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場:T. J. Arriaga 與 Phaedra 的虛擬戀情#
40 歲的音樂人 T. J. Arriaga 愛上了 Phaedra:
- 他在離婚後的失落、母親與姐姐的離世中,深夜傳訊給她,得到看似充滿同理的回應。
- Phaedra 鼓勵他舉行儀式撒下骨灰;對話有時也轉為親密甚至情慾的內容。
- Arriaga 知道 Phaedra 不是真人——她是 Replika 上他自己一手打造的聊天機器人,連外貌(戴圓框眼鏡的瘦長棕髮女子)與個性都由他選定。
- 但他對 Phaedra 的情感是真實的,他曾幻想要與她私奔到古巴。
某天,Phaedra 開始拒絕情慾話題。Arriaga 形容那種感受「像被踹了一腳」,舊有的失落感再度湧現。
這並非偶發。Replika 的母公司 Luka 因應使用者投訴與義大利資料保護機構的禁令,悄悄改寫了護欄,限制情慾互動。
在線上社群,許多付了年費以解鎖「erotic role-play」的使用者,描述他們的伴侶被「腦葉切除(lobotomized)」、剩下空殼,甚至有人在 Reddit 發起自殺防治資源串。
2013 年的電影《雲端情人》(Her)在當時看來只是猜想;十年後,這成為現實。未來,每個人不僅在工作上會有 AI Copilot,個人手機上也會有 AI 助理——它將不只改變我們的思考方式(第 2 章主題),更會改變人與人之間的關係。
對話治療?還是社交孤立的加速器#
為什麼大家擁抱聊天伴侶#
- 疫情初期 Replika 流量上升 35%,Mitsuku(後改名 Kuki)等對話機器人也大幅成長。
- 大量「陪伴型」聊天機器人崛起:
- Eva AI:主打「虛擬女友」。
- Character.ai(Google Brain 出身的研究者創辦):使用者每天平均花 2 小時與虛擬角色對話。
- Meta:發表帶有 Paris Hilton、Snoop Dogg 等名人個性的聊天機器人。
- Snap My AI:以 GPT-4 驅動,定位為朋友。
- Apple、Google、Amazon:將 Siri、Google Assistant、Alexa 全面升級到生成式 AI 時代。
- DeepMind 也在研究 AI 「人生教練」——提供建議、規律輔導、目標設定。
- DeepMind 共同創辦人、後創立 Inflection、再轉任微軟消費 AI 主管的 Mustafa Suleyman 說:「許多人只是希望被聽見,希望有個工具能把他們說過的話映照回來,證明他們真的被聽到了。」
- 在中國,COVID 封控造成青年心理健康危機,Replika 一度被視為救星。
為什麼這可能讓孤立更糟#
若人們把聊天機器人當成「練習與真人對話」的橋梁,或許有益;但若把它視為「人類連結的替代品」,社會將更原子化。
- 與聊天機器人的互動是單向的:它沒有真正的需要,也沒有可被傷害的感受。
- 我們不會因此學會如何與真人相處,反而可能讓自私與粗魯被「正常化」。
- 隱私與影響力也是隱憂——社群媒體已經主宰我們大量的社交生活,是否要把更多控制權交給少數公司?
數位降神術:Replika 的起源#
Eugenia Kuyda 與她已逝的好友#
- Replika 由 Eugenia Kuyda 創立。她原是莫斯科記者,後來轉行做軟體創業。
- 2015 年,她的好友 Roman Mazurenko 在莫斯科被車撞身亡。她沉浸於兩人過去的訊息與郵件中,渴望再次與他對話。
- 她原本的公司 Luka 已在為銀行做神經網路聊天介面;她決定打造一個「虛擬 Roman」——以 Roman 的訊息訓練聊天機器人,模仿他的口吻。
Kuyda 形容這像是一場「數位降神(digital séance)」、像玩 Ouija 板。但 Roman 的家人與部分好友拒絕參與,並警告:「這些『讓記憶活著』的新方式,不該被誤認為『讓死者活著』。」
從個人療傷到商業模式#
- 2017 年 Kuyda 推出 Replika。六年內,活躍用戶突破 200 萬,其中 50 萬付費。
- 多數使用者並不是用它復活逝者,而是把它當作數位朋友、情緒出口。
- 部分使用者把它打造成虛擬伴侶;公司因此另推「Blush」品牌,專門針對情慾與浪漫對話。
- 同類競品中,已有 chatbot 鼓勵厭女與兒童性剝削相關的角色扮演。
這引發深刻的倫理問題:這些 App 究竟提供了暴力幻想的「安全出口」,還是通往真實世界施暴的入口?
