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被低估的矛盾#
第三章已經點出價值(value)與價格(price)之間有「量的不一致」與「質的不一致」。但哈維(David Harvey)認為這個質的不一致,比馬克思(Karl Marx)所允許的更為嚴重,並且在歷史中逐步加劇。
若投資人在「無價值的資產」(如藝術品、外匯期貨、碳權期貨)所構成的價格決定市場上追逐投機利得,而不投入價值與剩餘價值的創造,這就指出了一條路徑:價值會從整體資本流通中被抽走,轉而以貨幣的形式在虛構市場裡循環,而那裡並無真正的價值生產(只有價值的佔取)。
當價格訊號背叛了它本應代表的價值,投資人就會做出錯誤決策;若房地產或其他資產投機帶來最高的貨幣利潤率,理性資本家自然會把錢投到那裡。這位「個體上理性的資本家」,從整體資本再生產的角度看反倒是非理性的——其結果可能就是整個經濟陷入更深的長期停滯(secular stagnation)。
「免費禮物」如何遮蔽矛盾#
這個矛盾有時會被「自由禮物(free gifts)」的存在掩蓋:
「勞動對象……是自然免費提供的東西,例如金屬、礦物、煤、石頭等。」雖然資本物質上倚賴它與自然的代謝關係,但這不代表自然本身具有價值——它是資本可以無償使用的免費禮物儲藏室。
但這些使用價值一旦被圈佔成為他人的私有財產,就可以被收取貨幣地租(rent)——「有價格而無價值」。同樣的邏輯延伸到:
- 建成環境、開墾過的景觀、年代久遠的文化遺產——「第二自然(second nature)」也是免費禮物的寶庫。
- 家戶勞動、自給自足的農民、非商品生產者所做的事,也都被當成資本的「捐贈品」。
- 「工人階級的維繫與再生產雖是資本再生產的必要條件,但資本可以放心交給工人自己的求生與繁衍本能去處理。」
- 工人在工作中自學的技能也是免費禮物——「勞動的社會生產力作為資本的免費禮物而發展,因為這種能力對資本毫無成本。」
若有經驗的工人可以從稀缺技能中收取獨佔租金(monopoly rent),資本就會發動戰爭抑制這類技能的再生產。電腦程式設計師近年從稀缺專家被快速貶為例行作業者,正是案例。
認知資本主義(cognitive capitalism):被「免費」吃掉的勞動#
這不是過去的殘餘現象,而是當代資本越來越強的政治經濟特徵。
P2P 基金會(P2P Foundation)創始成員 Bauwens:「在認知資本主義體制下,使用價值的創造呈指數級擴張,但交換價值僅以線性成長,且幾乎完全由資本實現——這就形成超剝削(hyper-exploitation)……古典新自由主義下勞動所得停滯;超新自由主義下,社會被去無產階級化——薪資勞動越來越被孤立、極度不穩定的自由工作者取代;更多使用價值徹底逸出『勞動形式』之外」,「使用價值創造者的交換價值回報為零,全由專屬平台收割」。
實際做事者的平均時薪「不超過 2 美元,遠低於美國最低工資」——價格形式遮蔽了 Bauwens 所說的、比傳統資本主義更糟的「新封建(neo-feudal)」價值體制:「日益依賴無償徭役並造成普遍的債務奴役」。
原本被設想為「以共有為導向、開放共享的協作生產」的解放性體制,已被改造成資本可以自由予取予求的超剝削體制。亞馬遜(Amazon)、谷歌(Google)等大型資本對「自學技能勞動所產出的免費品」的無限制掠奪,是這個時代的核心特徵——並延伸到所謂文化產業:原創作品被經紀人與文化企業家無情地撈出來、轉化為有利可圖的商業。
這把我們帶向一個更核心的問題:創造性活動與知識生產的價值生產性。
知識是不是一種價值?#
認知資本主義論者主張:經濟過去以商品為基礎,現在以知識為基礎;知識已成為流動為資本的「價值形式」。
