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定位#
繼古希臘羅馬的循環之後,文藝復興(Renaissance)開啟了西方歷史第二個重要的擺盪:
文藝復興最初是右半腦的偉大復興——但隨後一個矛盾的反向運動(宗教改革)緊接而來,把右半腦的真正性訴求反向劫持為左半腦的勝利。
作者主張:宗教改革與啟蒙運動之間不存在劇烈翻轉,而是同一個方向上的延伸。
「必要距離」的第二次飛躍#
文藝復興與古希臘 6 世紀類似,都從「站開來看」開始:
- 佩脫拉克(Petrarch)據說是第一個「為了風景而爬山」的人——他爬上 Mont Ventoux 不為了實用,而為了美
- 但這次的「站開來看」比古希臘更自我意識——它一開始就以回顧古典世界為對象
- 額葉的「中立距離」一旦建立,左右半腦就各自加深發展
透視法的重新發現#
中世紀繪畫沒有透視——大小代表「重要性」(左半腦的概念抽象),而非「所見」:
- Giotto(13 世紀末)——第一個重新使用透視的畫家
- Brunelleschi 在 1415 年於佛羅倫斯的 Duomo 廣場展示透視原理
- Alberti 在 1435 年的《De Pictura》系統化透視的幾何基礎

Figure 9.1: 主教祝福年度市集(中世紀羊皮卷,巴黎國家圖書館)——大小代表「我們所知」而非「我們所見」

Figure 9.2: 《理想城》(Ideal City),歸於 Luciano Laurana,1470 年代以後
透視同時是兩個半腦的工具:
- 右半腦的透視:把觀者拉進畫面,產生深度的同情
- 左半腦的透視:把觀者變成冷靜觀察的幾何學眼——朝向自閉症的疏離
時間的深度#
「活著的時間」(lived time)是右半腦的能力。文藝復興詩人重新發現了它:
- 維永(François Villon)的「昔日的雪在何處?」——這是個人化的悲傷而非道德訓誡
- 文藝復興學者(Erasmus、More)桌上常擺著骷髏作為memento mori
- 霍爾班(Hans Holbein)的《大使》(The Ambassadors)裡跨越畫布的扭曲骷髏——只有在下樓梯時才看得清楚
個人化的時間記憶#
魏雅特(Sir Thomas Wyatt)回憶安·博林(Anne Boleyn)時:
她寬鬆的長袍從肩膀滑落
摟我的手臂修長纖細
甜甜地吻我
柔聲說「親愛的,你喜歡嗎?」這種生動具體、個人化、嵌入情感記憶的書寫——是右半腦的活生生表達。文藝復興出現了「情感記憶的之間性」——情感跨越人我邊界,在兩人之間生成。
戲劇:莎士比亞的世界#
莎士比亞戲劇是右半腦崛起最強的見證:
- 完全無視類型與範疇——慶祝多元與人性的豐富
- 角色拒絕「劇本應該安排的命運」——理查二世太詩人化以致無法做國王、馬克白懷有罪惡的幻象
- 最佳例子是 Barnardine(《一報還一報》中的囚犯)——他就是不願「起來受絞」,純粹因為他要當個個體而不是劇情符號
- 莎士比亞混淆悲喜劇類型,「我們生命的網是好壞參半的混紡」
- 他不站在角色之上判斷——他讓我們必須與他們共感,連夏洛克都如此
- Falstaff 把懦弱、吹噓、丑角這些「部件」轉化為一個活生生的整體——勇敢與寬厚在其中得到救贖
漫畫與相似性#
第一個畫個人的漫畫的人是 Annibale Carracci(1560–1609):
「好的漫畫,像任何藝術品,比現實本身更貼近生命。」
漫畫的天才在於揭示「相似性與真正像不必相同」——你可以改變每一個部位,只要保留那獨特的整體表情。
視覺的左偏好#
研究顯示文藝復興時期:
- 肖像凝視方向轉向觀者左方達高峰
- 光源從左進入畫面——這個傾向 14 世紀開始上升,18 世紀達峰,20 世紀消失
- 「左側比右側更美」的觀念出現——左手在宮廷愛情傳統中被視為更優雅、更敏感、更接近真情
- Hall 認為這像是「大腦直觀地認識自己」
音樂的復興#
文藝復興音樂出現:
- 複音音樂(polyphony)的盛開——多旋律線並行
- 第一次出現複雜和聲,包含「錯音關係」與懸置音
- 部分與整體的明確關係
- 偉大作品多帶憂鬱色調——安魂曲、受難樂、情詩
憂鬱的高貴#
文藝復興時期,憂鬱與機智、智慧、判斷力被視為同源:
- 亞里斯多德觀察到「沉思的氣質常帶無故的憂鬱」(這個觀念在 18 世紀消失,19 世紀又回來)
- 莎士比亞《威尼斯商人》開場:「我真不知為何如此憂愁……」
- 威廉·詹姆斯(William James):「憂鬱是任何完整宗教進化的必要時刻。」
憂鬱、音樂、宗教、同理——這四者一起在文藝復興復興,它們在右半腦中是同源的。
渴望(longing):不是浪漫主義的專利#
