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定位#
如果工業革命是左半腦把世界外化為實體的開始,那麼現代主義(modernism)與後現代主義(post-modernism)是這個過程在心智、文化、藝術層面的完整展開:
維吉尼亞·吳爾芙(Virginia Woolf)那句著名的話「大約在 1910 年 12 月,人性改變了」並非誇張——但這個變化早已悄悄醞釀,1910 年只是它突然顯露的時刻。
這個時刻不是「另一個革命」,而是左半腦支配的世界終於把右半腦的退路全部封死。
世界的「去世界化」(Unworlding)#
現代性帶來的劇變是全方位的:
- 從鄉村到都市——社會關係碎裂
- 機械論、官僚化——韋伯所稱的「祛魅的世界」
- 資本主義與消費主義——以效用、貪婪、競爭取代有感的連結
- 國家——即使是民主政體,也呈現一個無所不在的存在
- 全球化——「家園感」、「地方感」的消失
Anthony Giddens 在《現代性與自我認同》中描述「脫嵌機制」(disembedding mechanisms):把事物從脈絡中分離、把人從地方獨特性中分離;真實的事物與經驗被符號取代;「專家系統」取代地方的技能與訣竅;最終結果是生活的虛擬化。
「家」與「渴望」(belonging, longing)來自同一個古英文字根——但現代生活的流動性、變化、社群解體三者,把「家」這個感受愈來愈薄化。
現代主義 = 集體性的右半腦缺損#
如果一個文化開始模仿右半腦缺損的特徵,那麼有偏向左半腦傾向的個人會更無法自我修正——這個傾向會被強化。
現代主義精神病學告訴我們:現代文化的核心症狀,與思覺失調症高度重疊。
思覺失調 vs. 右半腦損傷#
兩者共享:
- 難以理解脈絡與隱含意義
- 看不見語氣與表情
- 失去整體感、無法做完形知覺
- 失去直覺、失去隱喻
- 失去敘事、把流動的時間替換為靜止瞬間(Zeitraffer 現象)
- 失去現實感(「這一切都是演戲」)
- 失去常識
- 機械化的世界觀——「世界只由工具構成」
- 神經影像顯示左半腦活化異常增加
現代主義的核心現象#
Louis Sass 在《瘋狂與現代主義》中詳細論證:
1. 超意識(hyperconsciousness)#
- 那些應該保持直覺、無意識的事物——日常動作、社交反應——被拖入意識的聚光燈下
- 「我不再確定自己的動作」(思覺失調患者)
- Robert Musil《沒有特性的人》:站立行走都成了巨大的努力
- 結果是癱瘓——所有自發性消失
2. 失去「自我」(ipseity)#
- 失去前反思性的、奠基性的自我感
- 自我必須「事後重建」——其存在本身受懷疑
- 在「全能」與「無能」之間擺盪——兩者其實是同一狀態(缺乏「之間」)
3. 「世界的去世界化」(Unworlding of the World)#
- 失去那個將世界連貫起來的整體脈絡
- 世界變成碎片、失去意義
- 又分裂為兩個極端:要嘛純粹主觀(內在幻想),要嘛純粹客觀(冷漠物化)
- Robbe-Grillet 那篇關於女屍的故事是這種狀態的完美寫照——「冷靜地描述屍體,沒有同情」
Susan Sontag:「傳統藝術邀請你『看』;現代主義藝術引起你『瞪』。」
「瞪視」(the stare)正是思覺失調症患者的特徵姿勢——也是 Wittgenstein 警告的哲學陷阱。
缺乏意義的時代#
- 字詞「信件失去內容」(一位思覺失調患者)
- Kafka 對他人最深的兩種感受:冷漠與恐懼(Canetti 稱他是現代人的代表)
- 「藝術劇場式的殘酷」(Artaud,自己患有思覺失調):「我希望劇場像電擊治療一樣,把人震回有感覺。」
