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定位#
啟蒙運動(The Enlightenment)以「理性」為號召——清晰、簡單、和諧。但這個詞本身一旦被使用,就生成了混亂、複雜與矛盾。本章追蹤這場「理性的大勝利」如何成為左半腦的勝利。
理性的兩種意義#
從古希臘以來,「理性」一詞就一直有兩種根本不同的意義:
| 第一種 | 第二種 |
|---|---|
| 希臘文 nous | 希臘文 logos / dianoia |
| 拉丁文 intellectus | 拉丁文 ratio |
| 德文 Vernunft | 德文 Verstand |
| 英文 reason(與 common sense 同源) | 英文 rationality |
| 靈活、抗拒固定公式化、由經驗形塑、涉及全人 | 僵硬、稀薄、機械、由明確法則治理 |
| 右半腦 | 左半腦 |
為何「理性」(reason,右)是「邏輯」(rationality,左)的基礎#
- 邏輯系統無法自證——它的價值與前提都必須透過直覺把握
- 邏輯只能在系統已啟動後保證內部一致性
- 引入更深的前提只是無限後退——最終都回到一個由理性(nous)監督的直覺信念
- 柏拉圖:nous 的特徵是直覺;亞里斯多德:nous 透過歸納把握第一原理
康德的擴展(不是逆轉)#
康德常被認為「逆轉了優先順序」——讓 Verstand(邏輯)構成性、Vernunft(理性)規制性。作者認為這不是逆轉,而是擴展:
古典立場:A(理性,右)→ B(邏輯,左)——「理性是邏輯的基礎」
康德的見解:A(理性)→ B(邏輯)→ A(理性)——邏輯的產出必須回到理性接受審判
這正是兩個半腦合作的方式:右 → 左 → 右。
啟蒙運動的雙重性#
啟蒙運動是「最好的時代,也是最壞的時代」。
- 最好的一面:兩半腦合作的高峰——和諧、平衡、反諷、寬容、對人類脆弱的接納
- 最壞的一面:內建的前提遲早會導致兩半腦失衡——只剩下左半腦的世界
隱喻的命運#
啟蒙運動對隱喻的看法:要嘛是「間接的字面表達」(可以還原為「真正的」直白語言),要嘛是「純粹的修飾」(與意義或推理無關,甚至會擾亂它)。
兩種觀點共享一個前提:隱喻與真理無關。
但 Lakoff 與 Johnson 證明:「隱喻本質上是思想,而非僅是字詞。」失去隱喻就是失去認知內容——而思考無法脫離我們的身體存在。
笛卡兒與瘋狂#
笛卡兒(René Descartes)試圖證明相反——身體、感官、想像會通向錯誤甚至瘋狂:
- 他在《沉思錄》中嘲笑「那些相信感官的瘋子——他們以為自己的頭是陶土做的、自己是南瓜、自己是玻璃做的」
諷刺#
笛卡兒所描述的症狀,正是思覺失調症的典型妄想。
但思覺失調症不是「相信感官」的結果——恰恰相反,它是對感官的過度不信任、是錯置的超理性、過度自我反思、與身體斷裂的狀態。
Louis Sass 在《瘋狂與現代主義》中已論證:思覺失調症的特徵不是浪漫主義式的對理性的反叛,而是過度的左半腦活動。
笛卡兒的「機器人世界」#
在《沉思錄》中,笛卡兒從窗口看著街上的人,懷疑他們可能只是「穿著大衣與帽子的自動機械」:
David Levin:「這種看法本身就是瘋狂的徵兆——但這正是笛卡兒擁抱的理性必然引致的結果。」
笛卡兒甚至宣稱無法從直覺中理解「胃裡奇怪的拉扯感(飢餓)」與「進食的慾望」有何聯繫——他懷疑自己是否有身體:「我能臆測身體存在,但這只是可能性。」
對身體與時間的扭曲理解#
- 「身體並非透過感官或想像被精確感知,而是透過理智本身。」——這是個驚人的倒轉:理性反過來構成直覺與身體
- 笛卡兒對時間的看法:「每個時刻都是不可化約、自我封閉的原子點,與其他時刻沒有持續的關聯。」
- 這完全是左半腦對時間的看法——靜止瞬間的序列
