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場：滑冰選手 Nils van der Poel 的 PDF#
2022 年北京冬奧後不久，瑞典滑冰選手尼爾斯‧范‧德‧波爾（Nils van der Poel）做了一件世界級運動員從不會做的事——公開他長達 62 頁的訓練文件《How to Skate a 10K . . . and Also Half a 10k》。
文件第一頁只有一句心理學家榮格（Carl Jung）的話：
似乎所有真實的事物都必須改變，唯有變化才能保持真實。
It seems that all true things must change and only that which changes remains true.
這份所謂的「訓練文件」其實是一份關於「卓越的意義」的哲學宣言。
Van der Poel 的反直覺策略#
- 每天訓練長達 7 小時，但休息日不做任何「恢復儀式」——不躺在沙發上喝蛋白飲、不接受按摩、不額外補眠。
- 與朋友外出、登山、滑雪、跟同年齡其他 25 歲年輕人一樣喝啤酒。
- 把週末當作真正的休息，身心都離開賽場。
Van der Poel 年輕時把整個身份押在滑冰上，一次糟糕訓練就能讓他陷入情緒漩渦。他在二十出頭時意識到：滑冰可以是身份的重要部分，但不能是全部。
他開始在賽場外建立其他人際關係、興趣與意義來源，弔詭的是，他的賽場表現反而提升。最終他形容這個轉變：「再也沒有什麼好怕的（There was no longer anything to fear）」。
流體（Fluid）的隱喻#
- 流體有質量、有體積，但沒有形狀。
- 它能包覆障礙、繞行而過，改變形狀而不喪失本質。
- 流動的自我感正是如此：能繞過糟糕的訓練日、媒體炒作、傷病、疲勞，繼續往前。
大量研究指出：當身份與單一追求過度融合（fusion）時，焦慮、憂鬱、過勞會接連而至，尤其在變化與過渡期最為嚴重。世界級運動員只是極端例子，這個模式適用於所有職涯與人生。
關鍵不是不要在乎，而是「不要把整個自我綁死在單一對象上」——夠投入但不過度黏附。
持久青睞複雜性（Persistence Favors Complexity）#
演化的啟示#
地球的歷史是龐大的「秩序 → 失序 → 重整」循環：穩定期、劇變（暖化、冷卻、隕石）、混亂、新穩定。在這個循環中，能存活下來的物種往往具備高度的複雜性（complexity）。
複雜性由兩個要素構成：
- 分化（differentiation）：物種具備功能或結構各異的多種部件。
- 整合（integration）：這些不同部件能彼此溝通、形成有機整體。
智人（Homo sapiens）是高度複雜的物種：四肢、對拇指、體溫調節、視聽覺、消化彈性、語言能力（分化）；龐大腦部與神經系統把這些部件整合為一體（整合）。
對個人而言，「複雜性」就是擁有多個面向的身份，且這些面向能互相支援、形成連貫整體。
案例：Ginger Feimster 的整合#
喜劇演員 Fortune Feimster 的母親 Ginger 來自南方（North Carolina）保守基督教家庭，是虔誠教徒、傳統淑女、離婚單親媽媽，傾盡積蓄送女兒去「淑女學校（finishing school）」。
當女兒 Fortune 出櫃時，Ginger 沉默許久後說：「我們去 Hooters 吃飯吧。」事後她說：
我從沒夢想她不會結婚穿白紗，可是事情不一樣了，那不是失望，只是不同。我看不出怎麼會對自己孩子做的事感到失望。
Ginger 沒有放棄任何身份，而是把「基督徒、南方淑女、為女兒驕傲的母親、LGBTQ 倡議者」整合到「愛她的孩子」這個更大的身份中。劇變後，她的生命變得更複雜，也更有質地。
案例：Van der Poel 的奪牌與捐金牌#