- 自殘行為的解釋:「為了感覺自己還活著」
許多現代主義的領袖人物本身具有思覺失調樣或思覺失調型人格:Nietzsche, de Nerval, Strindberg, De Chirico, Dali, Wittgenstein, Kafka, Bartok, Stravinsky, Webern, Stockhausen, Beckett……
與此相對,浪漫主義者更多是憂鬱或躁鬱——這是兩種非常不同的「失衡」。
右半腦缺損疾病的時代興起#
如果這個時代的文化是右半腦缺損的,我們會預期某些精神疾病的盛行率升高——而這正是發生的事:
思覺失調症(Schizophrenia)#
- 在 18 世紀之前的英國幾乎不存在
- 隨工業化急劇增加
- 西方國家的形式更嚴重、預後更差——盛行率與「西化程度」成正比
- 古希臘、埃及、羅馬有對憂鬱與躁鬱的清晰描述,但沒有思覺失調的描述
厭食症(Anorexia nervosa)#
- 20 世紀盛行率快速上升
- 不是因為「瘦的時尚」(這太過簡化)——而是對肉身存在的攻擊
- 患者描述:「淨化」、「消失」、「仇恨身體」
- 一位患者中風後(左半腦受損)——幾乎瞬間從厭食症中康復:「我不再有罪惡感,不再算卡路里」
多重人格障礙#
- 1980 年才進入 DSM
- 涉及右半腦失調 + 左半腦過度活化
- 是對責任的徹底卸下——「那不是我,是我的另一半!」
邊緣型人格障礙#
- 1938 年才首次被描述
- 現在已是「最常見的精神診斷之一」
- 右半腦多區域活性降低、頂葉的左偏結構性偏側化
自閉症與亞斯伯格#
- 1943、1944 年首次描述
- 此後盛行率穩定上升
- 完整的右半腦缺損圖像:缺乏心智理論、缺乏同理、無法解讀非語言溝通、迷戀機械、迷戀細節
這些疾病增加不是偶然的——它們是文化失衡的個體表現。
個體因素+環境誘發的循環會自我強化:左半腦傾向被環境強化,這個強化過的個體又支持文化的繼續傾斜。
都市化與心理健康#
- 都市化與精神健康惡化高度相關
- 都市環境的思覺失調風險是鄉村的近兩倍
- 「社會挫敗」概念解釋了移民族群中思覺失調率的升高
- 都市生活意味著競爭與失去對個人的肯定(除了賺錢能力以外)
藝術的困境#
現代主義藝術陷入一個悖論:如果世界本身已經支離破碎、無意義、疏離,那藝術要怎麼回應?
- 如果藝術呈現這種破碎——它本身就成了破碎,喪失意義
- 如果藝術評論這種破碎——它變成了一個關於藝術的論述,而非藝術本身
兩條主流#
- 接受並複製左半腦的世界——成為它的工具(許多現代主義作品最終淪為平庸)
- 少數藝術家(Schiele, Chagall, Spencer 等)以直覺、想像力突破——通常成為獨特但邊緣的存在
解碼神話#
現代主義藝術評論常陷入「解碼」的姿態——彷彿藝術是一個訊息隱藏在表面之下的密碼系統:
這正是「左半腦試圖理解右半腦語言」的姿態——它知道有什麼超越眼前的東西,但只能用顯式化的方式(也就是「解碼」)來嘗試把握它。
藝術不是一個訊息系統。Severin Schroeder:「文學價值不能還原為被描述的事物或被傳達的觀點;它總是與如何被呈現有關。而這個『如何』不能被還原為另一個『什麼』。」
模仿世界 vs. 看穿世界#
Merleau-Ponty:「我們不是『看』藝術品,而是『依據它去看世界』。」
- 杜契奧(Duccio)畫聖母聖嬰時——不是在「為藝術而藝術」,而是被神聖題材的虔誠所抓住
- Degas 畫《苦艾酒》時——是被巴黎咖啡館人性的悲憫所抓住
- 兩者的「藝術價值」正是因為藝術家的注意力不在「藝術本身」,而在某物之外
