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抽象的「運動」到具體的時空#
馬克思(Karl Marx)寫給庫格曼(Louis Kugelmann)的信中說:「科學的任務,就是顯示『價值法則』如何主張自己。」他的方法一向是:先從物質情境(如市場交換)抽象出法則,再去探究可能否定該法則的所有反向傾向。
那麼,前幾章抽象探討過的「運動中的價值(value in motion)」這條法則,在時空中如何主張自己?運動不能在真空中發生:必須把抽象的視覺化擺進地表——城市與運輸網絡、農地配置、人與商品與資訊的流動、地價與勞動技能的領土結構、勞動空間與治理結構,以及不同地方的工人階級傳統、技能與社會記憶。
資本內生地創造世界市場#
馬克思很早就看出,創造世界市場是資本本性所固有的——並且這意味著要產生新的空間形式。這個主題在《共產黨宣言》(Communist Manifesto)中已有相當篇幅。
商業資本家先削弱了封建土地財產的靜態力量;他們以對空間的優勢支配「便宜處買進、昂貴處賣出」累積巨富。隨著工業資本主義崛起,「對其產品的市場不斷擴張的需要,把資產階級驅趕到地球表面的每一處——它必須處處安頓、處處連結」。
馬克思進一步描述:
- 各地建立起世界主義性格的生產與消費;
- 古老的、依賴本地原料的產業被使用「最遙遠地帶」原料的新產業取代;
- 老的地方性與民族性的封閉、自給自足被取代為「普遍的相互依賴」;
- 運輸與通訊的革命讓所有民族被拉近;
- 「商品的廉價是它擊垮一切『中國長城』的重砲……它強制所有民族——以滅亡為威脅——採用資產階級的生產方式……一句話,它按自己的形象創造了一個世界」。
這是對我們今天所謂「全球化(globalisation)」過程令人驚異的預見。資產階級「使鄉村臣服於城市」、「創造了巨大城市」、「越來越消除人口、生產資料與財產的分散狀態」、把「擁有不同利益、法律、政府、稅制的省份」整合為一個國家、一套法典、一個民族階級利益、一條國境線、一個關稅——19 世紀末德國與義大利的統一、20 世紀的歐盟、世貿組織(WTO)、國際貨幣基金(IMF)的權力,皆已可被預見。
《大綱》(Grundrisse)也表達同樣意思:
「以資本為基礎的生產,前提是流通領域的不斷擴大……創造世界市場的傾向直接內含於資本的概念之中。每一界限都呈現為待克服的障礙……相對剩餘價值的生產要求新消費的生產:擴大既有消費、把既有需要傳播到更廣的圈圈、發明新需要與新使用價值。」
法則內化「形塑世界」的命令#
「正是對外貿易、市場發展為世界市場,使貨幣發展為世界貨幣,抽象勞動發展為社會勞動……抽象財富、價值、貨幣,從而抽象勞動,隨著具體勞動成為涵蓋世界市場的多種勞動方式之總體而發展——這既是資本主義生產的前提,也是其結果。」
要讓這一切發生,物理移動的障礙必須被降低:
- 馬克思時代正值汽船、鐵路、港埠、運河、公路興建潮,電報讓布宜諾斯艾利斯、芝加哥、但澤的小麥收盤價隔天就出現在利物浦與倫敦的商品交易所。
- 此後的技術史更以這類昂貴而長壽的物理基礎設施投資為主流。
- 馬克思的名言:「資本一方面要拆掉一切交流的空間障礙,征服整個地球作為其市場;另一方面則要『以時間消滅空間』。」
所以資本的烏托邦夢想是「無摩擦的空間世界」——這在電子貨幣的高度移動性下大致已實現。但這不是讓地理差異無關緊要——反而放大了它的重要性:因為貨幣資本可以無成本移動,連微小的生產條件差異也會被利用來產生超額利潤。世界市場上的勞動力供給因此成為現實。降低物理障礙必須伴隨降低社會、政治、文化障礙——這就是為何即使遭遇民意抵抗,自由貿易意識形態仍維持霸權地位。
馬克思對「現代」的雙重態度#
