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性的概念#

馬克思反對社會學相對主義#

馬克思不同於許多當代社會學家和心理學家,他不相信人性是一張白紙、完全由文化書寫。相反,馬克思從一個核心觀念出發:人作為人 (man qua man) 是一個可辨識、可確定的實體——不僅在生物學、解剖學和生理學意義上,也在心理學意義上

人性的一般性與歷史性#

馬克思區分了兩個層次的人性:

層次英文說明
一般人性human nature in general人的本質 (essence),與人在歷史中的各種存在形式形成對比
歷史中被修改的人性human nature as modified in each historical epoch每個歷史時期對一般人性的具體表現

值得注意的是,「老年馬克思」在《資本論》中仍然使用了人的本質 (Wesen) 的概念,這顯示了他與「青年馬克思」在《經濟學哲學手稿》中所寫內容的連續性。

兩類人類驅力與需求#

類型例子說明
恆定驅力飢餓、性慾人性的固有部分,只能在形式和方向上被改變
相對需求對金錢的需求並非人性固有,而是源於特定的社會結構和生產條件

人的潛能#

人的潛能 (potential) 對馬克思而言是一種既定的潛能。人是人類的原料——如同大腦結構自遠古以來未曾改變一樣,這種原料無法改變。然而,人確實在歷史進程中改變、發展自己。歷史是人的自我實現 (self-realization) 的歷史,是人透過工作和生產過程來自我創造的歷史。

「整個所謂世界歷史不過是人透過人類勞動的自我誕生,是自然界對人的生成。」

人的自我活動#

黑格爾的基礎:表象與本質#

馬克思的人的概念根植於黑格爾的思想。黑格爾的核心洞見是:表象與本質並不一致

  • 辯證思想家的任務是「從現實的表面過程中區分出本質,並把握它們之間的關係」
  • 在存在的過程中,本質被實現;同時,存在意味著回歸本質
  • 本質蘊含著事物的潛能,辯證過程是這些潛能的主動運動

生產性:從斯賓諾莎到馬克思#

這種對人內在主動過程的強調,可以追溯到斯賓諾莎的倫理體系

  • 斯賓諾莎將所有情感分為:被動情感(激情,人在其中受苦且缺乏對現實的充分觀念)和主動情感(慷慨和剛毅,人在其中是自由且有生產力的)
  • 歌德深受斯賓諾莎影響,將人的生產性概念發展為其哲學思想的核心
  • 黑格爾對生產性的人——積極地而非被動地與世界聯繫的個人——給出了最系統、最深刻的表達

對斯賓諾莎、歌德、黑格爾和馬克思而言,人之所以活著,僅在於他是有生產力的——在他主動地從自己的存在中把握外部世界、表達自己特有的人類力量的過程中。人若不是有生產力的、而是被動接受的,那他就是虛無的、死的。

運動原則與愛#

對馬克思而言,人的特徵是「運動原則」(principle of movement)。這不應被機械地理解,而是一種驅力、創造性的生命力、能量——人的熱情是「人的本質力量為其對象而精力充沛地奮鬥」。

馬克思將生產性的概念應用於

「讓我們假設人就是人,他與世界的關係是人的關係。那麼,愛只能用愛來交換,信任只能用信任來交換……如果你愛一個人卻沒有喚起對方的愛——即你的愛作為一種愛的表現沒有使你成為一個被愛的人——那你的愛就是無力的,就是一種不幸。」

主體與客體的關係#

理解馬克思的活動概念,關鍵在於理解他關於主體與客體關係的觀念:

  • 人的感官如果只是粗糙的動物感官,就只有有限的意義
  • 透過人與客觀世界的關聯——透過他的力量——外在世界才變得對人真實
  • 眼睛只有當它的客體成為一個人的、社會的客體時,才成為人的眼睛

「共產主義是對私有財產——即人的自我異化——的積極揚棄,因而是透過人並為了人的、人的本質的真正佔有。它是人作為社會的、即真正人的存在物的完全回歸。」

工作的概念#

勞動與資本的人類學意義#

對馬克思而言,勞動和資本絕不僅僅是經濟範疇,而是人類學範疇,蘊含著根植於其人文主義立場的價值判斷:

範疇代表意義
資本過去被積累的東西
勞動生命的表達是(或應當是)自由的生命活動

「在資產階級社會中,過去統治現在。在共產主義社會中,現在統治過去。在資產階級社會中,資本是獨立的、有個性的,而活著的人是依附的、沒有個性的。」

勞動作為自我表達#

勞動是人的自我表達,是個人身體和精神力量的表現。在真正的活動過程中,人發展自己、成為自己:

  • 工作不僅是達到目的(產品)的手段,更是目的本身——人類能量的有意義表達
  • 馬克思對資本主義的核心批判不是財富分配的不公正,而是勞動被扭曲為被迫的、異化的、無意義的勞動,人因此被轉化為「殘缺的怪物」

對馬克思最大的誤解#

對馬克思最大的誤解和歪曲,莫過於蘇聯共產黨、改良派社會主義者和資本主義反對者的共同假設:馬克思只想要工人階級的經濟改善,只想廢除私有財產讓工人擁有資本家現在擁有的一切。事實上,馬克思的核心主題是將異化的、無意義的勞動轉化為有生產力的、自由的勞動——而非由私人或「抽象的」國家資本主義來更好地支付異化勞動的報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