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關鍵的代表性問題#

馬克思(Karl Marx)整本《資本論》(Capital)的理論論證大多以**價值(value)為單位,但全世界的經濟資料以及他援引的多數例子卻都以貨幣(money)**為單位。這帶出一個根本問題:

我們是否可以理所當然地假設「貨幣是價值的準確、無扭曲的代表」?若不是,又是為什麼?這種扭曲帶來什麼後果?

哈維(David Harvey)以**地圖投影(map projection)**作為類比:每種地圖投影都會準確保留地表的某些特徵,卻同時必然扭曲其他特徵。貨幣之於價值,是否也存在類似的系統性扭曲?

為何價值需要被「代表」#

  • 價值是社會關係(social relation)——「非物質卻客觀」。
  • 馬克思以「幽靈般的客觀性(phantom-like objectivity)」描述它:商品作為價值「沒有一個原子的物質」進入其客觀性,但作為物理對象卻又無比具體。
  • 「無論你怎麼翻找一件商品,都不可能在其中找到它的價值。」
  • 與此並列的還有日常我們所談論的:權力、聲望、地位、影響力、魅力——都是非物質但客觀的社會關係,渴求一個物質性的表達

在價值的場合,這個物質代表就是令人眼花繚亂(dazzling)的貨幣形式

馬克思在用詞上極為謹慎:他幾乎只用「價值的表現形式」或「價值的代表」來指稱貨幣。他刻意避免兩種說法:

  • 貨幣等於「價值的化身」;
  • 貨幣只是約定俗成、強加於交換關係上的任意符號(這是當時政治經濟學界很普遍的看法)。

貨幣與價值應被理解為自主而獨立、卻又辯證地交纏:價值脫離貨幣即無從表達;貨幣即使再自主,也無法剪斷與價值的臍帶。

範疇是歷史性的#

馬克思強調:《資本論》中的所有重大範疇都是從歷史與實踐中抽出的抽象

  • 「價值」這個經濟概念在古代並不存在;它是「最現代經濟」的特有抽象。
  • 一些範疇(地租、利息、商業利潤)有更悠久的歷史,但都隨著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需求被改造。
  • 貨幣同樣如此:必須區分「資本主義獨有的貨幣性格」與「先於資本主義存在的貨幣形式」(如貝幣、玉貝串珠);這在分析信用時尤其關鍵。

為何貨幣與信用對資本主義特別重要#

  • 對以資本為基礎的生產而言,價值流動的連續性比任何先前生產方式都更為根本。
  • 馬克思說:「資本對這必要性的偶然性的中止,就是信用。」——成熟的信用形式只在以資本與工資勞動為基礎的流通中才出現。
  • 借貸古已有之,高利貸甚至是「資本最古老的洪水以前形式」;但「借貸並不等於信用,正如『勞動』不等於工業勞動或自由工資勞動」。
  • 貨幣本身就是「為了消除不同生產部門所需時間之不平均」而誕生的形式——只要這些差異阻礙了交換。

一句話:貨幣與信用之所以對資本主義獨特,是因為它們承擔了「確保價值運動連續性」這個責任

用「過去與未來」三角定位現在#

第一卷開頭就示範了這種方法:

  • 馬克思批評古典政治經濟學家以「魯賓遜漂流記」式的虛構過去來「自然化」自己的範疇——彷彿它們從自然狀態就如此、永恆不變。
  • 馬克思偏好的方式:
    • 前資本主義社會(如封建徭役、農民家庭的家父長式農村工業)著手;
    • 同時想像共產主義之後的世界——以「先驗未來(futur antérieur)」的視角。
  • 後者不是烏托邦想像,而是「為了走向共產主義必須發生的事」的具體刻畫:「設想一群自由人,共同擁有生產資料,自覺地把多種勞動力作為單一社會勞動力來支配……」
  • 在這樣的非異化條件下,生產與分配中個體生產者之間的社會關係透明而簡單——不再有看不見的市場之手或運動法則在背後限制人們的自由,也不需要國家口令。

