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化的定義#

要完整理解主動的、有生產力的人的概念，就必須理解其否定面：異化 (alienation)。

對馬克思而言：

• 人類歷史是人的不斷發展的歷史，同時也是不斷異化的歷史
• 社會主義的概念是從異化中的解放——人回歸自身，實現自我

異化的含義#

異化（或「疏離」，estrangement）意味著：人不再體驗自己為把握世界的行動主體，反而覺得世界（自然、他人、甚至他自己）是異己的。世界在他面前、對立著他，儘管它們可能是他自身創造的產物。

異化的本質是：人被動地、接受地體驗世界和自身——主體與客體的分離。

異化的思想根源：偶像崇拜#

異化概念在西方思想中最早的表達，是舊約的偶像崇拜 (idolatry) 概念。先知所謂「偶像崇拜」的本質不在於人崇拜多神而非一神，而在於：

• 偶像是人自己雙手的作品——它們是物
• 人卻跪拜、崇拜他自己所創造的東西
• 人把自己創造物的屬性轉移給這些東西，卻不再體驗自己是創造者
• 他與自己的生命力、潛能的豐富疏離了，只透過順從偶像才間接地與自己保持聯繫

偶像崇拜的對象可以是：神像、國家、教會、人物、財產。偶像崇拜不限於宗教形式——它是對人將自身創造力量投注其中的事物的崇拜，而人現在只是順從這些事物。

異化的哲學脈絡#

十八至十九世紀思想家的批評#

十八、十九世紀的思想家批評他們的時代日益增長的僵化、空虛和死寂。歌德思想中的生產性概念——同樣是斯賓諾莎、黑格爾和馬克思的核心——是一塊基石。

歌德說：「神聖者在活著的事物中是有效的，但不在死的事物中。它在生成和進化中，但不在已完成和僵硬的事物中。」

存在主義哲學的脈絡#

從齊克果到保羅．蒂利希，整個存在主義哲學本質上是「一場超過百年的反對工業社會中人的非人化的反叛運動」。異化的概念，用非神學語言來說，等同於神學中的「罪」——人對自身的放棄，對內在之神的放棄。

黑格爾：異化的概念化#

首先概念化異化的思想家是黑格爾。對黑格爾而言，人的歷史同時也是人的異化 (Entfremdung) 的歷史。

對馬克思和黑格爾而言，異化概念都建立在存在與本質的區分之上——人的存在與其本質是異化的，他在現實中不是他潛在所能成為的。用另一種方式說：他不是他應當成為的，而他應當成為的是他能夠成為的。

勞動中的異化過程#

對馬克思而言，異化的過程表現在工作和勞動分工之中：

• 工作對馬克思而言是人與自然的主動聯繫，是新世界的創造（包括人自身的創造）
• 但隨著私有財產和勞動分工的發展，勞動失去了表達人的力量的特質
• 勞動及其產品獲得了獨立於人的存在，成為異己的力量

馬克思的兩個重點#

1. 在資本主義條件下的工作過程中，人與自身的創造力量疏離
2. 人自身工作的產品成為異己的存在，最終成為統治他的力量

「勞動者在他的勞動中不是肯定自己，而是否定自己；不是感到滿足，而是感到不幸；不是自由地發展自己的體力和智力，而是使自己的肉體受到摧殘、精神遭到折磨。」——《經濟學哲學手稿》

異化的多重維度#

與他人的異化#

人從勞動產品、從自身生命活動、從類本質中異化的直接後果是：人與他人異化。人與自己工作和自身的關係，同樣適用於他與其他人、其他人的勞動及勞動對象的關係。

與人類本質的異化#

異化的人不僅與其他人異化，還與人類的本質——與其「類存在」(species-being) 的自然和精神品質——相異化。這種異化導致一種存在性的利己主義，馬克思描述為人的人類本質成為「他個人存在的手段」。

馬克思在此觸及了康德的原則：人必須始終是目的本身，而絕不是手段。但馬克思更進一步：人的人類本質也不應成為其個人存在的手段。馬克思的觀點與共產極權主義的對比再明顯不過——馬克思說，人的人類性甚至不應成為個人存在的手段，更不用說成為國家、階級或民族的手段了。

價值的扭曲#

異化導致所有價值的顛倒。當經濟及其價值觀——「獲利、節儉和勤勉」——成為生活的最高目標，人就無法發展真正的道德價值。

人類需求的異化#

馬克思以驚人的洞察力預見了異化需求完全展開的過程：

「每個人都在揣測如何在他人身上創造一種新的需求，迫使他做出新的犧牲，使他陷入新的依賴……隨著異己實體的領域不斷擴大，人越來越貧窮。」

「商品人」：異化的極致#

屈從於異化需求的人成為「精神上和肉體上非人化的存在……自我意識的、自我行動的商品」。這個商品人只知道一種與外部世界的關係方式——擁有和消費（使用）。

「你的存在越少，你的生命表現越少，你的擁有就越多，你的異化生命就越大。」

歷史的修正#

歷史對馬克思異化概念的唯一修正是：馬克思相信工人階級是最異化的階級，因此解放必然從工人階級的解放開始。但馬克思未能預見異化將成為絕大多數人的命運——尤其是操控符號和人的白領階層——他們甚至比擁有技術的體力工人更加異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