馬克思歡迎這些變遷對「僵硬傳統」的瓦解,視為從古老到現代的「中道」;他堅定站在現代一邊,甚至承認資本對人類生活有「文明化的影響」。但:
「一切堅固的東西都煙消雲散」並不像他在《共產黨宣言》中暗示的那麼順暢;人們不會輕易屈從資本所要求的新時空紀律。一旦人們適應了資本主義工業化的新條件,新的破壞浪潮又襲來,留下廢棄的工業地景與被丟棄、心懷不滿的人口——1980 年代起摧毀北美與歐洲傳統工業社區、掏空傳統工業工人階級的去工業化就是另一個故事。
「根植於地方」對許多人是一種美德;對抗永無止境的資本積累所帶來的瓦解力量、捍衛地方,成為反資本主義鬥爭的一條主線。對未異化的社會關係與人與自然關係的渴求,**不能忽略「地方建構」**這條建立更好日常生活的途徑。
空間(space)與地方(place)的辯證關係,是理解資本在時空中既建構又破壞之雙重面向的核心。
集中與分散的兩難:固定資本的空間黏著#
資本主義內部已蘊含這個問題:一旦投資被嵌入特定地點的土地,資本就必須在那個地方使用它,否則就被貶值。
- 「以時間消滅空間」並不必然意味著空間分散——**集聚(agglomeration)**也可達成同樣效率。
- 工業透過空間群聚節省流通成本與時間;集聚經濟與高效運輸通訊網絡,是縮短流通時間、留住更多剩餘價值的關鍵。
- 運輸改善傾向「朝向已存在的市場、生產與人口的大中心、出口港」——「特別大的交通便利與資本周轉的加速……促成生產中心與市場的更迅速集中」。
一個典型動態:資本在某時點為自己的需要創造出一套地景與空間關係,但在後來這套地景反而與其需要為敵。「建構整套地景與空間關係,只為將來把它們撕裂、再蓋新的」——這是資本積累動力的一部分。
馬克思在《資本論》中的空間假設#
第一卷裡,馬克思為了純粹研究時間動態,把空間假設密封關閉:「我們把整個貿易世界當作一國,假設資本到處確立、佔據每一產業分支」,並假設所有商品按其價值交換——把世界市場上「製造新需要、欲望、渴求」的問題擱置一旁。
但他偶爾會破例:
- 工廠制度興起逼使英國資本透過帝國征服(如印度)或殖民擴張(如澳洲)尋求原料與新市場;
- 結果是新的國際分工:地球的一部分淪為農業生產區,供應仍是工業區的另一部分。
第一卷末章:殖民問題#
第一卷最後一章談殖民,這幾乎肯定是被黑格爾(Georg W. F. Hegel)的《法哲學原理》(Philosophy of Right)所激發。黑格爾認為:
- 市民社會的內部(階級)矛盾會產生不可承受的階級財富分化;
- 這個「內在辯證」會驅迫市民社會「越過自身界線、向外尋找市場」——也就是地理擴張——來緩解內部矛盾。
馬克思以兩個方式回應:
- 採用 Wakefield 的澳洲殖民方案——明令禁止勞動者取得殖民地的免費土地。「土地私有財產與地租的障礙」是確保資本擁有可剝削之工資勞動的必要條件。馬克思藉此愉快地指出:舊世界政治經濟學在面對新世界時,被迫吐出了它長期掩蓋的秘密——資本是靠剝奪勞動取得基本生產資料(特別是土地)而被生產出來的。
- 對資本的內部矛盾沒有永久的「外部」解決或「空間修補(spatial fix)」:殖民與帝國的解方,只是把資本的內部矛盾(特別是階級關係)以更大的地理規模、最終以世界規模再生產出來。
多年後盧森堡(Rosa Luxemburg)強烈反對:在她看來,沒有外部解方資本根本無法存活——殖民與帝國主義是資本生存的核心。
第三卷與「不可能維持的內外界線」#
只有在第三卷論述商業資本、銀行金融與信用體系(深陷於遠距貿易融資)時,世界市場的空間結構才作為可變特徵浮現:
- 在實現與分配的脈絡裡(透過商業、貨幣、生息資本的流動),馬克思已無法再維持資本內外矛盾的界線。
- 馬克思的緊湊理論建立在「無實現問題」這個假設之上,代價是對世界市場形成的現實主義不足。
