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關於我們自己的故事#
本書講述的是一個關於我們自己與這個世界的故事——以及我們如何走到今日這一步。雖然書中大量篇幅在談人腦的結構(心智與物質交會之處),但最終目的是理解大腦在某種意義上參與創造的那個世界。
不論意識與大腦的關係如何,只要大腦在塑造「我們所經驗的世界」中扮演任何角色,它的結構就必然有意義。麥克吉爾克里斯特(Iain McGilchrist)由此提出幾個看似簡單的核心問題:
- 為什麼大腦如此明顯且深刻地一分為二?
- 為什麼兩個大腦半球(cerebral hemispheres)是不對稱的?
- 它們真的在重要意義上有所不同嗎?
- 如果有,是什麼樣的不同?
半腦差異研究的歷史曲折#
從十九世紀中葉開始,學界對左右半腦差異的看法經歷了幾個階段:
- 語言主義階段:起初認為語言是左腦的專屬功能,右腦則「沉默」
- 影像補充階段:後來發現右腦處理視覺意象的能力更強,於是有「左腦管文字、右腦管圖像」的說法
- 冗餘論階段:再後來發現兩個半腦其實都能處理文字與影像,於是學界放棄尋找差異,視之為冗餘設計
- 流行誤解階段:通俗文化把左腦描繪為「冷靜、邏輯、無趣」、右腦為「飄渺、創意、感性」,甚至加上「左腦男性、右腦女性」這種荒謬延伸——這讓神經科學家更不願碰這個題目
真實的情況是:兩個半腦都參與了理性、都參與了語言、也都參與了創意。但這不代表它們的差異不重要。
為何仍要追問差異#
儘管學界灰心,麥克吉爾克里斯特並不認為兩個半腦的差異是隨機的。他引用三位重要研究者支持這一立場:
- Joseph Hellige:認為兩個半腦在資訊處理的能力與傾向上有「非常驚人」的差異
- V. S. Ramachandran:流行文化的扭曲不應遮蔽真正的問題——兩個半腦確實可能為不同功能而特化
- Tim Crow:「若不從半腦化(lateralisation)來看,人類心理學/精神醫學中沒有一件事是說得通的。」
本書的核心論點#
對人類而言,存在兩種根本對立的實在、兩種不同的經驗模式;二者對於「人之所以為人的世界」都至關重要;它們的差異植根於大腦的雙半球結構之中。
因此兩個半腦必須合作;但實際上它們陷入一場權力鬥爭,這就解釋了當代西方文化的諸多面貌。
全書結構#
本書如同它所描述的大腦,分為兩部:
第一部:大腦本身#
聚焦大腦自身能告訴我們什麼,包含:
- 大腦的演化
- 它分裂且不對稱的本質
- 音樂與語言發展的意義
- 我們對「左右半腦各自在做什麼」的了解
關鍵翻轉如下:
- 「兩個半腦究竟在做什麼不同的事?」——答案幾乎是:沒什麼。
- 但這不代表沒有差異。差異不在「做什麼」(what),而在「怎麼做」(how)
- 「怎麼做」並非指機械意義上的「藉由什麼手段」,而是指存在方式上的「以什麼樣的姿態」
第二部:西方文化史#
把第一部的洞見套用到西方文化史上:
- 起點:古希臘的文字書寫與貨幣發明,以及科學與戲劇的雙重大爆發
- 主軸:透過額葉(frontal lobe)功能增強而拉開的「必要距離」(necessary distance),讓兩個半腦能各自獨立發展
- 趨勢:自我意識持續增長,兩個半腦愈來愈難合作,鐘擺的擺幅愈來愈大,權力卻穩定地朝左腦傾斜
- 終點:當代我們所處的狀態
結論:今日世界#
結論部分專門討論我們今日所處的世界:
- 左腦創造出一種自我指涉的「虛擬世界」,並關閉了通往真實的出口
- 過去,這個傾向被外在力量——文化、自然、身體、藝術、宗教——所平衡
- 在當代,這些平衡力量都被顛覆或內化
- 結果是一個機械、碎片、去脈絡的世界,伴隨無端的樂觀、偏執與空虛感
為什麼大腦結構重要?#
把哲學與藝術的高度成就連結到大腦結構,乍看像還原論,作者卻有不同看法:
- 即使心智「可以」被還原為物質,這也迫使我們重新理解物質本身——它必須能夠成為像心智這樣的東西
- 我們所能經驗的世界、甚至「世界裡有什麼可以被經驗」,都依賴於大腦如何運作
- 例如:蝙蝠與熊聽得到的某些頻率,我們聽不到,因為我們的大腦不處理它們
- 大腦的特定部位受損,相對應的經驗區塊也會消失
結構 vs. 功能#
- 我們只能從外部檢視大腦
- 我們只能從內部檢視心智
