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場故事:Tommy Caldwell 的兩次失序#
職業攀岩者湯米‧卡德威爾(Tommy Caldwell)是貫穿本章的個案。
- 吉爾吉斯人質事件(2000):與女友貝絲‧羅登(Beth Rodden)等人在吉爾吉斯卡拉蘇山谷(Kara Su Valley)攀岩時,被烏茲別克伊斯蘭運動武裝份子綁架。第六天,他將看守的武裝份子推下懸崖逃生。回國後陷入「我是兇手」的身份崩解。
- 失去食指(2001):在自家裝修時,左手食指被桌鋸切斷,無法重接。對攀岩者而言,食指等同於職業命脈。
兩次事件相距僅 18 個月。第一次他抗拒身份的轉變,幾近崩潰;第二次他接受了現實,反而很快重回攀岩之路。對比兩種反應,正是本章要傳遞的核心:能否「開放迎接生命之流」會決定你受多深的苦。
真正讓人受傷的,往往不是變化本身,而是我們遲遲不接受變化——甚至直接拒絕它。
變化會讓我們脫序(Change Is Discombobulating)#
經典實驗的啟示#
- 撲克牌異常實驗(Bruner & Postman, 1949):哈佛心理學家在牌組中混入「紅色黑桃 6」「黑色紅心 10」等異常牌。
- 多數人辨認異常牌所需的時間是正常牌的 5–15 倍。
- 最頑固者會徹底癱瘓認知,連「黑桃長什麼樣」都說不出來。
- 倒置眼鏡實驗(Hanover Institute):受試者戴上將視覺上下顛倒的眼鏡後,立刻喪失定向能力,出現嚴重解離與個人危機。
兩個實驗都顯示:人類對與自我認知衝突的變化天生抗拒——一旦放下抗拒、接納新的視覺/認知,混亂感才會消退。
古今智慧的共識#
各大智慧傳統早就指出抗拒變化的代價:
- 佛教(Buddhism):梵文 viparinama-dukkha(變易苦)描述「在變化中執著所生的不滿足」。
- 道家(Taoism):老子《道德經》視生命為動態之路,「不知常,妄作凶」。
- 斯多葛學派(Stoicism):愛比克泰德(Epictetus)的「控制二分法」——分清能控制與不能控制的,痛苦來自試圖操縱後者。
- 存在主義(Existentialism):沙特、齊克果、卡繆、尼采、波娃皆指出「存在的兩難」——身處無常宇宙中無可逃避的迷惘。
現代科學進一步證實:長期對抗變化會持續釋放壓力荷爾蒙皮質醇(cortisol),與代謝症候群、失眠、發炎、肌肉流失等慢性疾病高度相關。抗拒變化不只苦在心理,也苦在身體。
自我檢視的提問#
當你對某個變化反應過大時,問自己:
現在到底發生什麼事?我能怎麼辦?(What is really happening right now and what can I do about it?)
如果你需要編造一套複雜的故事或合理化來回答這個問題,就代表你正在抗拒。能直白回答的人,才能放下抗拒、與變化進入「對話」。
進步、抗拒與社會變遷#
作者藉由科學史說明:抗拒變化不只是個人問題,也是文明層次的反覆模式。
- 1543 年哥白尼(Nicolaus Copernicus)出版《天體運行論》(De Revolutionibus Orbium),提出日心說(heliocentrism)。
- 伽利略(Galileo Galilei)因公開支持日心說,1633 年被宗教裁判所判處終身軟禁。
- 教會直到 1835 年才解除對哥白尼著作的禁令。
哲學家湯瑪斯‧孔恩(Thomas Kuhn)在《科學革命的結構》(The Structure of Scientific Revolutions)指出:科學進展遵循「常態 → 危機 → 新典範」的循環,本質上就是「秩序 → 失序 → 重整」。
這個模式在政治場域同樣會出現。當社會劇變來臨,總會出現一群人緊抓過去、拒絕適應,並追隨提供「假安全感」的煽動者。對作者而言,這是「堅韌彈性」反面的縮影——僵硬而脆弱(rigid and weak)。
抵達接受(Arriving at Acceptance)#
從 Caldwell 的故事中可萃取出兩個關鍵心理動作:
1. 鎖定核心價值的活動,作為穩定錨點#
- 攀岩是 Caldwell 在創傷前後始終存在的核心活動。
- 這項活動需要全神貫注於眼前的幾何與物理問題,迫使他「活在當下」。
- 它既不是逃避,也不是否認,而是讓世界縮小到可掌握的尺度。
找出一項貫穿你「失序前 → 失序中 → 失序後」生命的核心活動。它可能是運動、寫作、烹飪、彈琴、園藝。它不是逃避用的,而是用來在大廈將傾之際提供「連續性(continuity)」。
