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定位#
前兩章建立了「兩個半腦以不同方式關注世界」的框架。本章把這個框架推到三個彼此牽連的主題:
- 兩種知識:認識個體 vs. 認識事實
- 語言的起源:語言到底是用來幹什麼的?
- 音樂的地位:音樂是語言的副產品嗎?還是反過來?
最終目標是回答:為什麼大腦會發展出這種不對稱的結構?
兩種「知」的方式#
英語只有一個 know,但其他語言區分兩種:
| 語言 | 「相識」之知 | 「事實」之知 |
|---|---|---|
| 拉丁文 | cognoscere | sapere |
| 法文 | connaître | savoir |
| 德文 | kennen | wissen |
Kennen:相遇之知(右半腦)#
當你說「我認識她」:
- 那是一種相遇——你對她有感覺,知道她與他人不同
- 這種知識屬於你——他人會以不同方式認識她
- 它抗拒被概述:你列了一堆形容詞還是覺得不夠
- 它涉及身體經驗——所以你會說「你得親自見見她」
- 它沒有完結點——這個人持續變化,但仍是同一人
這就是右半腦如何認識一個活生生的個體——脈絡中的、不可被切碎的、與你之間有「之間性」的存在。
Wissen:事實之知(左半腦)#
如果你說「她 1964 年 9 月 16 日生於紐約,紅髮,雀斑,160 公分」:
- 你沒有真正認識她——這像警察資料庫
- 但這種知識可重複、可確定、與脈絡無關
- 它是科學唯一允許的知識
- 它對非活物(事實、時刻表、特拉法加海戰的日期)特別合適
這不是一對好壞之分,而是兩種不可互換的認識方式。兩種知識都可以指向同一個對象——但它們指向的東西不同。
為什麼這對音樂特別重要#
理解一首樂曲不是 wissen 而是 kennenlernen:
- 我們會自然地把音樂當作一個人來認識——它有「年齡」、「性格」、「情緒」
- 音樂不象徵情緒,它直接傳達情緒(隱喻地「搬運」過來)
- 這也是為什麼音樂、詩、繪畫、偉大建築「比較像人,不太像文本或概念」
Goldberg–Costa 的發現再讀#
之前提過:新事物在右半腦現身,熟悉後轉給左半腦。從「兩種知」的角度重看:
- 新事物始終新——是因為它仍由 kennen 模式處理
- 一旦進入 wissen 模式,它被「釘住」,變成例行公事,失去活力
- 一條線索:所有認知歸根究柢是再認(Jung)——我們經由先有的 kennen,才能 erkennen,才能 wissen
尼采更進一步:「所謂的『認識』,是把表面上新的東西轉成舊的東西。」
方法論的轉折:把半腦當作「人」來看#
過往神經科學以「功能」與「機制」討論半腦——但這已預設了機械模型。
你用什麼模型認識某物,就決定了你看見什麼。把大腦當機器,你就只看見機器;用人類心智的概念來看半腦,會看見不同的東西。
作者建議:把每個半腦看作一個**有傾向、有立場、有「世界觀」**的整體——這不是把半腦當作「另一個人」,而是承認:
- 兩個半腦都是密集自連接的神經組織,每個都能單獨支持意識
- 分腦病人證實:兩個半腦有各自的喜好、態度
- 佛洛伊德指出無意識「有自己的意願、表達方式與機制」——而無意識與右半腦緊密相關
語言告訴我們什麼?#
為何「左腦因語言而擴張」是錯的#
傳統解釋:人是社會動物,語言複雜,所以左後腦為了語言而擴張。問題是:
- 在語言出現前數十萬年,原始人類化石就已經呈現典型半腦不對稱
- 大猿、紅毛猩猩、大猩猩、黑猩猩——也都有同樣的左後擴張、Yakovlevian 扭轉
- 而現代神經科學知道:語言實際上分布在兩個半腦——左半腦負責語法詞彙,右半腦負責語境、語氣、隱喻、幽默
- 況且這「擴張」本質上不是生長,而是右側被基因抑制——研究者明白指出:「語言不可能是不對稱出現的原因;它只是後來借用了既有的不對稱。」
不對稱在語言、工具製造之前就已存在。語言與慣用手是某個更深層現象的副現象——這個深層現象是什麼?