- 但結構與功能緊密相關,研究大腦結構是了解心智經驗的可行路徑
佛洛伊德(Sigmund Freud)首先是一位神經學家,他相信本我、自我與超我這些心理結構,終有一天能對應到大腦的結構之中——換言之,大腦不只「中介」我們的經驗,還「塑造」了我們的經驗。
演化的層疊性#
大腦的演化與身體不同:
- 大腦的後續發展不是取代舊有結構,而是疊加在它們之上
- 皮質(cortex)疊在皮質下結構之上,後者負責無意識的生理調節
- 額葉是新近演化、且在人類身上比例特別大的部分,負責規劃、決策、換位思考、自制等高階能力
- 因此大腦結構反映了它的歷史
「兩」的重要性#
大腦內部連結密度極高(據估計,連結數量比已知宇宙中的粒子還多),但連結集中在鄰近區域之間。整個大腦像一個層層巢套的國家:
- 細胞核與神經節 → 腦溝腦回(gyri / sulci)內的功能區 → 腦葉 → 兩個半球
不論意識是「源於」還是「由」大腦中介,重點在於:在大腦最高層級的組織中,它被切成兩半——這件事必然有意義。
對立處理器原理#
生理學家謝靈頓(Charles Sherrington)早在百年前就指出,感覺運動控制的基本原則之一是對立處理器(opponent processors):
- 你的右手要做精細的左向動作時,左手會輕輕往右施力,提供穩定的反作用
- 大腦同樣由互相對立的成分組成,這種對立反而讓系統能對複雜情境做出細緻調節
神經心理學家 Kinsbourne 指出,大腦中有三對重要的對立關係:
- 上/下:皮質對皮質下結構的抑制
- 前/後:額葉對後腦皮質的抑制
- 左/右:兩個半球之間的相互影響
本書主要探討的,就是第三對——兩個半腦之間的對立。
兩項重要警告#
1. 差異不是絕對的,但小差異會被放大#
- 「左腦做這個」、「右腦做那個」不是指某一邊完全不參與
- 兩個半腦幾乎都同時參與所有心智歷程
- 我們所經驗到的世界,是兩者的綜合,但這個綜合不對稱
為什麼小差異會放大?
- 贏者全拿(winner takes all):如 Ornstein 所言,若某邊處理效率是另一邊的 85%,我們不會把工作 0.85:1 對分,而是把整件事交給效率較高的那邊
- 滾雪球效應:被偏好的半腦累積經驗,未來資訊愈來愈傾向送到該側,初始的微小不對稱會被放大為決定性的差異
2. 大腦組織因人而異#
- 大約 89% 的西方人慣用右手,其中絕大多數的語意語言中樞在左腦——稱為「標準模式」
- 慣用左手者約 11%,其中 75% 的語言中樞仍在左腦
- 總計大約只有 5% 的人語言不在左腦
- 部分慣用左手者,以及一些特殊情況(思覺失調、閱讀障礙、某些自閉症與亞斯伯格、某些「學者症候群」),可能呈現非典型的半腦配置
- 本書聚焦於 95% 以上人口的標準配置
不對稱的本質#
法國詩人瓦勒里(Paul Valéry)曾說:「宇宙建立在一個計畫之上,這個計畫的深刻對稱性以某種方式體現在我們智性的內在結構中。」
作者認為這句話既精彩又徹底錯誤:
- 宇宙並非深刻對稱,而是深刻不對稱
- 巴斯德(Louis Pasteur):「生命是宇宙不對稱性的函數……」
- 物理學家後來推導出,物質與反物質的不對稱,正是宇宙得以存在的條件
- 時間與熵這類單向過程,也是這種根本不對稱的展現
主人與使者的寓言#
書名出自尼采(Friedrich Nietzsche)的一個故事:
- 從前有一位明智的精神導師,治理一個小而繁榮的領地
- 隨著領地擴大,他不得不訓練並信任使者代他處理遠方事務——他明智地知道自己必須與這些瑣事保持距離
- 然而他最聰明、最受信任的維齊爾(vizier,宰相)開始把自己當作主人
- 他誤把主人的節制與寬厚當作軟弱
- 出使時擅自披上主人的衣袍,最終看不起主人本人
- 主人被篡奪,人民被矇騙,王國淪為暴政,最終崩潰
作者認為這個寓言精準描繪了發生在我們大腦中、以及過去五百年西方文化史中的事:兩個半腦本應合作,卻長期處於衝突狀態。如今我們的文明落入「維齊爾」(左腦)之手——一個有才幹、但只顧自己利益的區域官僚;而帶給人民和平與安定的主人(右腦),則被戴上鎖鏈。
主人被他的使者背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