2. 從「擁有(Having)」轉向「存在(Being)」#
社會心理學家艾瑞克‧弗洛姆(Erich Fromm)在《擁有還是存在?》(To Have or To Be?, 1976)中提出:
- 擁有模式(having mode):以「擁有的東西」定義自己——頭銜、財產、成就、外貌、人際關係、計畫。
- 因為這些都可能失去,擁有模式天然脆弱,必然伴隨持續的恐懼。
- 「我害怕愛、害怕自由、害怕成長、害怕變化、害怕未知。」(Fromm)
- 存在模式(being mode):以更深層的部分定義自己——本質、核心價值、面對處境的回應能力。
- 存在模式是動態的,對變化開放。
Caldwell 從「擁有一隻完整的食指」轉為「我是一個能在任何處境中重新攀岩的人」;案例 Christine 從「擁有行銷總監頭銜」轉為「我是一個熱愛文字的創作者」。共同點是:他們把身份從可被剝奪的東西,移到無法被剝奪的東西上。
3. 啟動「無可逃避觸發」(The Inescapability Trigger)#
哈佛行為科學家丹尼爾‧吉爾伯特(Daniel Gilbert)的觀察:
我們比較會從「無法逃避」的事物中尋找與發現正面意義;對於還能掙扎一下的事物,我們反而難以放手。
Only when we cannot change the experience, and we fully realize that, can we start to change our relationship to the experience.
換言之,真正承認「這已經回不去了」,才能把所有心力從「希望它消失」轉向「我能怎麼往前走」。
「想著要接受」「嘴上說我已經接受了」都不算接受。心智很容易識破自己的謊言。許多人陷在糟糕的工作、關係、處境中遲遲不能改變,是因為他們其實還沒真正觸底。
在無常中活出深度(A Deep and Meaningful Life Amidst Impermanence)#
弗洛伊德的〈論短暫〉#
1915 年弗洛伊德(Sigmund Freud)在散文〈論短暫〉(“On Transience”)中與一位「年輕但已成名的詩人」(多被認為是里爾克 Rainer Maria Rilke)爭論。詩人因花朵終將凋零而無法欣賞美景;弗洛伊德反駁:
短暫即稀有。享受可能性的有限,提升了享受本身的價值。一朵只開一夜的花,並不因此而較不可愛。
兩種變化:anatta 與 anicca#
古梵文區分兩種變化:
- 無我(anatta):你所認同的「自己」一直在變。
- 無常(anicca):所有事物都迅速變化。
兩者都會帶來苦——但若我們因恐懼失去而從未真正投入,反而是更深層的損失:我們將與生命中最動人的部分隔了一臂之遙。
佛教有云:人生有「萬般喜悅與萬般憂傷」。沒有後者就沒有前者。
El Capitan 的黎明之牆#
2015 年 1 月,Caldwell 與凱文‧喬根森(Kevin Jorgeson)以自由攀登(free-climb) 方式攻克優勝美地(Yosemite)三千英尺高的「黎明之牆(Dawn Wall)」,創造攀岩史上的傳奇。Caldwell 經歷過綁架、斷指、無數次失敗——正是這些變化淬鍊出他的強度與專注。
哲學家陶德‧梅(Todd May)在《死亡》(Death)中論證:若人不死,生命將失去意義。正是失去的確定性,使生命有意義(it is the certainty of loss that makes life meaningful)。變化即是失去:青澀、手指、工作、計畫、朋友、戀人、過去的樣貌、原以為會發生的未來。
本章重點整理#
開放迎接生命之流(Open to the Flow of Life)的核心要點:
- 擁抱非二元思維(non-dual thinking):不是「非此即彼」,而是「兩者皆是」。
- 否認變化短期讓人舒服,長期幾乎都讓人更痛苦——並大幅限縮人生的深度與卓越潛力。
- 個人與社會層面的諸多問題,根源都在於抗拒變化。
- 唯有真正接受變化,事情才會開始就位,讓你能務實前行。
- 從「擁有模式」轉向「存在模式」:你擁有的東西不再反過來擁有你。
- 卡關時,啟動「無可逃避觸發」:完全接受現況的話,會是什麼樣?我能用什麼新方式應對?
- 沒有變化,存在會變得乏味;要活出有意義的人生,變化就是必要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