馬克思—恩格斯預見的全球化「漫長的路」#
馬克思—恩格斯在《共產黨宣言》中設想的全球化,經歷了長到近乎無盡的時間,至今仍未完成。一個半世紀以來:
- 大量資本被吸入「對實現問題的空間修補」;
- 最終結果或許不過是把資本的內部階級矛盾以更大規模再生產(中國、印度、墨西哥、俄羅斯近二十年富豪激增即是徵兆);
- 過程伴隨毀滅性的地緣經濟與地緣政治衝突——帝國間世界大戰、國家體系內部各種衝突。
但馬克思的命題仍然成立:「創造世界市場的傾向直接內含於資本的概念之中」——殖民主義、帝國主義、不平衡地理發展的理論家,正是從這裡接手把這些過程整合進資本積累的一般理論。
在邊疆殖民地,「資本主義體制處處與生產者對抗——後者作為自身勞動條件的擁有者,用其勞動富足自己而非資本家。兩種截然相反的經濟系統的矛盾,在此實際表現為兩者的鬥爭。當資本家背後有母國的力量時,他試圖以武力清除那種以生產者獨立勞動為基礎的生產與佔有方式」。
美國總統威爾遜(Woodrow Wilson)在 1920 年代明白確認此為資本主義國家的核心角色:「既然貿易無視國界、製造商堅持以世界為市場,他國家的旗幟就必須跟著他;對他關閉的國家之門,必須被擊倒……」
時間優於空間:三卷的時間結構#
馬克思在《資本論》中明顯偏重時間勝過空間:價值是世界市場上的社會必要勞動時間,與生產使用價值的多元具體鐘錶時間構成對比。
Tomba、Tombazos 與 Bensaid 等人指出三卷的時間結構:
- 第一卷:線性而漸進——適合永續技術變遷與無止境積累的研究
- 第二卷:循環——適合「價值化 → 實現 → 分配 → 再回到價值化」的再生產研究
- 第三卷:有機(organic)——若視為前兩卷的綜合,其特有時間性即是螺旋(spiral)
馬克思在《大綱》多次玩味「螺旋 vs. 簡單再生產的圓圈」這個對比——「資本透過繪出自己的圓圈而擴張為圓圈的主體,從而繪出一條自我擴張的圓圈,亦即螺旋」。
線性技術變遷(不斷上升的生產力)與循環式積累的結合,正是利潤率下降趨勢理論的框架;從圓圈到螺旋的轉變正是資本許多問題的起源——「失控地螺旋而上」這個詞才有其威力。
空間—時間的兩種看法#
哈維(David Harvey)指出,把人類事務中的時空看成兩種基本方式:
- 預設一個普遍而固定的時空框架,並用它定位、排序、校準活動。這就是笛卡兒(Descartes)與牛頓(Newton)的鐘錶時間與測量空間,加上歐幾里得幾何——資本主義國家、官僚行政、法律與私有財產、資本主義計算的偏好框架。沒有它,自由派的政治與商業秩序就無法運作。社會學家齊美爾(Georg Simmel)說:「若柏林所有錶突然各錯一小時,整個經濟與商業世界就會脫軌一陣子。」
- 接受時空可被多種方式概念化與經驗,承認每個過程內化自己的時空性,耐心處理不同時空世界在特定情境中相撞所產生的衝突、矛盾與混亂。
橡樹生長的時空與玉米不同;候鳥遷徙的時空與板塊運動或放射性衰變不同;工廠勞動的時空與家庭/育兒/勞動力再生產的時空衝突。「禁止童工」的全球規範要面對「童年何時結束」在不同社會的不同定義(馬克思指出:資本主義人類學一度認定童年止於 10 歲!)。石油的最佳開採率從地質時間看與從貼現率定義的經濟時間看完全不同;任何以後者為基礎的計算都嚴重對立於應對全球暖化所需的時空概念。
在這多元中,鐘錶時間 + 地籍式歐幾里得空間仍會在日常經濟生活中佔主導,否則沒有東西能被協調、計畫或規制。各地時間透過國際協議化為時區系統,便於通訊與交換。資本流通也持續形塑時空:當代金融市場的時空與 1848 年完全不同。「未來時間」(信用的反價值形式)對「現在時間」的支配,已達到前所未有的程度——多少人現在的工作就是費力贖回多年前簽下的債?
