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定位#
前面三章已經建立了:
- 大腦結構性地一分為二,並非偶然
- 兩個半腦處理事物的「方式」(how)截然不同
- 語言與抓取一起被左半腦招攬,把世界轉成可操控的版本
本章要把這些素材推到哲學層次:兩個半腦給出的不只是「兩種觀點」,而是兩個存在論上不同的世界。
並非「主觀對客觀」的對立——而是兩個各自連貫、但彼此不相容的實在版本。
注意力是道德行為#
我們對世界的注意力是回應性的,但世界也回應我們的注意力:
- 我們對垂死者的注意力,與對夕陽或化油器的注意力不同
- 同樣是垂死者,對病理學家是「教科書病例」,對戰地攝影師是「一張可以拍的好照片」
- 一個地方的「祥和美麗」對某人是值得守護的——但這個價值本身可能讓另一個人想去開發它,最終毀掉那份祥和美麗
我們既不是「發現了一個客觀現實」,也不是「發明了一個主觀現實」,而是回應性地把世界喚出——世界呼喚我心中的某物,我心中的某物又呼喚世界。
「現實」存在於兩者之間(in between),如同音樂不在鋼琴裡也不在鋼琴家的手裡,而是兩者相遇時喚出的。
埃舍爾(M. C. Escher)的《畫手》(Drawing Hands)正是這個悖論的圖像——線性分析無法處理這種互相生成。

Figure 4.1: 《畫手》(Drawing Hands),M. C. Escher,1948
為何哲學長期看不見右半腦的世界?#
哲學以語言、抽象、線性分析為工具——這些正是左半腦的工具。換言之:
- 西方哲學本質上是一種左半腦過程
- 它擅長把事物從脈絡中分離、抽象化、範疇化
- 自柏拉圖以來絕大多數哲學家走的都是這條路(赫拉克利特等前蘇格拉底哲學家是例外)
一個哲學家若試圖用哲學的工具描繪右半腦的世界,就像用潛水艇試圖飛上天空——但這個嘗試本身的存在,比任何成功描繪左半腦世界的論述都更具意義。它證明有某種東西迫使人去試。
古典悖論其實是「左半腦突然奪權」#
從毫毛變山堆(sorites)、忒修斯之船(the Ship of Theseus)、芝諾的箭(Zeno’s arrow)到克里特騙子(Cretan liar)——這些經典悖論都呈現同樣的結構:
- 預設:整體 = 部件之和
- 預設:必須有一個「點」分隔「是」與「否」
- 預設:流動可化約為靜止瞬間的序列
- 預設:嚴格邏輯規則必須在所有脈絡中成立
這正是左半腦的看法。當左半腦把這種看法當作唯一真實時,現實就被當成「矛盾」。
但右半腦可以看到:山堆是 Gestalt,邊界本來就模糊;變動中的事物仍可同一(如河流);阿基里斯只需邁出一步就追上烏龜——右半腦的語用學能輕鬆理解克里特騙子的笑話成分。
從唯我論的幽靈到主體間性#
笛卡兒(René Descartes)以後,「我如何越過主客之間的鴻溝」成為現代哲學的核心難題:
- 唯我論(主觀全能)與異化客觀(無立場視角、Nagel 的 view from nowhere)其實是同一硬幣的兩面——都假定主客是分離的
- 索爾(Louis Sass)在思覺失調症研究中觀察到:誇大的主觀與徹底的客觀總是一起出現
杜威與威廉·詹姆斯:脈絡與真理#
實用主義者開始反抗純粹分析、抽象的進路:
- 杜威(John Dewey):「哲學思考最普遍的謬誤是忽略脈絡。」
- 威廉·詹姆斯(William James):「絕對客觀的證據從不真的存在,那只是一個無限遙遠的理想。但放棄客觀確定性,不等於放棄追求真理的希望。」
兩種真理的取得方式:
- 左半腦:從部件向前累積,由「起點」(terminus a quo)推動
- 右半腦:先有整體輪廓,再由「終點」(terminus ad quem)牽引
胡塞爾:主體間性與身體#
胡塞爾(Edmund Husserl)創立現象學,後期意識到笛卡兒式的方法不足以描述經驗:
- 他指出歐洲現代性危機根源於「誤入歧途的理性主義」與「對超越層面的盲目」
- 他用德文兩個身體詞區分兩種身體經驗:
- Körper:作為物質對象的身體(左半腦)
- Leib:作為被生活的身體(右半腦)
- 我們透過身體與他人「主體間地」(intersubjectively)共構現實——這是同理(empathy)的根
發展心理學證實:嬰兒並非先意識到自己、再推論到他人,而是從共享經驗出發才逐漸發展出自我與他人的內在感。我們先是「我們」,才成為「我」。
囚徒困境與利他#
「囚徒困境」(Prisoner’s Dilemma)揭示了一個有趣的悖論:理性的個體最終都得到較差的結果。但現實中大多數人傾向合作——而且:
- 右眶額葉(empathy 的神經基礎)健全的人傾向信任與合作
- 精神病態(psychopath)患者該區受損,所以他們只能像哲學家或經濟學家一樣計算