語言的起源#
古化石中的線索#
語言需要兩個生理條件:
- 廣泛的喉部與發音器官控制
- 高度精緻的呼吸控制(支持長句、語氣變化)
透過測量顱骨上舌下神經孔(hypoglossal canal)與胸椎神經通道的大小,可以推斷該物種對發聲與呼吸的精細控制能力:
- 猿類:通道遠小於人類
- 早期人類(語言出現前數十萬年):通道大小幾乎與現代人相同
那麼,這些遠古人類精緻的發聲控制是為了什麼?最可能的答案令人意外:
它是為了一種沒有字詞、但有語調與樂句的非言語語言——也就是音樂。
音樂與語言的共同骨架#
- 兩者都以「樂句/句子」為基本單位,都有旋律與節奏
- 處理音樂的右半腦區域,與處理語言的左半腦區域,互為對位(homologous)
- 兒童語言發展也是音樂面在先:嬰兒先掌握韻律、母語的語調輪廓,再學詞彙與語法
- 母親自然地對嬰兒使用「嬰兒語」——音域擴大、速度放慢、節奏分明——強調的是「prosody」
一個簡單原則:音樂在先#
「個體發生重演種系發生」(ontogeny recapitulates phylogeny):嬰兒先唱後說 → 物種也是先唱後說。鳥類有發達的音樂能力,這也支持音樂的演化古老性。
為什麼音樂沒有競爭優勢?#
基因學家難以接受「音樂在先」,因為音樂似乎沒有達爾文式優勢。Pinker 甚至認為音樂像色情或愛吃油膩食物一樣,是無意義的副產品。
但若音樂的「優勢」在群體選擇而非個體選擇上,問題就解開了:
- 音樂的本質是共享而非競爭
- 它把群體的神經系統綁在一起,創造一種跨越距離的「擁抱」(Robin Dunbar:音樂是「遠距理毛」)
- 早期詩歌都是被吟唱的;散文是後出現的「步行式 logos」(pezos logos)
文學技能的演化順序:右半腦音樂(吟唱)→ 右半腦語言(詩歌、隱喻)→ 左半腦語言(散文、指稱性語言)。
沒有語言也可以溝通#
- 動物界廣泛存在無語言的溝通:鯨豚的「音樂」協調複雜的集體獵捕
- 巴西亞馬遜的 Pirahã 族人,其語言是一種「歌」——母音子音可以省略,純靠音高、重音、音節長度溝通
- 即使在現代人類社會,估計超過 90% 的溝通仍由非言語管道完成
- 語言反而是最適合隱藏意義的媒介——音樂、表情、語氣藏不住,字詞可以
沒有語言也可以思考#
我們直覺認為「思考必須用語言」,但這只是內省偏誤:
- 化學家凱庫勒(August Kekulé)在火爐前夢見蛇咬尾,靈光一現得出苯環結構
- 龐加萊(Henri Poincaré)在踏上巴士的瞬間,看見了一個 15 天思考不出的數學定理
- 門得列夫(Dmitri Mendeleev)在夢中看見元素周期表
- 愛因斯坦(Albert Einstein):「文字或語言,無論寫的或說的,似乎在我的思考機制裡完全不扮演任何角色。」
- 高斯與亥姆霍茲也都有類似的證言
動物與部族的證據#
- 鴿子能分類圖片、區分莫內與畢卡索的畫
- 鯉魚可區分藍調與古典樂
- 巴西亞馬遜的 Mundurukú 族只有三個數詞(1, 2, 3),但能執行涉及到 80 的算術,表現與法語兒童相當
語言並非範疇形成、推理、概念建立、知覺的必要條件。它塑造這片風景(把版圖切分為哪些縣市),但不奠基這片風景。
它能凝固某些觀看世界的方式,這既是禮物也是限制。
語言與手#
抓取的右手#
語言與手部運動(特別是抓取)緊密相連:
- Broca 區(語言運動區)緊鄰負責抓取(grasping)的腦區
- 限制手部動作會降低說話流暢度
- 即使是天生無上肢的人,其大腦中仍存在「幻肢」——說話時這些幻肢仍會比手勢
- 嬰兒指物與牙牙學語幾乎同時出現
- 即使是慣用左手的人,「工具使用」與「抓取概念」也由左半腦處理——這透露的訊息是:抓取的概念在大腦中與語言的概念是同一族
「抓取」是左半腦的整體性格#
- com-prehendere / be-greifen(理解 = 抓住)
- 觸覺是最古老的感官,但它碎片地、一點一點地給出資訊
- 抓取要求精準與固定——這正是左半腦的世界
動詞「Handeln」與「掌握」#
德文 Handeln(行動)統攝所有有意義、有目的的人類活動。在語言中:
- 我們透過手「掌握」(grasp)一個概念
- 「impression / expression / intend / contend / pretend」全都源自拉丁文 tendere(伸手)
- 我們對知識的整個語彙,都帶著手的痕跡
語言:操控的工具#
語言的真正起源不是「為了溝通」,而是為了操控。
- 親密交流不需要語言——電話通話對戀人、治療師都不夠用
- 語言真正的優勢在於:對不在場的事物進行操控與規劃
- 命名 = 掌控(亞當為野獸命名,因為他「擁有支配權」)
- 最古老的書寫文獻是官僚記錄——這不是偶然