笛卡兒的哲學立場——脫離身體、脫離情感、把思想與行動分離、追求清晰與固定、再現勝過呈現、把時間化約為原子瞬間、把活的化約為機械——整套都屬於左半腦的世界。
無聊與確定性的需求#
德國哲學家 Hamann 是啟蒙最早的批評者之一,他預見:笛卡兒式世界觀將導致去活化(devitalisation)與官僚化。
無聊的誕生#
「無聊」(boredom)這個概念正是 18 世紀的誕生:
- Vauvenargues 抱怨生活「驚人的空虛」
- Madame de la Popelinière 想跳窗自殺,因為「生活沒有意義」
- 它是「疏離帶來的後遺症」
無聊與左半腦的時間觀念有關:時間不再是活的敘事,而是「靜止、永恆、不變」——這聽起來像柏拉圖的形式世界。
三條啟蒙公理#
Isaiah Berlin 在《浪漫主義之根》指出啟蒙建立在三個前提上:
- 所有真正的問題都可以回答
- 所有答案都可以透過某種可學可教的方法獲得
- 所有答案都必須相互相容
自柏拉圖以來,西方哲學家行為上像是接受了這三個前提——但直到啟蒙運動之前,詩、戲劇、宗教儀式(這些右半腦的媒介)一直提供反例,使這些命題沒有支配整個文化。
啟蒙之後,這三個明顯錯誤的命題開始支配整個生活。所有人都變成了「勉為其難的哲學家」。
詩與藝術的命運#
啟蒙運動的藝術觀:
- 隱喻 = 謊言
- 想像被貶為「幻想」(fancy)
- 模糊性與不確定性受不信任
- 死亡被淡化——李爾王從 1681 年到 19 世紀都被改成喜劇結局!
Pope 的詩學#
Pope 的著名詩句「那常被想到、卻從未被如此完美表達的」(What oft was thought, but ne’er so well express’d)——並繼續:「表達是思想的衣裳」。
啟蒙運動相信思想預先存在、然後被穿上語言的衣服——詩只是讓熟悉的東西看起來新穎。
這正是 Wordsworth 與 Coleridge 在《抒情歌謠集》序言中攻擊的觀點:詩是想像力的工作,把新的經驗帶入存有。
邊沁與功利主義#
邊沁(Jeremy Bentham)是左半腦病理的完美縮影:
- 社交笨拙——根據 J. S. Mill:「他可能從未與女性交談,除了他的廚師與女僕」
- 給死物取暱稱(他的拐杖叫 Dapple,他的茶壺叫 Dick)
- 用「早餐前的繞圈巡迴」(antejentacular circumgyrations)稱呼早晨散步
- 對直覺智慧深惡痛絕,蔑視宗教(他稱之為「The Jug」——震懾車的縮寫)
- 蔑視英國普通法傳統——認為是迷信與祖先崇拜
- 偉大計畫是分類——他發明了 international、codify、maximise 等詞
- 認為「社區是虛構的實體」
全景監獄(Panopticon)#
邊沁設計的監獄讓囚犯永遠在被監視的可能下,但不知何時實際被監視。這個構想由 Foucault 在他關於現代社會的著作中發揚——也預示了當代的監控社會。
邊沁的詩觀#
「散文是所有行延伸到頁緣的東西,詩則是有些行不到頁緣的。」(邊沁,半開玩笑)
「偏見排除之後,玩 push-pin 與藝術科學音樂詩具有相等的價值。如果 push-pin 帶來更多快樂,它就更有價值……詩與真理之間有自然的對立:虛假的道德與虛構的本質。」
對稱、停滯、平等#
啟蒙運動的審美核心是對稱——這是左半腦的偏好:
- 數學上對稱意味著「操作後不變」、「不依賴情境」、「普遍適用」
- 紐頓力學遵循對稱
- 對稱不出現在現象世界中——只在抽象與機械中
- 啟蒙肖像的臉部比西方任何時代都更對稱——而「一旦看見就難以記住」(Wilde)
平等的扁平化#
當你把個體放入範疇後,它們就變得可互換:
- 個體層次的差異被抹平
- 範疇之間的不平等卻被建立——某些範疇比其他更「有用」
- 結果是個體的多樣性消失,系統性的等級被引入
平等的悖論#