從前後兩個視角,馬克思才得以掀開拜物教(fetishism)的面紗。貨幣是這種拜物教的最高典範——我們相信貨幣對我們和他人擁有社會權力,而它確實在某種程度上擁有(這正是馬克思拜物教理論的核心:拜物教是真實的、卻是顛倒的)。

與蒲魯東的論戰#

要理解馬克思的價值-貨幣辯證,必須回到他與**蒲魯東(Pierre-Joseph Proudhon)**的論戰背景。

蒲魯東的問題與處方#

  • 蒲魯東提了一個合理的問題:「既然連李嘉圖(David Ricardo)都說價值由勞動獨家創造,為什麼資本家如此富有、工人如此貧困?」
  • 他的結論:問題出在勞動價值如何在市場中被『代表』。貨幣與市場交換的非理性才是癥結。
  • 處方:用一種更直接的單位——勞動時間券(labour time-chits)、勞動小時、勞時鑄幣——來測量勞動價值並設定價格。
  • 政治目標:重組貨幣體系、建立免費信用、改革央行、創設互助信用機構,藉此解決社會不平等並恢復勞動者的權利。

馬克思的反駁#

  • 1847 年的《哲學的貧困》(The Poverty of Philosophy)以及 1857 年《大綱》(Grundrisse)的開頭部分,都是針對蒲魯東與其追隨者達里蒙(Alfred Darimon)的長篇反駁。
  • 馬克思指出:他們無法掌握定義價值的社會關係
  • 在資本主義下,重要的是「社會必要勞動時間」而非「實際勞動時間」——「社會必要」蘊含著一隻「看不見的手」或一條「運動法則」,資本家與工人都受其支配。
  • 早在 1844 年的《經濟學哲學手稿》中,馬克思就提出:資本主義下的價值是「在生產中被資本剝削的異化勞動,並由私有產權與價格決定市場中的商品交換所保障」。
  • 因此,社會主義革命的目標必須是改變勞動所處的社會關係;否則,「結社的勞動者自己決策、以實際勞動時間取代社會必要勞動時間」這個世界根本不可能實現。

「在不動生產關係的前提下,企圖消除市場價格形成中的非理性,是內在自我矛盾的;因為這種非理性正是價值生產之非理性的表現。」——只想換個更好看的代表(如時間券)而不批判其背後的社會關係,等於對異化加倍下注

兩人歷史背景的差異#

蒲魯東與馬克思的歧異,與他們所處的勞動體系有關:

  • 蒲魯東:1840 年代巴黎的小工坊——工匠掌握自己的勞動過程,「店面在前、工坊在後」。對他們而言,**異化發生在市場(商人壓低價格、強加規格)**而非生產過程本身——因此用勞時券爭取「對勞動小時的全面承認」是直觀有力的訴求。
  • 馬克思:他寫作時面對的是工廠制度(factory system)——資本家完全掌控勞動過程,異化發生於生產之中。恩格斯(Friedrich Engels)的《英國工人階級狀況》讓馬克思深受震動,並把工廠制度目的論地視為資本的未來。第一卷正是獻給這個未來、以這個世界為基礎而推導範疇。

對當代的意義#

  • 馬克思以為「工廠勞動就是資本主義的未來」這個目的論並未如預期展開。
  • 當代資本是各種勞動體系的驚人混合:東亞仍以工廠勞動為主,北美與歐洲則由數位勞動等新形態取代。
  • 1980 年代以來,圍繞地方貨幣、時間共享、勞時貨幣等蒲魯東式幣制干預的興趣再起,並與「小規模、去中心化、勞工控制」的生產復興運動結合。
  • 然而 Piore 與 Sable 在《第二次產業分歧》(The Second Industrial Divide)所寄望的「工坊式互助」最終轉變為新自由主義的陷阱:彈性專業化變成資本的彈性積累;去中心化的不穩定(precarity)擴張了剝削率。
  • 當代數位勞動與微型金融(microfinance)也走向高度去中心、卻同樣壓迫的「自我剝削」結構。

