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解馬克思哲學的第一道障礙#

要正確理解馬克思的哲學，首先必須釐清「唯物主義」(materialism) 和「歷史唯物主義」(historical materialism) 這兩個概念的誤解。

哲學意義上的「唯物主義」與「唯心主義」#

馬克思所使用的「唯物主義」與「唯心主義」一詞，與人們追求物質享受或精神境界毫無關係。這些詞彙指涉的是哲學本體論的立場。

• 唯物主義（或「自然主義」）：認為物質運動是宇宙的根本構成。古希臘前蘇格拉底哲學家就是這種意義上的「唯物主義者」
• 唯心主義：認為構成現實的不是感官可感知的變化世界，而是非物質的本質或理念。柏拉圖的體系是第一個被稱為「唯心主義」的哲學系統

馬克思在本體論意義上雖然是唯物主義者，但他對這類問題並不真正感興趣。

馬克思反對的「唯物主義」#

馬克思實際上堅決反對當時最進步的思想家（尤其是自然科學家）所流行的一種機械唯物主義——這種唯物主義認為：

• 所有精神與心靈現象的基底是物質與物質過程
• 最粗俗的形式：感覺和思想是化學身體過程的結果，「思想之於大腦，猶如尿液之於腎臟」

馬克思稱這種機械的「資產階級」唯物主義為「排除歷史及其過程的自然科學的抽象唯物主義」。他在《經濟學哲學手稿》中提出的是「自然主義或人文主義」(naturalism or humanism)——既區別於唯心主義，也區別於唯物主義，同時構成兩者的統一真理。

事實上，馬克思從未使用過「歷史唯物主義」或「辯證唯物主義」這些術語。他談及自己的「辯證方法」與黑格爾的對比及其「唯物主義基礎」，指的僅僅是人類存在的基本條件。

馬克思的「唯物主義方法」#

馬克思的方法區別於黑格爾之處在於：研究人的現實經濟與社會生活，以及這種生活方式對其思考與感受的影響。

「與德國哲學從天而降相反，我們在這裡從地升向天。也就是說，我們不是從人們的想像、構想出發，也不是從被敘述、被思考、被想像、被構想的人出發，以達到肉體的人。我們從真實的、有活力的人出發，在他們的現實生活過程的基礎上，來展示這個生活過程的意識形態的反映和回聲的發展。」

歷史唯物主義的真正含義#

流行觀點認為，馬克思認為人最強烈的心理動機是追求金錢和更多的物質享受。這個根本性的誤解源於一個假設：歷史唯物主義是一種心理學理論。

歷史唯物主義不是心理學理論。其核心主張是：

• 生產方式決定人的思考與欲望，而非人的主要欲望是追求最大物質利益
• 這裡的「經濟」指的是生產模式——一個客觀的經濟社會學因素，而非主觀的心理驅力
• 唯一的準心理學前提是：人需要食物、住所等基本需求，因此需要生產

馬克思對人類驅力的區分#

馬克思區分了兩種人類驅力：

馬克思從未把追求最大經濟利益視為一種恆定驅力。他對資本主義的全部批判恰恰在於：資本主義使對金錢和物質利益的興趣成為人的主要動機。他的社會主義概念正是要建立一個物質利益不再是主導力量的社會。

人創造自己的歷史#

馬克思的根本思想是：人創造自己的歷史，人是自己的創造者。

• 人類歷史的首要前提是活生生的人類個體的存在
• 人區別於動物之處在於，人開始生產自己的生存資料
• 人在歷史過程中誕生了自己。在這個自我創造的過程中，本質因素在於人與自然的關係

勞動的角色#

馬克思談到一個在其理論中佔有核心角色的元素：勞動 (labor)。

• 勞動是人與自然之間的中介因素
• 勞動是人調節與自然之間新陳代謝的努力
• 勞動是人類生命的表達，透過勞動，人與自然的關係發生改變，人也因此改變了自己

歷史變革的概念#

馬克思 1859 年最完整的歷史唯物主義表述中的幾個關鍵概念：

1. 變革的動力：來自生產力（及其他客觀條件）與現存社會組織之間的矛盾
2. 社會適應性：當生產模式阻礙而非促進生產力時，社會將選擇適合新生產力的生產形式
3. 人類演化的特徵：人與自然的鬥爭貫穿全部歷史
4. 歷史的終極展望：在某一歷史時刻，人將充分發展自然的生產力來源，人與自然之間的對抗終將得到解決。「人的史前時期」將結束，真正的人類歷史將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