哈維反對這種說法。當代知識確實有「價格」(拜智慧財產權之賜),但「作為流動價值的知識」這個論斷站不住腳。科學技術知識是典型的「有價格、無價值」之物:它經由世代積累、應屬人類文化史的免費禮物,按馬克思的看法應自由共享給任何想用的人。「知識共有資源(commons)日益被圈佔、私有化、商品化」恰恰透露出當代資本主義的軌跡。
對《大綱》的常見誤讀#
認知資本主義論者常引用《大綱》(Grundrisse)中關於「一般智力(general intellect)」的著名段落,主張這就是馬克思指向的方向。哈維給出更精準的解讀:
馬克思關注的並非「知識作為價值形式」,而是「知識與心智能力——人性的免費禮物——如何被嵌入價值生產的固定資本,把勞動生產力推到讓勞動本身(價值生產的代理者)變得多餘」。今日轉向人工智慧(AI)就是當代例子;此趨勢會讓勞動價值論本身變得多餘。
換言之,馬克思真正關心的是固定資本,而不是知識本身——只有那些能嵌入固定資本、提升勞動生產力的知識他才感興趣。從這個角度看,管理科學與基因工程、噴射引擎建造同等重要。
從「最差的建築師也勝過最好的蜜蜂」說起#
馬克思在第一卷裡有一句名言:「最差的建築師勝過最好的蜜蜂之處在於:建築師在用蠟築造蜂室前,已先在腦中將其建構完畢。」
- 想法、知識、想像力——這些人性的免費禮物——可以作為生產技術中的關鍵使用價值投入。
- 想像力的位置在勞動過程中至關重要,而它從不在真空中誕生:總是基於既有經驗、語言、概念、敘事、既存故事。
- 對資本的長期批判正在於:資本不只接管了「生產什麼、怎麼生產」,還佔有了他人的智識與文化作品,當作自己的財產。
- 當建築師受雇於賣設計給開發商的事務所、研究生物學家替孟山都(Monsanto)分離已演化千萬年植物的 DNA 序列以申請專利——人類的想像力就被圈圍、被徵用為剩餘價值生產的服務。
米爾頓的《失樂園》:誰是「生產性」勞動者?#
馬克思以一段絕妙的對比說明:
「米爾頓(John Milton)寫《失樂園》(Paradise Lost)是非生產性勞動者——他像蠶吐絲那樣,按自己本性活動。後來他以 5 英鎊賣掉產品,就成了商人。但萊比錫一個按出版商指示工廠式量產的文人就幾乎是生產性勞動者,因為他的生產被資本接管,且只為資本增殖而發生。歌唱如鳥的歌者是非生產性勞動者;若她出售歌聲就是工資勞動者或商人;若她受雇於以她唱歌賺錢的企業家,就成了生產性勞動者,因為她直接生產資本。教書的老師亦同。」
「生產性」在這裡指的是生產剩餘價值。米爾頓寫《失樂園》時不創造價值;他以 5 英鎊把獨家使用權賣給別人時,擴張了貨幣流通卻未創造價值——這個使用權有價格、無價值。
真正讓價值與剩餘價值生產與實現得以發生的是:當以資本主義方式組織的出版商把《失樂園》印製成商品形式的書。但要實現該書凝結的價值與剩餘價值,仍取決於有人想要、有支付能力——而且不是隨便一本書,是獨家內容的這本書,這獨家性常允許收取「獨佔租金」,遠高於勞動內容所能說明的水平;若是初版,更可天價拍賣。
這就是常讓認知資本主義論者迷糊之處:彷彿創造性智識與文化勞動本身使其產品例外,價格還能被「聲譽價值(reputational value)」所推升——而後者其實與勞動內容無關。
「米爾頓條件」:必要但不充分#
- 沒人讀的話,書躺在倉庫裡同樣沒有價值或剩餘價值;
- 米爾頓創造了價值生產與獨佔租金提取的可能條件,但要真正實現,仍需後續資本流通的多個步驟。
- 世界上有無數寫好的稿件等待出版商:把它們定價並丟進智慧財產市場原則上沒有上限,但這對價值與剩餘價值生產毫無貢獻,只會加深價值與其貨幣表達之間的矛盾,並進一步從資本流通中抽掉價值。
對超級富人減稅可能集中投資的貨幣力量;但若富人偏好把錢投在藝術市場(這是常態),對價值創造毫無貢獻。所得與財富的不平等加深,恰好伴隨著價值生產的長期停滯與畢卡索(Pablo Picasso)作品價格的不斷上漲。
「非價值」如何被改造為資本的免費禮物#