啟蒙運動的「平等」只能透過向下拉平達成——因為左半腦只能「不說否」,它無法從整體出發肯定差異。
平等變成把任何「比平等更突出的」拉下來的驅力——這就是法國大革命「斷頭台式的平等」的本質。
法國大革命:左半腦的政治化身#
法國大革命的「自由、平等、博愛」遭受左半腦病理:
- 自由:右半腦的自由是在關係網絡中的歸屬感;左半腦的「自由」是抽象概念——只能透過「摧毀傳統社群結構」來達成
- 平等:必然走向斷頭台式的暴力
- 博愛:右半腦的兄弟之愛存在於親屬與社群關係中;左半腦的「博愛」是 Gesellschaft(社會的抽象組織)取代 Gemeinschaft(活的共同體)——是官僚提供的「照護」取代真正的關懷
美國革命的不同#
- 美國革命不是雅各賓式的——它是 laissez-faire(自由放任)
- 傑佛遜的民主是地方性、農業性、共同體式、有機的——接近右半腦的價值
- 但很快被資本主義席捲——這是啟蒙的左半腦產物
- de Tocqueville 預言了即將到來的結果:「社會將試圖讓公民停留在永久的孩童期……以一張密布微小複雜規則的網覆蓋社會表面……不暴政但壓制、削弱、熄滅、麻痺人民」
弒君的圖像#
Villeneuve 在 1793 年的版畫《供帶冠雜耍者深思的素材》(Matière à réflection pour les jongleurs couronnées)展示了革命中對國王的斬首:
圖像的左半腦象徵性極為完整:
- 右手(左半腦的工具)抓著被斬下的頭顱
- 把神聖之物變成手中的戲法
- 製造了碎片——尤其是把頭從身體分離——這是左半腦世界的隱喻基礎
- 頭顱既是死物(左半腦的領域)又看起來詭異地活著
- 君王作為「神性的隱喻」被斬殺——血液不是神聖的,而是功利地用來給田地施肥
法國大革命摧毀的不是「腐敗的權力」,而是「作為隱喻的東西」——神聖、祭司、王權。

Figure 10.1: 《供帶冠雜耍者深思的素材》(Matière à réflection pour les jongleurs couronnées),Villeneuve,1793
詭異(the uncanny)#
啟蒙運動的另一個遺產是「詭異」(the uncanny)——這是啟蒙的黑暗面:
- Freud 引用 Schelling:詭異是「應該被隱藏卻被帶到光下的東西」
- 詭異的典型對象:人偶與自動機、蠟像、分身、鏡中自我、靈體、被切下的身體部位、活埋的恐懼、前知、似曾相識
作者主張:這些現象正是思覺失調症的經驗:
- 活物被經驗為機械
- 身體被體驗為獨立運作的碎片
- 自我失去直觀的獨一性,可能被複製、再造
詭異是左半腦試圖以自己的方式處理右半腦提供的東西時所產生的怪異感受。
Frankenstein 預示了浪漫主義#
瑪麗·雪萊(Mary Shelley)的《科學怪人》(Frankenstein, or The Modern Prometheus):
- 左半腦用死掉的部件組裝活物——這是啟蒙的核心信念
- 但雪萊讓這個信念以悲劇終結——這已經是浪漫主義的訊息
啟蒙:「活的可以被分解,部件可以被重組為活的。」
浪漫主義:「活的不可化約為機械——甚至連無生命的世界也是活的。」
章節結論#
啟蒙運動的兩面:
- 起初是右半腦理性(reason)與左半腦邏輯(rationality)的合作——產生 Mozart 後期、Haydn、最佳的散文與哲學
- 但內建的左半腦傾向最終勝出:對隱喻的不信任、對身體的疏離、對情感的壓抑、對「清晰、確定、平等、對稱、靜態」的崇拜
- 結局是法國大革命的暴力與功利主義的興起——以及一個對自身「陰影」(詭異、瘋狂、無聊)無法處理的時代
正是這個內在不平衡,召喚出下一個歷史運動——浪漫主義——作為對啟蒙偏執的右半腦反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