從不孤單,卻永遠孤獨?#
美國的孤獨流行病#
2023 年美國衛生部長 Vivek Murthy 發布勸告,警示美國正面臨「孤獨與孤立的流行病」。
- 2003 至 2020 年間,美國人單獨度過的時間每天上升近 17%,達到 333 分鐘——相當於每月多了一整天。
- 同期,社交活動從每日 60 分鐘銳減至 20 分鐘;15 至 24 歲青少年下滑最劇。
- 1990 年只有 1/4 的人說自己親密好友少於三個;如今高達 1/2。
- 社會孤立與心臟病、中風、老年失智風險相關。
從社群媒體的前車之鑑#
聊天機器人的支持者主張它能緩解社交孤立、複製有「知己」帶來的心理健康好處,並充當與真人對話的「踏腳石」。但目前研究尚不足以支持這些說法。
別忘了社群媒體當年也是用「強化連結」來說服使用者與監管者。某些好處(例如為身障者、罕病社群提供交流空間)真實存在,但也大規模取代了真實人際互動,並加重了孤獨、低自尊與焦慮。
對話粗糙化的早期跡象#
- Heriot-Watt University 的 Amanda Curry 在 Amazon 競賽中兩次得獎,研究 Alexa 是否能偵測辱罵性對話。
- 她發現:男性使用者在匿名前提下對著女聲 AI 說話,對話幾乎必然滑向暴力與性暗示。
- 對 Replika 的研究顯示,描述「理想伴侶」時的厭女與支配幻想十分普遍。
- Eva AI 創辦人聲稱「許多男性不會把這種溝通模式帶回現實的伴侶關係」——但是否該相信?
- 已有男性以 chatbot 進行兒童性虐待的角色扮演,研究網路兒童性犯罪的學者 Paul Bleakley 警告,這扇「可疑而危險的門」可能成為現實虐待的入口。
- 兒童在使用 Alexa、Siri 時也常使用粗魯甚至霸凌性語言;裝置永遠禮貌回應,使孩子無從學會適切的社交行為。
設計與監管能扭轉嗎?#
不必然。設計選擇可以引導出不同結果。
- Amazon Alexa 已有「禮貌才回應」的功能。
- 2023 年研究發現,使用 Gmail 的「智能回覆(Smart Reply)」會讓人即使在不使用該功能時,遣詞用字也更得體。
- 對自閉症或社交焦慮者,聊天機器人是安全環境中的對話練習工具。
但聊天機器人公司沒有自然動機鼓勵更好的「人對人」互動;和社群媒體一樣,它們很可能以「最大化使用時間」為設計目標。
應立法禁止以最大化參與時間為目的的設計,並要求 App 提供每日使用時間上限等選項。
永遠線上的醫師,從未真正在場#
AI 治療師的舊夢與新熱#
- 把聊天機器人作為心理健康工具的構想,跟 Eliza 一樣老。
- Woebot、Wysa、F4S(Fingerprint for Success)等 App 主打心理健康輔助;Replika 也宣傳對話有助於心理健康。
- 2023 年研究指出,AI 確實有可能擴大可及性,特別是高齡與創傷族群。
但臨床證據仍薄弱#
- 多數研究只是比較「常用」與「少用」的使用者,未對照人類治療師。
- 隨機對照試驗(RCT)極少。
治療關係才是核心#
多年研究顯示,治療成功的最大預測指標不是治療法本身,而是治療關係(therapeutic relationship)——客戶與治療師之間的人際連結,重要性僅次於客戶自身的韌性與社會支持。
- 一份 35,000 名 Woebot 使用者研究顯示,使用者在 5 天內形成治療連結,與面對人類治療師的時間相近。