三種時空概念#
哈維把資本所同時涵蓋的時空整理為三類:
1. 絕對的空間與時間(absolute space and time)#
- 一塊土地以 21 年期租賃出去,邊界由地籍圖與私有財產法清楚界定,面積已知、可算單位面積租金;2000 年 1 月 1 日起算到 2020 年 12 月 31 日結束。
- 這就是絕對空間與絕對時間——也是資本對工廠這個封閉空間擁有絕對法律控制下、勞動者一日工時的時間。
- 第一卷開頭、特別是工作日與絕對剩餘價值章節,就在這個框架運作。
- 馬克思所謂的「具體勞動」發生在絕對時空中。
2. 相對的空間—時間(relative space–time)#
- 在相對時空中的位置會影響「絕對空間中能做什麼」。
- 例:那塊地起初離主要城市市場太遠、勞動力稀缺,只能種糧食;十年後高速公路建好、勞動力增加、冷藏卡車普及,可改種更賺錢的鮮果蔬菜——一小時就到市場(過去要大半天)。但果樹要 8 年才結果,依現有租期不合理——除非租約能重談。
- 相對剩餘價值正是在相對時間框架中存在;其度量不再是勞動時數,而是勞動的生產力與強度的變化——但仍預設工廠這個絕對空間。
- 第二卷對運輸成本差與市場與投入距離的處理,也屬此類。
3. 關係性的空間—時間(relational space–time)#
- 像價值本身一樣非物質、不可觸碰、不可測量,但客觀重要。
- 我升級自家房屋會影響鄰近房價;影響範圍隨距離遞減——這正是房貸估價師工作的方式。
- 銀行投資房貸債券時的記帳價值,是基於**「關係性時空」中的「最高最佳使用」概念之最佳估價慣例**——市場崩潰時(如 2008 年)「按市值計價(marked to market)」失靈,答案就是「有根據的猜測」。
- 關係性價值隨市場情緒、信心、預期而變動:聯準會(Federal Reserve)突然調整利率、英國脫歐——全球許多地方的物業價值即受影響;土耳其格濟公園(Gezi Park)抗議受阿拉伯之春影響、數週後巴西也爆發大示威——社群媒體傳播的傳染效應到處可見;拉美一波左翼政府上台,十多年後又退潮。
三類時空與資本的關鍵範疇可整齊對應:
- 絕對時空 ↔ 具體勞動、工作日、工廠、絕對剩餘價值
- 相對時空 ↔ 相對剩餘價值、生產力與強度、勞動力價值的差異、相對位置與運輸成本
- 關係性時空 ↔ 抽象勞動(在「具體勞動成為涵蓋世界市場的多種勞動模式之總體」程度上發展);外部性效應在地價(如未開墾土地)等方面亦扮演關鍵
「資本的對立(使用價值/交換價值、具體勞動/抽象勞動)正是商品在第一卷中的開放裂縫……作為一般/抽象勞動的時間只能透過具體個別勞動而存在;價值就是把這兩種時間建立為一種關係——它作為社會時間的抽象而出現。互逆地,時間也被確立為一個本身需要被測量的尺度。對社會必要勞動時間的決定,指涉的是資本作為整體的運動。」「生產的機械時間、流通的化學時間、再生產的有機時間因此一圈套一圈地相互嵌入,決定歷史時間——也就是政治時間——的謎樣模式。」
第二卷的循環時間:周轉時間與不同時間性#
第二卷雖採循環時間框架,卻不深入探究流通要求的時空架構:
- 把技術與組織形式假設為固定,第一卷的進步動態因此消失;
- 馬克思集中分析簡單再生產(圓圈式的「良性無限」),而非永續積累(螺旋式的「壞無限」);
- 焦點是周轉時間——不同資本在「貨幣 → 價值化 → 實現 → 分配 → 回到貨幣」之間花費的相對時間;
- 把總流通拆為生產時間(價值生產)與流通時間(其否定);
- 進一步拆出「工作期(working period)」(實際勞動投入的時數)與「生產時間」(包括無勞動投入的等待時段)。
例如農業中,工作期常很短,但多數作物的生產時間是一年;葡萄酒與烈酒的發酵需要長時間而不施加勞動;陳年葡萄酒在桶與瓶中熟化——這算社會必要勞動時間嗎?馬克思說不算,即使陳釀讓酒價上漲;但葡萄酒通常以獨佔價格交易,不在競爭法則之內。
不同周轉、生產與流通時間如何被協調,對整體資本流通是大問題;蓋一棟房、造郵輪、做手機、煮漢堡、辦演唱會——全都涉及完全不同的時空架構。
固定資本的循環:第二個關鍵問題#
固定資本(fixed capital)的循環是核心難題:機器的價值在沒有物質轉移的情況下如何被轉到所生產的商品中?需要某種社會性會計慣例——而社會慣例總是有爭議、可被修改。更進一步:價值如何流經固定資本的形成與使用?如何流經資本流通與再生產所需的長壽大型物理基礎設施與建成環境?