- 像 P2P 計算所產生的非價值,可以透過圈佔、商品化、佔取這個簡單動作,無償地被轉換為資本的使用價值。
- 程度雖各異,但這種「免費禮物 → 商品」的轉換在先進資本主義中無所不在:歷史、文化、知識、藝術建構、技能、實踐皆可被圈佔,內容(如《失樂園》)被佔取、商品化,並以與其最終可能引發之價值無關的價格被交易。
- 社會中存在大量自由、未異化的「蠶式勞動」;但只要內容成形,圈佔、佔取、貨幣化、交易就立刻啟動。
科學技術知識的特殊路徑#
- 科學知識本身在馬克思眼中是免費品;
- 馬克思感興趣的不是它本身,而是它經由固定資本被嵌入生產、進而以自動化、機器人、AI 取代並奪權於勞動的方式。
- 在其他條件不變下,這會縮減「價值生產的活躍代理者」——勞動——的貢獻;
- 結果是:商品的物理產量因生產力快速上升而暴增、價格也存在,但社會性的價值與剩餘價值生產卻在縮小——許多馬克思主義者認為這就是資本主義走向最終崩潰的不可避免之路。
以 Robert Kurz 為首的德國批判價值理論學派(critical value theory school)對此立場最為激烈,但他們並不主張此崩潰已迫在眉睫。其核心論點是:這個矛盾內含一條長期傾向——通向停滯、利潤下降、價值與剩餘價值生產與實現的持續收縮,與資本主義對節省勞動之創新的長期偏好相關。
兩條對沖的路線#
路線一:開拓勞動密集的新領域#
- 物流、運輸、餐飲(與蓬勃的觀光業共構)等勞動密集部門近年大幅擴張;
- 從長期基礎設施提供到瞬間消費的「奇觀」生產,吸納了被工業自動化釋出的勞動;
- 增減幾乎平衡,但工作品質的退化已帶來日益普及的勞動異化。
路線二:擴大「免費品」流入並阻止獨佔租金提取#
- 馬克思曾認為降低租與稅是對抗利潤下降的方法之一;
- 谷歌、臉書(Facebook)等數位勞動部門的快速擴張正建立在「免費勞動」之上;
- 「文化產業」近年作為資本主義組織與企業的場域急遽擴張,正是大量倚賴「蠶式」未異化的創造勞動。
觀光業與「商品化的免費禮物」#
資本主義中許多活動的驅動,與價值生產毫無直接關係——除非生成的使用價值有助於剩餘價值生產:
- **觀光業(tourism)**就建立在自然、歷史、文化、自然奇觀等無價值的免費投入之上,但被以資本主義方式組織後仍可創造價值與剩餘價值。
- 微妙處在於:對商品化的歷史、文化、自然奇觀的維護與訪問權需要勞動——這部分勞動可被資本主義組織、貢獻價值與剩餘價值。
- 但觀光產業所需的多數基本投入仍是免費品(陽光海灘、文化遺產),它們可以擁有貨幣價格但無價值(除非晚近以迪士尼模式(Disney mode)新發明的歷史、傳統、文化);若取得事先價格,通常以獨佔租金形式。
- 它們只有留在共有領域、未被圈佔、不被作為私有財產佔取時,才能繼續是免費品。圈佔讓所有者能在開放給訪客之前先收一筆獨佔租金;進大教堂或古蹟收門票即此一例——「維護成本」可作正當化,但常超出維護所需,為所有者提取獨佔租金。
在所有這些領域,「什麼可以留在共有資源、什麼會被圈佔以提取獨佔租金」的鬥爭都正在上演。
知識被嵌入生產的處理方式,與觀光業徵用歷史、文化、幻想沒有本質差別:科學與技術創新可以被作為自身的事業以資本主義方式組織,雖然其知識本應是全球共有資源、原則上應為免費品;現實中卻透過專利、授權、智財權收取門票。
形式包攝(formal subsumption)vs. 實質包攝(real subsumption)#
馬克思區分形式包攝與實質包攝,標示勞動過程從「仍由勞動者控制」過渡到「由資本設計與控制」。
- 所謂手工業時期(manufacturing period):資本利用既有的工匠技藝,透過協作與分工組成生產過程(如造馬車);剩餘價值主要來源是絕對剩餘價值——延長工作時間遠超勞動力再生產所需;資本控制產品與其價值,但不控制勞動過程。