哲學家 Herder(1772 年):「語言彷彿是理性的天然器官。」——更精確地說,語言是特定種類的認知之器官。
語言為左半腦提供一個「離線」(off-line)的世界模型:抽離身體、抽離脈絡、固定、清晰、可被操控。
它的長處在於精確與固定——這兩者正是操控其他人類所需要的特質。
隱喻:語言通往生命的橋#
雖然左半腦掌握語言的字面意義,但只有右半腦能理解隱喻(metaphor)。
希臘文 meta- + pherein = 「搬運越過」。隱喻:
- 在「上端」:開放廣闊的聯想網絡,整體一次浮現,不能被拆解為字面解釋(否則像被解釋的笑話會失效)
- 在「下端」:每個詞最終必須通到具體經驗與身體——virtual 來自 vir-tus(男性的力量),material 來自 materia(木頭的觸感)
隱喻是語言對抗語言所造成的疾病的解藥。
它的兩端不是「相似」——而是「同一」。Jean Paul:「最初,人與世界仍合而為一時,這種二維修辭並不存在。人們宣告同一,而不是比較相似。隱喻是嬰兒、也是語言最初的詞。」
用刀劍與用爭論#
把「思想的衝撞」與「鈸的衝撞」連起來,不是因為從兩者抽出一個共通的「衝撞」概念,而是因為在我們的身體裡,這兩者本來就是同一種感受。
「隱喻是思想本身的事情,不只是字詞。」(Lakoff & Johnson)哲學若沒有隱喻就無法起飛;科學也是。
啟蒙時代的 Locke 把隱喻稱為「完美的騙術」(perfect cheats)——這就是左半腦對隱喻的不信任。
語言根植於身體#
身體性是被遺忘的根#
過去一百年,語言學從 Saussure(索緒爾)開始強調「符號的任意性」,努力把語言從身體與物質世界中切斷。但:
- kiki/bouba 效應:跨文化跨語言,人們一致地把 kiki 配給尖角形狀、bouba 配給圓潤形狀
- 句法的「深層結構」可能源自奔跑時四肢序列的固定模式
- 雷柏(Rudolf Laban)描述非洲鼓樂溝通:聽者並不模擬詞語的聲音,而是「想像鼓手身體的動作」——溝通是透過居住於對方的身體完成的
Chomsky 的盲點#
杭士基(Noam Chomsky)的「普遍語法」假設語言規則是先天硬接的——這把大腦想像為一台預載規則的電腦:
- 多項實證研究顯示,世界各地語言的句法結構差異遠大於此假設可容納的範圍
- 兒童學語言不是靠規則,而是靠模仿——這種模仿不是機械複製,而是「居住於對方」的同理過程
- 維根斯坦(Ludwig Wittgenstein):「要想像一種語言,就是要想像一種生活方式。」
右額葉的擴張#
我們花了很多篇幅談左半腦的擴張,但右額葉同樣有擴張——而且是人腦中最不對稱的區域。
它在做什麼?#
讓人類有別於動物的能力大多不依靠語言:
- 想像、創造、宗教敬畏、音樂、舞蹈、詩、藝術、自然之愛、道德感、幽默、改變心意——
- 每一項,主要都依賴右半腦,尤其是右額葉
左半腦的世界永遠「有目的」、有用途、有想抓的東西。
右半腦則是「伸手而不為了抓取」——它「reaches out」,僅此而已。
章節結論#
兩種驅力#
從動物到人類,演化中始終存在兩種彼此不相容、但都必要的驅力:
- 離心力(centrifugal):把事物從脈絡中分離、區別、操控——服務於個體生存,演化中棲息在左半腦
- 向心力(centripetal):保持事物的連結、與他者共在、進入「之間性」——服務於群體生存,演化中棲息在右半腦
左半腦如何「贏」?#
研究者驚訝地發現:
- 慣用右手的人語言區擴張,不是因為左半腦多長了
- 而是因為基因主動抑制了右半腦對應區域的生長
- 27 個相關基因中大多在右側表達更強
換言之,左半腦的優勢不是它變強了,而是右半腦被「故意打壓」。
為什麼?因為若兩個版本同強,左半腦就無法有效執行其窄聚焦任務。但這個犧牲也帶來代價——若做過了頭,右半腦的損失會超過左半腦的優勢。
強左撇子與強右撇子(雙方都過度單側化)的表現都不如混合慣用者。
「沉默的右半腦」之偏見#
從亨申(Henschen)1926 年到 Gazzaniga 的當代論述,神經科學界對右半腦長期抱有「偏袒左半腦」的態度:
- 描述語言:左半腦是「精細」(fine);右半腦是「粗糙」(coarse)
- 亨申曾稱右半腦「是退化器官」、「也許只是後備器官」
- Gazzaniga:「離斷右半腦的認知能力遠不如黑猩猩」
這個偏見的部分原因正是:神經科學家用左半腦研究大腦,看不見右半腦看見的東西。
但這不是要貶低左半腦。左半腦是主人最珍貴的顧問,最被信任的使者。問題不在於它的存在,而在於它與右半腦的關係如何被維持——而這正是下一章的主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