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馬克思」vs.「老年馬克思」之爭#
佛洛姆對馬克思人性觀、異化、活動等概念的呈現，如果「青年馬克思」與「老年馬克思」之間真的存在斷裂，那將會是片面且具有誤導性的。然而，佛洛姆主張：馬克思的思想具有根本的連續性。
馬克思在《經濟學哲學手稿》中表達的關於人的基本思想，與《資本論》中表達的老年馬克思的思想，並未經歷根本性的改變。馬克思並未放棄早期的觀點。
誰主張「斷裂論」#
俄國共產黨#
主張「青年馬克思」與「老年馬克思」有矛盾觀點的主要是俄國共產黨。他們不得不這樣做，因為：
- 他們的思想和社會政治體系在每個方面都與馬克思的人文主義相矛盾
- 在蘇聯體制中，人是國家和生產的僕人，而非所有社會安排的最高目的
- 共產黨的唯物主義更接近馬克思所反對的十九世紀資產階級的機械唯物主義
蘇聯共產黨甚至迫使首先復興馬克思人文主義的 G. 盧卡奇 (G. Lukacs) 在 1934 年「懺悔」其「錯誤」。
丹尼爾．貝爾#
美國學者丹尼爾．貝爾 (Daniel Bell) 也採取了類似立場，聲稱基於《經濟學哲學手稿》的馬克思人文主義觀點「不是歷史上的馬克思」，將這一概念回溯到馬克思身上只是「進一步的神話製造」。
為何經典詮釋者忽視了人文主義面向#
歷史因素#
- 《經濟學哲學手稿》直到 1932 年才首次出版，《德意志意識形態》也直到 1932 年才完整出版
- 從馬克思去世到 1920 年代，哲學思想被實證主義—機械論的思想所主導
- 經典馬克思主義者（無論改良派如伯恩斯坦，還是正統派如考茨基、列寧）都未將馬克思的人文主義存在主義視為核心
術語上的迴避#
馬克思本人也對帶有唯心主義和宗教色彩的術語保持警惕，因為他深知這些術語在很大程度上被用來掩蓋基本的經濟和社會現實。
思想連續性的證據#
《德意志意識形態》中的異化#
雖然《德意志意識形態》不再使用「類」(species) 和「人的本質」(human essence) 等術語，但它仍然延續了《經濟學哲學手稿》的主要思路，尤其是異化概念：
「人自己的行為變成一種異己的、與他對立的力量，這種力量奴役他而不是由他控制。」——《德意志意識形態》
晚期著作中的一致性#
1857-58 年，馬克思在與亞當．斯密的論戰中，使用了與《經濟學哲學手稿》中相同的、所謂「唯心主義」的論證：
- 他談到人的「自我實現」和「因此〔是〕真正的自由」
- 人類進化的目標是創造克服了自身與自然之矛盾的「豐富的人」
在《資本論》中：
- 馬克思談到「充分發展的人」的重要性
- 談到「人類的全面發展」和「人的自我發展的必然性」
- 談到作為異化過程結果的「人的碎片化」
馬克思在《資本論》第三卷中寫道：「超越必然王國之後，開始了人類力量的發展——這是其自身的目的——真正的自由王國，然而它只能在必然王國的基礎上繁榮。」
對貝爾論點的反駁#
貝爾的錯誤引用#
貝爾為了證明他的論點，錯誤引用了馬克思的一段關鍵文本。貝爾引述馬克思說：「在說沒有人性『內在於每個單獨的個體中』……而只有階級時……」
但馬克思在費爾巴哈第六論綱中實際上說的是：
「費爾巴哈把宗教的本質歸結為人的本質。但是，人的本質不是單個人所固有的抽象物。在其現實性上，它是一切社會關係的總和。」
馬克思說的不是「沒有人性內在於每個個體中」，而是「人的本質不是每個個體固有的抽象物」——這是馬克思「唯物主義」反對黑格爾唯心主義的本質要點。
貝爾對異化概念的誤解#
貝爾將異化定義為「主體與客體的激進分裂」，這是一個完全不充分和具有誤導性的定義。
總結：連續性中的變化#
馬克思（如同恩格斯）在一生中確實改變了一些觀念和概念。他變得更加不願使用接近黑格爾唯心主義的術語；他的語言變得不那麼熱情和末世論式的；他在晚年可能也比 1844 年時更加沮喪。但在概念、情緒和語言的某些變化之下，青年馬克思所發展的哲學核心從未改變。不以他早期著作中發展的人的概念為基礎，就不可能理解他的社會主義概念和他晚年發展的對資本主義的批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