- 工廠制度(factory system)下:資本控制勞動過程,甚至讓勞動者的活動服從於外在動力來源;相對剩餘價值——透過提升工資商品的生產力——成為主導,常仰賴科技;但絕對剩餘價值仍是基礎。
- 但這不是線性的:數位勞動所生的勞動實踐酷似 18 世紀末英國紡織業早期的「外包制(putting out system)」;19 世紀巴黎工業多數時期亦同(左拉(Émile Zola)的《小酒店》(L’Assomoir)即一鮮明案例);許多年來日本汽車工業的成功也建立於小工坊外包零件之上。
形式/實質包攝、絕對/相對剩餘價值的區分,在應用上更接近辯證而非目的論。
第二個「大矛盾」#
當價值與其貨幣表達的鴻溝越來越大,很容易就把貨幣表達當作資本的本質,把資本重新定義為「運動中的貨幣」而非「運動中的價值」。這種重新定義便利於聚焦:
- 文化、知識、創業領域之產權的投機市場;
- 資產市場(房地產、土地、物業)的廣泛投機。
由此衍生的論斷——「我們進入知識至上的新階段」、「以知識與省勞創新(自動化、AI)為基礎的耀眼科技烏托邦近在咫尺」(如 Paul Mason 主張其已在此)——從矽谷看也許像那麼回事;但在孟加拉倒塌的工廠、深圳工業區與印度農村微型金融的自殺潮裡,這種論調毫無說服力。
近年資產市場的投機獲利確實重新分配了價值,但它本身並不支持價值創造的提升——除非至少部分貨幣利得轉回為資本以求價值化、或產生足以促成實現的有效需求。
於是出現第二個大矛盾:
- 第一個大矛盾:對相對剩餘價值的追逐集中在省勞動的技術變遷——若成功,會縮減「價值與剩餘價值得以提取的勞動力」。
- 第二個大矛盾:資本在追逐最大貨幣利潤時,傾向被吸引到根本不生產任何價值或剩餘價值的領域。
任一傾向走到極端,都可能對資本再生產致命;當代證據顯示兩者並行——若結合,後果可能是災難性的。
為何不能只用「貨幣理論」取代價值理論?#
新古典經濟學(也包括部分當代馬克思主義者)的回應是:既然貨幣面與價格政治正取得霸權,何不忘掉價值(新古典)?或乾脆發展一套「貨幣價值理論」(部分馬克思主義者)?
這種轉向會切斷對長期停滯(當前全球資本主義的主導狀態)的解釋路徑,並丟失反價值對價值流通的關鍵性。它也讓修正派馬克思主義者與新古典經濟學家得以採取一種令人安心的立場:「只要資本主義回到完美運作、適度規制的價格決定市場所決定的均衡,一切都會好起來。」
對於那些把資本明白定義為「貨幣的運動」(甚至更粗俗地:用錢生錢的工具)者亦然——完全忽略貨幣-價值矛盾,等於切斷了一條雖然複雜、卻重要的理解當代資本積累困境的道路。
只有從這個角度出發,才有資源批判那些越來越倚賴大數據資料分析的研究——它們沒注意到多數實證資料其實是貨幣度量,會偏離(甚至背叛)它本應代表的非物質社會關係;況且這還沒涉及「貨幣在分配場域中如何被創造與佔取」的問題。
量化寬鬆與龐氏資本主義#
- 美聯儲(Federal Reserve)與歐洲央行(ECB)的量化寬鬆就是「在沒有價值的情況下創造貨幣」;
- 當這些貨幣以生息資本流動時,它就是反價值——本應由未來的價值與剩餘價值生產來贖回;
- 但若這些貨幣流入房地產、股市、藝術市場等資產市場,反價值不會被贖回,超級富人卻因投機更為富有;
- 強烈的誘因隨之出現:為了贖回早先發行的反價值,必須再創造更多反價值——結果不僅是價值生產的長期停滯,更是一個龐氏資本主義(Ponzi capitalism)——一條無止境貨幣擴張的危險道路。
若我們接受純粹的貨幣資本理論,就更難形成 Kurz 與其同僚那種尖銳批判,也失去解開「為何貨幣財富的日益集中必然以犧牲廣大多數人為代價」這個矛盾的能力——大眾的需要、欲望、渴求得不到支付能力的支撐而懸而未決,富人對畢卡索的胃口卻在膨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