利他不是經過計算後選擇的合作,而是同理的必然後果。在功能性影像研究中,與真人合作時激活的是右半腦(合作的喜悅);與電腦合作時激活的是左半腦(純粹要贏)。
梅洛龐蒂:身體與同理#
梅洛龐蒂(Maurice Merleau-Ponty)把身體放在哲學的中心:
- 他談「被生活的身體」(lived body)——身體不是我們居住的東西,而是我們存在的維度
- 「彷彿他者的意圖居住於我的身體中,而我的意圖居住於他者的身體中」
- 對象不能單獨存在——它總是嵌在脈絡與關係的網絡中,向我們展現的永遠只是「側影」(Abschattungen)
- 但不完整的側影並不削弱它的真實性,反而確認它的真實性——只有理論性理想才偽裝自己「完整」
神經科學的旁證:右半腦受損會嚴重損害「身體與自我」、「身體與空間」的關係——這正是梅洛龐蒂哲學所關注的核心。
海德格:存有與「未蔽」#
海德格(Martin Heidegger)的《存在與時間》(Sein und Zeit)將這個轉向推到極致:
- 我們以為自己理解「存在」(being)只是因為這個詞太熟悉
- 真理不是符合(correspondence),而是未蔽(aletheia,希臘文「不藏匿」)
- 真理是一個過程、一個揭露、一條道路——不是固定的對象
Ready-to-hand 與 Present-at-hand#
海德格的著名區分:
- Zuhanden(上手):鎚子在使用中,自然嵌入我與動作的場域,不被「看見」——這是右半腦的世界
- Vorhanden(手前):鎚子壞了,突然從場域中跳出,成為被檢視的對象——這是左半腦的世界
當例行公事(左半腦)把活生生的事物變得「不真實」(inauthentic)時,那一瞬間的失靈反而能讓我們再次驚奇地看見它——這就是哲學的起點。
Gestell(框架)與技術的危機#
海德格警告:現代世界把所有事物變成 Gestell(框架、貯存)——
- 從畫框、窗框,到電視螢幕、電腦螢幕
- 它把世界從整體脈絡中強制截斷,使一切變成可計算、可操控的資源
- 「現代的根本事件是把世界當作圖像來征服」
真理的「等待」姿態#
我們需要的姿態是「對某物的等候」(nachdenken)——既非被動,也非積極攫取,而是「極為活躍的被動」。
喬治·斯坦納(George Steiner):「對笛卡兒而言,自我是現實的中心;對海德格而言,人只是存有的特權聆聽者。」
語言的脫鉤#
海德格相信現代西方「遺忘了存有」(forgetting of Being):
- 資本主義與共產主義其實只是同一種技術主義的兩個變體
- 他與晚期維根斯坦不約而同地走向詩——哲學最終必須向詩投降
- 維根斯坦:「人必須甦醒於驚奇——但科學是讓他重新入睡的方法。」
馬克斯·舍勒:價值作為現實的構成#
舍勒(Max Scheler)——海德格認為唯一真正理解他的人——進一步指出:
- 價值不是後加的調味,而是現實的構成要素(如同顏色一樣不可還原)
- 我們透過 Wertnehmung(價值知覺)感知世界
- 價值有層級:
舍勒的價值金字塔#
由低到高:
- 感官層(pleasant/unpleasant)—— 與效用(utility)並列。「效用本身沒有價值,只是達到快樂的手段。」
- 生命層(Lebenswerte)—— 高貴 vs. 卑劣:勇敢、忠誠、寬宏 vs. 怯懦、自利、卑鄙
- 精神層(geistige Werte)—— 正義、美、真理
- 神聖層(das Heilige)

Figure 4.2: 舍勒(Scheler)的價值金字塔
左半腦只能處理第一層——感官與效用。這也是為什麼當左半腦獨大時,世界看起來只剩「有用與沒用」——這在某些版本的創世記中,正是「分辨善惡之樹」的果子。
那些不能被當作手段追求的價值#
哲學家 Jon Elster 在《酸葡萄》中觀察到一類「無法經由意志直接達成」的價值:
- 智慧、謙卑、美德、勇氣、愛、同情、信仰、理解
- 若你把它們當作「有用的目標」去追求,它們就消失了
- 這是「左半腦理性」的一個 Gödelian 弱點——這些都屬於舍勒金字塔的高層
兩種「視看」#
「看見」是我們最常用的隱喻(「I see」= 我懂了)。但這裡有兩種看:
左半腦的視看:相機模型#
- 我們是主動的選擇者
- 我們是被動的接收者(如相機底片)
- 線性、單向、攫取
- 「我們看到的,是我們預期看見的」
著名的「看不見的大猩猩」實驗:人們專注於數籃球傳球次數時,連走進場中拍胸口的「大猩猩」都看不見。
神經認知主義說:「我們只能再認(re-cognise)已經有模型的東西。」——但這意味著我們將被困在已知之中,永遠走不出鏡廳。
右半腦的視看:相遇式凝視#
- 古希臘人想像眼睛能發射光線——「我們的視線與所視之物相遇,形成『一個身體』」(柏拉圖《蒂邁歐篇》)