人們常把「渴望」打上「浪漫主義」的標籤而打發掉,但這是錯的:
- 古希臘有 nostos(鄉愁的詞源):奧德修斯對伊薩卡的思念
- 希伯來詩篇:「如鹿渴慕溪水」
- 盎格魯·撒克遜詩篇《漂流者》與《海員》
- 宮廷愛情、田園詩——文藝復興從深刻的渴望開始
Sehnen(渴望)的語源#
德文 das Sehnen(渴望)與 die Sehne(肌腱)同源:
- 渴望像關節——讓兩個分開的事物保持連結而仍能移動
- 渴望不是「想要」(want)——後者目標明確、由意志驅動
- 渴望是一種「在我與某物之間發生」的張力——常無法說明渴望的對象是什麼
渴望標誌了一種「保持距離的連結」——這正是右半腦理解世界的方式。
隱藏的技藝#
Castiglione 的「藝術在於隱藏技藝」(ars est celare artem):
- 不是表面的虛偽
- 而是真正的技藝必須變得直覺、隱含、無自覺——否則演奏會僵硬機械
- 這是右半腦處理熟練技能的方式
藝術家作為英雄#
文藝復興出現了「藝術家英雄」:
- Charles V 為提香(Titian)撿畫筆
- Maximilian 讓貴族為 Dürer 扶梯子
- 故事告訴我們:藝術家的神聖性不是浪漫主義的發明
許多關於藝術家的「老套」其實是跨文化的:
- poeta nascitur, non fit(詩人天生而非後造)
- naturam imitandam esse(必須模仿自然,而非他人的作品)
- 達文西建議在「牆上的水漬」中尋找靈感——這個建議與 11 世紀中國畫家宋迪一致
- ars est celare artem——技藝必須隱藏自己
身體的恢復#
從蒙田(Montaigne)開始,身體不再是靈魂的監牢:
- 「那些想把我們的兩個主要部分分開、把一個從另一個隔離開來的人是錯的。我們相反必須把它們緊密地結合」(Montaigne)
- Marvell 的《靈魂與身體的對話》中,最後一句屬於身體
- Fulke Greville:「勿背棄自然……她在我們的肉中說話,從我們的感官將她的智慧遞下到我們的理性」
形上的深度#
玄學派詩人(Donne, Herbert, Traherne)用窗玻璃、鏡面、水池等半透明意象探索:
- 看見但同時穿透
- 世界不是死板的事實,像神話與隱喻一樣半透明、自有意義、又指向超越
自畫像與自我意識的興起#
- 16 世紀是自傳與自畫像的時代——蒙田、杜勒(Dürer)
- 鏡子成為日常物品
- 這時的自我意識還不等於客體化的自我——它是一種「必要距離」,讓人理解自己是與他人類似的存在
蒙田自我觀察的記錄已預示了「鏡像神經元」與同理的研究:
「很少有人比我更知道想像的力量……他人的痛苦讓我真的感到痛苦……我會接受對方的疾病,使它變成我自己的」(Montaigne,1580 年代)
宗教改革:右半腦的訴求被左半腦劫持#
宗教改革開始於對「真實性」(authenticity)的訴求——這是右半腦的渴望。
但它很快就轉化為左半腦的勝利。這個轉化不是劇烈的逆轉,而是內在的滑移。
路德的悲劇#
- 路德(Martin Luther)本人是寬容、保守的——他關心的是回到經驗本身、反對權威主義
- 他對宗教影像的態度是平衡的——他不反對影像,反對的是其被功利地濫用
- 但他釋放了他無法控制的破壞力量
- Erasmus 目睹宗教改革的狂熱:「我看見他們從聽道回來,彷彿被惡靈附身」
- 這與海德格的命運有可比性——他原本要超越笛卡兒式主客二分,卻被「價值純屬相對」與「沒有客觀真理」的人盜用
從「合一」到「分離」#
路德的洞察:內在與外在必須合一——一個有意義的世界是右半腦呈現的世界。
但他的追隨者把這個洞察推到反向結論:
從「外在必須與內在合一」滑到「外在世界本身是空的」——只有內在世界才真實。
這把世界變成了只是符號——這正是左半腦的視角。
對影像的恐懼#
宗教改革時期,影像、雕像、儀式被視為偶像崇拜:
- Calvinist 派系斬下雕像的頭、砸碎窗戶
- 「雕像必須被還原為純粹的木頭」
- 但所謂的「偶像崇拜者」從未真的相信雕像就是神——這個自圓其說的幻象只存在於毀像者心中
- 路德自己說:「我相信沒有人,或極少有人,不知道那邊的十字架不是我的神」
這就是「either/or」(非此即彼)思維的勝利——左半腦無法理解一個事物可以既是它自己,又是神聖的隱喻。它要求要嘛全是、要嘛全不是。
「這是我的身體」變成「這代表我的身體」——隱喻被縮減為比喻。
文字勝利的時代#
- 圖像被毀掉,常被寫有經文的木板取代——「文字的具體勝利」
- 用宿命般的縮寫(如 VDMIE = verbum Domini manet in aeternum)變成偶像化的咒語