現代主義與極權主義的親緣#
現代主義的歷史學家 Modris Eksteins:「納粹主義是現代性的典型……現代主義與政治極端主義是同步進行的。」
Roger Griffin 的《現代主義與法西斯主義》詳細論證了兩者的「深層親緣性」。
兩者都讚頌:力量、純淨、抽象、與過去的徹底切割、革命性的暴力、技術的神化——這些都是左半腦的偏好。
未來主義(Futurism):「戰爭是世界唯一的衛生。」斯大林主義拔除有原創精神的詩人;列寧把藝術看作可以「剪掉」的「智識闌尾」。
圖像、文字、現代音樂#
視覺藝術#
- 立體主義:把活的曲面變成幾何切面
- 點描派:把連續流變為離散點
- 達達、超現實:隨機並置、無意義
- 抽象藝術、極簡主義:左半腦偏好的簡單幾何
- 拼貼:「整體 = 部件的組合」
- 功能主義:「家是居住的機器」(Le Corbusier)

Figure 12.1: 《杜林的春天》(Turin Spring),Giorgio de Chirico,1914
Picasso《紅色扶手椅中的女人》、Hans Bellmer 的扭曲洋娃娃——這些影像所表現的,正是右半腦缺損患者所體驗的身體。

Figure 12.2: 《紅色扶手椅中的女人》(Woman in a Red Armchair),Pablo Picasso,1932
音樂#
- 旋律被放棄
- 和聲被打破
- 嚴格的序列主義——音樂變成數學
- Schoenberg:「音樂聽起來如何不是重點。」(這位荀貝格早期可寫出極為動聽的音樂!)
- 「和諧 = 右半腦;不協和 = 左半腦」——研究顯示連 4 個月嬰兒都偏好和諧
Nietzsche 在 1878 年就預言:「我們的耳朵變得愈來愈智識化……感官本身變得遲鈍而虛弱。越來越多地,象徵替代了存在之物。」
後現代主義:意義的徹底排空#
後現代:藝術變成「遊戲」——文字沒有指涉,現實是建構,作者只是被社會力量操縱的傀儡。
這正是 Sass 描述的思覺失調特徵:「全能與無能的奇怪結合」。
評論家對作品高人一等的姿態——「我來解碼你的潛意識」——是左半腦對右半腦語言的傲慢誤讀。
「有任何信念的人都是傻瓜」——後現代的諷刺距離扼殺了悲憫。Ortega 稱現代藝術為「禁絕所有情感」(the ban on all pathos)。
反射的、自我指涉的科學#
後現代與科學唯物論看起來對立,但共享左半腦根源:
- 兩者都假設「我有知識,別人沒有」
- 兩者都把意識視為「封閉迴路」——左半腦的鏡廳
- 兩者都用知性化嘲諷直覺與懷疑
例如 Nick Humphrey 把意識當作基因設下的「幻覺」、是「自我回響的迴路」——這個說法既無法解釋意識為何,又顯出強烈的「我知道祕密」的姿態。
對照之下,許多最深刻的思想家——Wittgenstein, Nagel, Newton, Fodor, McGinn, Montaigne, Buddha, Socrates, St Paul——一致認為意識遠超出任何當前的理解。
章節結論#
現代與後現代是左半腦勝利的完整實現:
- 文化複製了右半腦缺損的特徵
- 個體疾病(思覺失調、厭食、自閉症、邊緣人格)相應上升
- 藝術、宗教、身體——三個傳統的右半腦避難所——被攻擊或內化
- 都市環境本身已成為左半腦的物質化身
- 後現代用諷刺杜絕了悲憫
- 我們以為自由的時代,實際上是「永遠不可滿足的慾望狀態」中漸進地空虛
這就是「主人被背叛」的最終形式——使者把整個王國的所有出口都封死了。
下一章——本書的結論——試圖思考:在這個時代,還有什麼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