奪得兩面金牌、創下世界紀錄後，他發布訓練 PDF、與朋友聚會。一週後，在英國劍橋一場小型典禮中，他把金牌送給瑞典籍華裔書商桂民海（Gui Minhai）的女兒桂從希（Angela Gui）——以此抗議中國的人權問題。
在身份最容易被「奧運冠軍」壟斷的時刻，他主動把這枚象徵丟出去。這是他持續分化與整合自我的方式：不讓任何單一成就吞噬整個自我。
獨立自我 vs. 互依自我（Independence vs. Interdependence）#
場域理論#
二十世紀心理學家庫爾特‧勒溫（Kurt Lewin）的場域理論（field theory） 主張：行為是「人」與「環境」交互作用的產物。同一個人在不同場景（朋友、家人、岳家、社群媒體、暴雨中、海灘上）會展現出非常不同的樣貌。
跨文化研究#
史丹佛大學行為科學家 Hazel Rose Markus 與 Alana Conner 的研究指出：
- 西方傾向獨立自我（independent self）：把自己看成獨特、自主、影響他人、自由的個體。
- 東方傾向互依自我（interdependent self）：把自己看成關係性的、與他人相似的、隨情境調整的、扎根於傳統與義務之中。
沙堆 / 玻璃 S 實驗#
慶應大學的今井睦美（Mutsumi Imai）與西北大學的 Dedre Gentner 設計了一個跨文化測驗：
- 第一個情境：沙堆排成「S」形。
- 第二個情境 A：玻璃碎片排成「S」形。
- 第二個情境 B：一堆毫無形狀的沙。
- 哪個更像第一個情境？
- 西方人多選 A（玻璃 S）：先看到「物件 S」，沙只是材料。
- 東方人多選 B（沙堆）：先看到「沙這個場域」，S 只是形狀。
兩種視角沒有優劣，但理想的自我感應該兩者皆能切換：
- 獨立完成大型任務時，採取獨立自我。
- 與他人協作或處於不可控環境時，採取互依自我。
文化滲入創作#
厄瓜多音樂家 Nicola Cruz 將電子音樂與安地斯傳統融合（被稱為 “Andean Step”），他在紐約倉庫錄〈Colibria〉、在 Ilaló 火山洞穴錄〈Arka〉。場域不只啟發他，它就是他的創作過程。
運動同理：教練 Stuart McMillan 說：
技能不是要去發展或習得的「東西」；它是與不斷變化的環境之間的湧現性互動。
強而穩定的身份，如何穿越變化#
作者的個人故事：從橄欖球到健身#
作者 Brad Stulberg 自述：
- 七年級：被高中混混毆打 → 父母同意他打橄欖球 → 他全心投入重訓。
- 高中：橄欖球隊長、母校四十年來最佳兩年戰績（17–3）。
- 密西根大學：實力不夠進不了校隊 → 轉戰耐力運動（馬拉松、鐵人三項）→ 大三女友分手 → 用三鐵當「止痛藥」。
- 婚後與孩子出生：受傷頻繁，回到重訓 → 疫情期間在自家車庫設立健身房，每週訓練 4–5 次。
- 2022 年：作測力測試時，發現自己「再也找不到那一檔」——並非身體不行，而是「能不能舉起來，已經沒那麼重要了」。
過去他用「威脅模式（threat mode）」競技：表現不好等於自我毀滅，因此能調動所有資源拚到底。如今他的身份分布在丈夫、父親、作者、教練、讀者、朋友、靈修者、狗主人……體育只是其中一項。
這不是退步，而是身份的重整（reorder）——同樣的人，但活在新的位置。
Loevinger 的自我發展九階段#
二十世紀心理學家簡‧勒文格（Jane Loevinger）的自我發展（ego development）模型：
- 嬰兒：幾乎沒有自我，完全依賴環境。
- 幼兒（約 2 歲）：發展出「分離的自我感（separate sense of self）」。
- 兒童：透過「心智理論（theory of mind）」理解他人有獨立需求。
- 青少年：學習規則、社會規範、保護自己。
- 早期成年：渴求外在認可與成就。
- 後期成年（少數人達到）：轉向內在意義，自我接納，珍視自身與他人的怪異。