不要以為改革貨幣制度就能重建勞動價值論所表達的社會關係。「資產階級社會的弊病不能藉由『改造』銀行或建立一個理性『貨幣體系』來治癒。」

改革貨幣形式的根本侷限#

馬克思在批判達里蒙時提出兩個基本問題:

  • 「現有的生產關係與相應的分配關係,能否藉由改變流通工具或流通的組織方式而被革命?」——馬克思的回答是響亮的「」。
  • 「能否在不觸動現有生產關係與相應社會關係的前提下,進行這種流通的改造?」——馬克思的態度更為謹慎。

各種「文明的」貨幣形式(金屬、紙幣、信用、勞時幣等)也許在不同階段更適合社會生產,並能緩解某種特定的弊病;但只要它們還是貨幣形式,就無法克服貨幣關係本身的內在矛盾,只會以另一種形態複製這些矛盾

正如「一種工資勞動的形式可以矯正另一種的弊病,但沒有任何形式的工資勞動能矯正『工資勞動本身』的弊病」一樣——只要交換價值仍是產品的社會形式,貨幣就不可能被廢除。

對馬克思而言,唯一終極的解方是徹底取消交換價值——也就同時取消了「作為社會必要勞動時間的價值」,只留下使用價值的有組織交換作為僅存的範疇。

信用體系作為例證#

馬克思的論點在信用體系的歷史中得到充分印證:

  • 起初,信用是用來處理「過度囤積」的問題——周轉時間差、固定資本形成、長期集體消費投資;
  • 後來,**生息資本(interest-bearing capital)**逐漸成為獨立的積累驅動力。
  • 結果不是人類從匱乏與需要中解放,而是流通與剩餘價值生產的效率上升,代價是日益加深的債務奴役(debt peonage)與日常生活政治的異化

當代央行的量化寬鬆(quantitative easing)、銀行體系裡看似失控的信用創造、區塊鏈與電子銀行(如比特幣帶起的革新)——都把「勞動價值論在當下還能說明什麼」這個問題逼到眼前。馬克思承認這類問題的存在,並回到他研究的根本來給出答案。

從一般等價物到貨幣的矛盾#

當商品交換成為日常社會行為,便會有一兩種商品結晶為一般等價物(general equivalent)。在資本主義時代,金與銀脫穎而出。但這隨即引發一連串矛盾:

  • 黃金(一種感性商品)的使用價值「成為其對立面——價值——的呈現形式」。
  • 黃金生產所體現的具體物質勞動,成為其對立面——抽象人類勞動——的表達。
  • 黃金生產所涉及的私人勞動,採取了「直接社會性勞動」這個對立形式。
  • 最關鍵的是:「貨幣本身變成商品,一個可以成為任何個人私有財產的外在物。源自社會勞動的社會權力,於是化為私人的私人權力。」

這些扭曲是系統性而非偶然性、巨大而非微小

  • 貨幣成為個人財富與權力的尺度,是欲望的至高對象,是階級權力與階級統治的核心基礎;
  • 它甚至成為價值化所必須的生產資料
  • 但當金屬基礎還在時,這種社會權力受其物理性質的硬性約束。

隨著分工與交換關係的擴張,「貨幣的權力同樣增長」:交換關係化為「外在於並獨立於生產者的權力」;本來服務於交換的工具,反過來成為其專制主人。亞當·斯密(Adam Smith)的「看不見的手」由此接管,生產者由訂價者變為價格接受者

貨幣的多重功能與彼此衝突#

馬克思指出貨幣具有多重功能:

  • 價值尺度
  • 儲藏手段
  • 價格標準
  • 流通手段
  • 記帳貨幣
  • 信用貨幣
  • 作為生產資本所需的生產資料

這些功能彼此並不相容。黃金作為價值尺度、價格標準、儲藏手段(不易氧化)非常出色,作為流通手段卻很糟。流通需要的是鑄幣、國家發行的法幣(fiat money)以及電子貨幣等符號化貨幣

