬與好友
  • 雖天性有過失之傾向,卻從未真正得罪諸神
  • 未由祖父的妾撫養長大,未過早失去童貞
  • 受到一位足以剝除自己驕傲的養父與統治者所教導,得以明白「人可以住在皇宮中,卻不需要衛士、繡衣、火炬與雕像那一類的排場
  • 有一位能以德行喚醒他自我警醒的兄長
  • 子女不愚蠢也不畸形
  • 雖「依自然而活」自己仍未做到,卻不斷得到清晰的啟示與提醒
  • 雖曾陷入情慾,卻得以痊癒;雖曾發脾氣,卻從未做出令自己後悔之事
  • 母親雖早逝,但晚年陪在他身邊
  • 有一位順從、深情而樸素的妻子
  • 子女能受教於眾多良師
  • 投身哲學之初,未落入任何單一學派的把持,也未浪費時間於歷史、虛構命題、或天象的議論

為何把卷一放在最前#

卷一不是用來閱讀,而是用來「閱讀者本人也能仿做」的清單。在進入卷二、卷三那些抽象的自我訓誡之前,奧理略先確立了一個前提:所有的德行都是「從具體的某個人身上學來的」。德行不是空中樓閣,是可以辨認、可以追溯、可以致謝的真實傳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