- 「合一階段（unitive）」（後續學者補充）：自我能同時是堅實的、又是可塑的，整合矛盾為整體。
Loevinger 模型的兩個核心啟發：
- 自我是動態的展開過程，不是靜態實體。
- 每個階段都很有用——直到它擋了路。
紅綠燈變綠時，你需要那個獨立、可控的自我去踩油門；面對重大失落或臨終時，你需要更廣闊、互聯、不操控的自我。自我本身也是流動的概念。
慣常我與終極我（Conventional and Ultimate Selves）#
佛陀的沉默#
巴利文典中記載：流浪者瓦恰戈塔（Vacchagotta）問佛陀：
- 「有沒有自我？」佛陀沉默。
- 「沒有自我嗎？」佛陀仍沉默。
佛陀後來向阿難陀（Ananda）解釋：兩個答案都會誤導他。
兩個自我#
學者比丘菩提（Bhikkhu Bodhi）等人主流詮釋：
- 慣常我（conventional self）：正在閱讀本書的我、過十字路口時操控方向盤的我。真實且必要，沒有它無法處理日常生活。
- 終極我（ultimate self）：與所有事物相連的我——食物、過往經驗、祖先基因、呼吸的空氣、養育的孩子。同樣真實。
兩者同時存在，不是非此即彼。我們之所以難以理解，是因為太習慣「非此即彼」的思維，而許多深層真理需要「兩者皆是」的思維。
這正好對應 Loevinger 模型的最高階段：懂得自己流動性的自我，知道何時可以放下自己卻不喪失自我感。
我們之中包含眾多（We Contain Multitudes）#
Terry Crews 的多重身份#
演員特里‧克魯斯（Terry Crews）的人生軌跡：
- 童年於密西根州弗林特（Flint）長大，繪畫與長笛俱佳，獲得 Interlochen 藝術學校獎學金。
- 因橄欖球太強而留在普通高中。
- 大學同時拿到藝術與運動獎學金，1991 年被 NFL 洛杉磯公羊選中。
- 1997 年退役後想轉演藝圈，被冷落一年，靠掃工廠地板與夜店保安維生。
- 1999 年抓住 Battle Dome 試鏡機會，逐漸打開《White Chicks》《The Longest Yard》《Brooklyn Nine-Nine》等戲路。
他自己說：
NFL 七年讓我準備好應對好萊塢——你必須學會挨拳。
通才的長期優勢#
科學作家 David Epstein 在《Range》中以大量證據指出：
- 短期專精看似有效，長期是不健康策略。
- 童年時期接觸多種運動的人，更可能成為頂尖職業運動員。
- 嘗試多種藝術風格，更可能創出傑作。
- 行為科學語言：先探索（explore） 再利用（exploit）。
廣度（range）的內在好處：你變得更堅韌、更有彈性。身份分布在多個面向時，單一面向受打擊不會擊垮整個自我——年老、退休、得失、成敗都變得不那麼威脅。
惠特曼（Walt Whitman）的詩道盡此理：
我矛盾嗎？
那好，我就矛盾，
（我廣大，我之內有眾多。）
本章重點整理#
培養流動的自我感（Cultivate a Fluid Sense of Self）核心要點：
- 像水一樣：能填滿空間，也能在必要時流出，改變形狀而不改變本質。
- 流動的自我是非二元的——它同時是：
- 分化的 和 整合的（differentiated and integrated）
- 獨立的 和 互依的（independent and interdependent）
- 分離的 和 連結的（separate and connected）
- 慣常的 和 終極的（conventional and ultimate）
- 愈能同時持有這些矛盾，愈活得好、愈做得好。
- 流動的自我感讓變化（內在或外在）變得不那麼威脅；身份變得更堅韌彈性，能熬過無數次秩序、失序、重整的循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