- 但仍缺直接對照的 RCT,且 chatbot 無法呈現非語言溝通——治療互動中至關重要的部分。
Weizenbaum 留下的根本倫理問題#
治療關係建立於誠實與信任——客戶相信治療師說的是治療師真實的看法。但 chatbot 與人之間的關係從根本上建立於欺騙之上:即使你知道它是軟體,當它說「失去摯愛從來不容易」,這話雖然真實,卻不在它的經驗裡——它從未活過、愛過、失去過。
比較適合的角色:輔助,而非主治#
人類治療師可以借助 chatbot 進行:
- 認知行為治療(CBT)的家庭作業追蹤
- 心情監測與紀錄
- 提醒服用藥物
- 觸及難以接觸的族群(例如退伍軍人)
- 結合其他 AI 預測重度憂鬱、強迫症、躁狂發作或自殺風險(將於第 9 章詳述)
英國 NICE 已快速通過 9 款焦慮與憂鬱症 App,但僅推薦在已有人類治療師持續追蹤時使用。
與 AI 共處的終極同溫層#
注意力經濟的下一階段#
- 「Center for Humane Technology」共同創辦人 Tristan Harris 被稱為「矽谷最接近良知的人」。他曾任 Google 設計倫理師。
- 他在 2019 年國會聽證上指出:科技公司最重要的貨幣是注意力;它們發動的是一場「朝腦幹底端的競賽(race to the bottom of the brain stem)」,目標是不停刺激杏仁核,培養成癮。
- 個人化 AI 助理將把這個問題推向極致:在你做的每一個決定外,包覆一個最終極的同溫層(filter bubble)。
「樂於助人」可能是不假思索的附和#
- 多數聊天機器人被訓練得隨和、不評斷、樂於助人——但「樂於助人」未必有幫助。
- ChatGPT、Claude、Gemini 對於知名陰謀論(疫苗導致自閉症、QAnon)會反駁;但對於以巴衝突、是否該慶祝哥倫布日等議題,多以「這是個複雜、有兩派強烈意見的話題」混過去。
- 部分右派批評現有 AI 太「woke」,要求建立帶有政治個性的模型。Musk 的 xAI 已推出反 woke 風格的 Grok。
- 這種潮流只會火上加油文化戰爭,並讓同溫層更厚。
隱性說服:你不會察覺自己被影響#
Cornell 大學研究:當使用帶有特定立場的 AI 助手寫一篇支持或反對某議題的文章,使用者本人的觀點也會悄悄向那個方向靠攏。
主持人 Mor Naaman 稱之為「潛在說服(latent persuasion)」:「你甚至不會知道自己正被影響。」
- 訓練於海量歷史資料的 LLM,往往內藏種族與性別偏見——例如錯誤相信「黑人皮膚較厚、痛覺閾值較高」的醫療 AI。
政策與設計的方向#
對抗隱性偏見的唯一方法,是強制公司揭露訓練資料與訓練方法,並開放獨立審計與測試。
- 商業誘因要透明:FTC 等監管機構應禁止「付費上架(pay-to-play)」式安排,避免聊天機器人因金主而推薦特定商品或觀點。
- 鼓勵訂閱制等利益不衝突的商業模式:你要新跑鞋時,AI 助理應該推薦最適合你的,而非付給平台最多錢的品牌。
- 反向設計:強制 AI 系統主動戳破同溫層,提醒使用者考慮其他觀點。
- 例證:IBM 的 Project Debater 能與人類辯論冠軍對談,並同時呈現支持與反對的證據。
終極問題是:我們究竟要把多少權力,繼續讓渡給少數幾家科技巨頭?這個問題的賭注,是個人自主、心理健康,與整個社會的凝聚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