- 「愚者看不見智者看見的同一棵樹」(William Blake)
- 視看是互惠的——所見之物被凝視改變,凝視者亦然
- 大屠殺之所以特別令人毛骨悚然,正是因為它的計畫被工程師、醫師、心理學家以「冷靜的目光」設計——「冷靜的目光」本身就是對受害者的還原
共同凝視#
- 狗能跟隨人的目光——貓不能
- 共同凝視(mutual gaze)與共享凝視(shared gaze)激活的是右半腦網絡
- 自閉症兒童正是在這些能力上有缺陷
注意你看什麼、怎麼看——它改變對象,也改變你。
實驗顯示:被誘發「教授」刻板印象的人在常識測驗中得分提高;被誘發「流氓」刻板印象的人得分降低。用負面老化刻板印象長期照護老人的護士,自己的記憶測驗成績也下降。
「假朋友」(faux amis):同字異義#
兩個半腦給每個哲學詞彙不同的意義——它們像愛麗絲鏡中世界的兩面,外觀相同實則不同。
信念(Belief)#
- 左半腦版本:「我相信」= 「我認為(但不確定)」——是知識的弱化形式
- 右半腦版本:「我相信你」= 「我以一種關懷的姿態與你建立關係」——是一種responsibility(回應的能力)
維根斯坦(Ludwig Wittgenstein):「我對他人的態度是『對一個靈魂的態度』。我不是『抱持他有靈魂的意見』。」
「上帝是否存在?」這個問題不能用左半腦回答——它不是「事實問題」,而是我選擇如何與世界發生關係的問題。我相信上帝,上帝才相信我(如埃舍爾的手)。
意志(Will)#
- 左半腦:意志是控制、是抓取、是「我要某物」
- 右半腦:意志是「朝向他者的渴望」——指向自己之外的某物
類型(Type)#
- 左半腦:類型是「最低共通分母」——把個體壓縮到範疇之中
- 右半腦:類型是「家族相似」(family resemblance)—— Wittgenstein 的概念,沒有任何單一定義特徵,卻能互相辨認;甚至接近原型(archetype)——它從經驗中浮現,卻大於任何單一經驗,向上拉引我們
熟悉(Familiarity)#
- 左半腦:熟悉 = 已知到不必再注意——巴黎鐵塔作為陳腔濫調
- 右半腦:熟悉 = 親密相處的活物——巴黎鐵塔對住在塔下一輩子的人
新(Newness)#
- 左半腦的新:把已知的部件粗暴重組為驚悚效果——「新的衝擊」(the shock of the new)
- 右半腦的新:彷彿初次看見熟悉之物的「驚異」(astonishment)——Wordsworth、Coleridge 想要達成的事
Coleridge:「從習慣的麻木中喚醒心靈,引向眼前世界的可愛與神奇——那無窮的寶藏,被熟悉之膜與自利的憂慮遮蔽,我們有眼卻看不見、有耳卻聽不見。」

Figure 4.3: 《創造亞當》(Creation of Man),米開朗基羅,西斯汀禮拜堂天頂,1508–12
主動與被動#
- 左半腦只看見「主動 vs. 被動」的二分——後者是失能
- 右半腦看見「智慧的被動」(wise passivity)——某些事必須讓它發生,不能用意志強取
- 濟慈(John Keats)的「消極能力」(negative capability):在不確定、神秘、懷疑中安住,不焦躁地伸手抓取事實與理由
結論:兩個世界的對比#
把兩個半腦的世界並置:
- 左半腦的世界:清晰、可操控、固定、靜態、孤立、去脈絡、明確、去身體化、抽象、最終無生命
- 右半腦的世界:個別、變動、演化、互聯、隱含、體現、活的、嵌入脈絡、永不能完全把握、總是不完美地被知曉——而正因此,它與這個世界處於關懷(Sorge)的關係
知識的封閉與開放#
- 左半腦的知識是封閉系統——它有完美的優點,但這完美的代價是空洞與自我指涉
- 它只能透過機械地重組已知,不能「突圍」去認識新事物——因為它的知識只是它自己的再現
- 右半腦對「他者」有意識——左半腦的意識最終只是它自己
三個問題的答案#
本章開頭問了三個問題:
- 半腦知識能照亮哲學嗎? 能——古典悖論、主客二分、唯我論幽靈,都源於左半腦獨大
- 哲學能照亮半腦差異嗎? 能——20 世紀的現象學家、海德格、舍勒、梅洛龐蒂,幾乎都被迫從哲學的左半腦工具中,反向描繪出右半腦的世界
- 這告訴我們關於大腦的什麼?
沒有「大腦這個東西」——只有「根據右半腦看到的大腦」與「根據左半腦看到的大腦」。
對某些人而言,大腦是物、是機器——從底層向上理解、有可辨識目的的東西。
對另一些人而言,大腦是獨特的——只能透過**容忍某種程度的「不知」**才能理解,目的不那麼容易確定。
兩個世界都不能消滅另一個——但本書的下半將追蹤一個歷史性的不平衡:左半腦的世界正在不斷擴張,而右半腦的世界正在被遺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