為何固定資本對危機如此關鍵#
- 紐約天際線是無數建築價值流的具體化身——其最關鍵的流動是債務償付(反價值)與營收(價值的產生或佔取);價值流是非物質的、肉眼不可見。但去底特律或哈瓦那看看價值不再流動時,建成環境會發生什麼——衰敗的都市地景一目了然。
- 馬克思的批評者主張固定資本破壞了價值理論;馬克思承認固定資本的循環「與李嘉圖(David Ricardo)的價值學說相矛盾」,但他自己的價值理論不同於李嘉圖;其理論可能仍需修正以容納固定資本的特殊問題。
- 2007–2008 年危機正是圍繞建成環境的投資爆發——這就是哈維為何要強調,馬克思對固定資本流通與建成環境形成的分析能否為理解危機奠定基礎。
三種固定資本的記帳方式#
從最簡單的固定資本——機器——說起:
- 直線折舊(straight-line depreciation):若機器物理壽命 10 年,則每年將機器價值的 1/10 轉入商品價值中;10 年後再買新機器。
- 隨時間變動的重置成本:技術進步使新機器更便宜更高效,舊機器面臨「道德折舊(moral depreciation)」——重置價不對應已折舊的初值。
- 依其在競爭中產出剩餘價值之效用而隨時間變動的估價:機器壽命不再是物理問題,而由其經濟效用決定。馬克思接受這個觀點:機器的估價依其在剩餘價值生產中的效用而定。
第三種解法依賴「聯產品(joint products)」的會計虛構——年末資本家既生產商品、也「生產」剩餘的物理機器——這與李嘉圖的勞動價值論不相容,因為機器的價值完全取決於其在價值與剩餘價值生產中的效用,與最初凝結其中的勞動無關。
若把機器改為「年租」即更易理解:每年資本家可選擇續租舊機或租新機;年租合約把機器的價值固定在那一年——明年可能完全不同。機器的關係性價值是永遠變動的。
固定資本與生息資本的緊密交織#
機器租賃公司其實是以機器這種固定形式借出資本(而非以貨幣這種液態形式),預期收回相當於利息加部分本金——這與固定資本融資的一般做法相符:
- 自己買機器:必須每年儲蓄足夠錢以買替代機器,囤積或存銀行賺利息;
- 借錢買機器:分期攤還本利。
在兩種情形下,生息資本流通都進入畫面——固定資本的價值流通與生息資本流通深度交織。
馬克思在第二卷的假設排除了技術變遷與生息資本流通,使他得以避開固定資本的延伸討論——這讓他更仔細處理周轉時間與供需均衡,但也阻止了對固定資本流通的完整適切考察。第二卷對固定資本的章節並無太多幫助;《大綱》倒提供了更生動、更有潛力(雖屬投機性)的處理方式。
《大綱》的洞見:固定資本與「物化的知識力量」#
「自然不會建造機器、火車頭、鐵路、電報、自動紡紗機等——這些是人類產業的產品;自然物質被轉化為人類意志對自然的器官……它們是人腦的器官,由人手創造——對象化的知識力量。」這些生產力連同其體現的技能與知識必須被資本家佔取、塑造為其需要、並動員為進一步積累的槓桿。
「勞動工具發展為機器並非偶然,而是傳統繼承之勞動工具被歷史性地重塑為適合資本的形式。知識與技能的累積因此被吸納進資本,作為與勞動相對的東西,呈現為資本——更具體地說,是固定資本——的屬性。」
固定資本流通的前提條件#
- 朝向固定資本生產的部分不直接生產個人享用對象;只有當生產力達到一定水平、社會「能夠等待」——即能夠把已創造的大部分財富從直接消費中抽出,投入並非立即生產性的勞動——才有可能。
- 這要求一定生產力與「相對的過剩」——剩餘人口(產業後備軍)與剩餘產品正是條件。
- 資本天生就生產這些條件,因此系統地產生有利於固定資本形成的環境。
- 固定資本規模越大,吸納剩餘勞動與剩餘資本的能力越強——「比起造機械,更要造鐵路、運河、水道、電報等」。
為此,資本必須集結為貨幣力量的高度集中:在股份公司與大型金融組織出現之前,這類大型投資多透過國家機器進行;今天則更偏好私人銀行聯合或公私合夥(PPP)。退休基金等機構與固定資本形成的內在連結會隨時間越來越強、越來越精細。
「獨立性」的固定資本與第二、三循環#