- 鼓動者持續說「圖像不會說話」——這正是它們的問題:它們不使用文字
Sacrament 變成「資訊傳輸」(Koerner)——形式不再重要,意義獨立於形式。
二十世紀的禮儀改革者重複了這個錯誤。
自我指涉的圖像#
宗教改革時期的部分圖像呈現了無限退縮的自我指涉:
- 圖中包含畫,畫中包含畫的設定,畫的設定中又包含這幅畫……
- 這預示了後現代的鏡廳——指涉之外無物,只能無限地指向自己
經文的物化#
「In Protestant culture, words acquired the status of things」(Koerner)——文字反過來變成「物」。
Samuel Johnson 諷刺地說:「文字是塵世的女兒,事物才是天堂的兒子。」
對身體的拒絕#
- 對耶穌肉身的描繪也被視為錯誤——「他的肉身無用,靈才給予生命」
- 這是一種隱藏的摩尼教(Manichaean)思想——拒絕身體
- 「This is my body」變成「This signifies my body」——隱喻變成比喻
從「神聖的場所」到「無處不神聖、亦無處神聖」#
- 宗教改革主張所有地方都同樣神聖
- 但如果一切都神聖,那就沒有什麼是神聖的——區別消失,意義也消失
- 這預示了 20 世紀「一切都是藝術,一切都同樣美」——藝術因此被掏空
官僚與資本主義的興起#
韋伯(Max Weber)的觀察:
- 新教與資本主義、官僚化緊密相連
- 三者都強調個人能動性而非「共融」(communion)
- 三者都是「權力意志」的展現——這正是左半腦的議程
- 對傳統的反抗——「傳統」是上一代體現的智慧,但對左半腦而言是必須消除的障礙
教堂幾何學#
宗教改革後的教堂呈現左半腦的圖像:
- 群眾被對稱地排在橫列中,像方格紙
- 講壇位於高處(左半腦的法律);祭壇被縮小
- 整齊的隊列代替活的群體——你成為「人民的一員」而非「人類的一員」

Figure 9.3: 紐倫堡附近 Stein 改革派群體聚會中的講道,歸於 Lorenz Strauch,約 1620
尼采的諷刺:「一張說話的嘴,與許許多多耳朵;後面站著國家,提醒大家這整個說話與聽話的程序的目的、目標與模型,正是它自己。」
結論性的逆轉#
基督教的核心——道成肉身(the Word became flesh)——被宗教改革倒轉為「肉身成為道」(the Flesh became Word)。
啟蒙的開端#
蒙田的《散文集》(Essais)標誌了某種高峰:
- 「我們爬上多高的王座,我們仍坐在自己的屁股上」
- 對哲學狂妄自大的譏諷
- 對身體與感官的尊重
- 對差異的擁抱
Stephen Toulmin 在《Cosmopolis》中把現代性的興起分成兩階段:
- 人文主義階段(Erasmus、Rabelais、Shakespeare、Montaigne):寬容、文學的、人文的——擁抱差異、世界擴張
- 科學—哲學階段(Descartes 等):嚴格、教條的——轉向反對前一階段
笛卡兒的轉折#
- 笛卡兒(René Descartes):「我清楚明確地理解的就是真的」——這是接下來三個世紀西方思想的致命錯誤
- 培根(Francis Bacon)的「知識就是力量」原本是在神學脈絡中(只有上帝完全知道祂創造的世界),後來被劫持為對自然的暴力
- 培根本人深深尊重自然:「自然的微妙是我們感官與理解的許多倍」
- 但很快,笛卡兒就在說「科學會讓我們成為自然的主人」
莎士比亞與多恩看見了即將到來的危機#
在尤利西斯(Ulysses)的著名演講中(《特洛伊勒斯與克瑞西達》),莎士比亞已預見了即將到來的失衡:
「取走階梯,鬆開那根弦……整個事物把自己收進權力,權力收進意志,意志收進慾望,而慾望,一隻普世的狼……必將咬食一切,最終咬食自己。**」
多恩在《解剖世界》:
這個世界已經支離破碎,所有的關係消失
王與臣、父與子,都被遺忘
因為每個人都認為自己是鳳凰
這就是這個世界的狀態章節結論#
文藝復興的兩重性:
- 初期:右半腦的偉大綻放——透視、個體性、同理、深度、隱喻、活的身體、複音音樂、戲劇、自我意識——這是兩個半腦最美的合作
- 後期:左半腦逐步接管——個體性轉為原子化的競爭;自由轉為「擺脫過去傳統」的解放;傳統不再是智慧之源,而是必須打倒的迷信
- 宗教改革:以對真實的訴求為起點,卻成為左半腦對影像、隱喻、身體、儀式、傳統的全面攻擊——一個原本朝向右半腦的反動,反向成為了左半腦最強硬的勝利
這個逆轉為啟蒙運動鋪好了路——左半腦的時代正要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