- 大量「獨立性的固定資本(fixed capital of an independent kind)」——共用的物理基礎設施(具公共財性質)作為使用價值對資本主義發展至關重要:房屋、學校、醫院、購物中心多用於消費;鐵路、高速公路兼供生產與消費。
- 馬克思區分固定與不可移動(immoveable):機器是固定但可移動,而土改良、廠房、高爐、運河、鐵路等則是事先以靜態形式生產、與土地連結。
- 不可移動之固定資本:「所有權證可以買賣、以股份等形式甚至在外國市場流通;但不可移動之固定資本與一國內部移動部分財富之間的關係並未改變」。例:「給南非鄉鎮供水的公司股份」可在世界各市場交易,但供水系統不能搬走——地理固著與地理流動性之間的張力,正是圍繞不可移動固定資本而生;這個地理固著本身是被生產出來的空間。
深層矛盾:未來被先行抵押在地方#
「生息資本的『暗物質』反價值,要求未來價值生產持續上升以覆蓋利息的複利成本。固定資本規模發展得越大,生產過程的連續性對以資本為基礎的生產方式而言就越成為一個外部強制條件。」資本家購買或借用固定資本後,必須持續使用直到其價值被完全贖回,否則就要面對貶值。
固定資本「契約了未來年度的生產」、「預支未來的勞動作為其反價值」——對未來使用施加強制;嵌入土地的不可移動固定資本必須就地使用才能贖回其價值。弔詭之處:本來設計來解放資本一般之空間流動性的物理基礎設施,最終要求資本「流入它所定義的那個空間」——否則固定資本貶值,連帶傷及為其融資的生息資本(如退休基金)。這是資本危機傾向爆發的關鍵途徑之一。
對未來勞動成果的預支「不是信用體系的發明,而是植根於固定資本的特殊實現、周轉、再生產方式」。價值流通的時空考量收斂到生息資本的循環之上,後者成為推動進一步資本積累的主要動力。
福禍兼具的固定資本投資#
- 好處:固定資本投資(特別是建成環境中的獨立性固定資本)為過剩積累的問題提供臨時舒緩;危機階段中當資本與勞動同時過剩、又找不到別的有利可圖的雇用時,可暫紓壓力。
- 壞處:未來的生產與消費被困在固定的做事方式與特定生產線、特定空間配置中——「未來被抵押給過去」;資本喪失彈性;採用創新要嘛被抑制(造成停滯),要嘛被維持但代價是固定資本的貶值。
馬克思對此清楚指出:「資本被固定其固定組成所束縛、橫跨數年的相互關聯周轉週期,為週期性危機提供了物質基礎。在這個週期中,業務經歷蕭條、中度活絡、急升、危機等接續期間。投資的時間差異很大、互不一致,但危機總是新投資的起點。從整個社會的角度看,(這)為下一個周轉週期奠定新的物質基礎。」
不可移動固定資本:產生「不平衡地理發展」#
- 不可移動之固定資本鎖在特定空間:資本在這些空間中投入後,必須繼續在這些空間流通而不得轉投他處,直到固定資本的價值被使用所贖回;
- 否則整個區域經濟就要承受 1980 年代以後美國與歐洲工業地區常見的那種貶值。
- 嵌入土地的固定資本投資與撤資的節奏不一,產生世界資本主義中震盪式的不平衡地理發展。
第二循環與第三循環#
長期、常常巨大的物理基礎設施形成,對資本越來越重要——它構成了資本的第二循環(secondary circuit),因為它對整體資本積累在時空中的路徑既回應又指揮。
馬克思幾乎只是順帶提及一個第三循環(tertiary circuit):對勞動者的教育與訓練、健康照護與退休金等支撐日常生活的廣泛社會支出。這些服務傳統上由國家以稅收提供,但近年趨向更多私人提供。和獨立性固定資本一樣,這些教育等支出涉及長期計畫,可能在很久之後才提升生產力——也可能不會。
第二與第三循環的資本流動,為「資本主義運動法則究竟是什麼」的理解增加了完整一個維度。一件事可以肯定:作為運動中價值的資本,無法在不納入這兩個循環(既透過市場又透過國家權力)的情況下被理解。我們最初的那張視覺化圖只展示了一維空間中的流通;以長期視角納入第二與第三循環,是對其的關鍵補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