回到地圖投影的類比:不同貨幣形式如同不同的投影,各有取捨。問題在於它們經常彼此衝突:作為儲藏手段的貨幣突然轉為流通手段(反之亦然);若我們關心的只是流通商品,馬克思幽默地指出——偽鈔做的事跟法幣一樣好

一個諷刺:「需要為社會價值找一個物質代表」催生了金屬基礎;但這個基礎在日常使用上太不便,反而又得用紙幣、電子幣這類自身的「符號代表」才能運作。1970 年代初切斷金屬基礎後,留下了價值與貨幣兩套並行的符號系統,在彆扭的辯證擁抱中共存。

量的與質的不一致#

量的不一致#

  • 「貨幣價格與價值量的量的不一致」是「價格形式本身固有的」。
  • 市場中的價格(無論用金、法幣還是勞時幣)永遠在大幅波動,但這正是「一個其法則只能以盲目運作的平均值在持續不規則中體現的生產方式」所唯一適合的形式
  • 只有透過這種波動,供需才能達成均衡,而均衡價格也最接近價值

質的不一致#

  • 「價格徹底不再表達價值」的情況也存在:「良心、榮譽等本身不是商品的東西,可以由其持有者出售而取得商品形式——一個東西可以有價格而沒有價值。」
  • 有些情況下,這種價格隱含「真實的價值關係或從中派生的關係」,例如「未開墾土地的價格」——它沒有價值(無人類勞動凝結其中),但確實可以有價格。

表面上看,這似乎讓勞動價值論非常難堪——新古典經濟學家很早就抱怨:既然這麼多事情發生在價值之外的價格領域,何不直接分析市場價格而忘掉價值?哈維的回答:一旦抹去價格與價值的辯證,就再無立場批判「貨幣對勞動者社會勞動的呈現方式」;我們也將無從說明貨幣性危機從何而來,以及為何危機在本質上必然以貨幣形式爆發。

危機作為矛盾的爆發#

馬克思在第一卷中說明:

在危機中,商品與其價值形式(貨幣)之間的對立被推到絕對矛盾的高度。」

這個矛盾「內在於」貨幣作為**支付手段(means of payment)**的功能:

  • 平時各方支付互相抵消,貨幣只名義上作為記帳貨幣、價值尺度。
  • 一旦真正的支付必須兌現,貨幣就不再以流通媒介的姿態現身,而是作為社會勞動的個體化身登場。
  • 這在「貨幣危機(monetary crisis)」中爆發:機制全面失序時,貨幣突然從名義形式變回硬通貨,世俗商品再也代替不了它。
  • 商品的使用價值變得無價值,其價值消失於它自身的價值形式之前。
  • 飽食昌盛的資產階級剛剛還在宣稱「貨幣只是想像之物,只有商品才是貨幣」;現在世界市場上響起的卻是相反的呼喊:「只有貨幣才是商品」。

金屬基礎與信用的等級結構#

廢除金屬基礎之前,馬克思觀察到貨幣體系內部存在等級關係,並用宗教比喻:

貨幣體系本質上是天主教的,信用體系本質上是新教的。」紙幣作為商品的貨幣存在純粹是社會性的,它靠「信仰」獲救——對貨幣價值作為商品內在精神的信仰、對生產方式及其預定處置的信仰、對個體生產者作為自我增殖之資本人格化的信仰。但信用體系並未從貨幣體系解放,正如新教未從天主教的根基解放。

景氣好時,信用——這種「財富的社會形式」——擠走貨幣、僭取其位,產品的貨幣形式看似只是過渡與理想。一旦信用動搖,「所有真實財富都應當被立即轉換為貨幣——黃金與白銀」這種瘋狂要求就應運而生,但「銀行金庫裡能滿足這龐大請求的金銀只有區區數百萬」。商品的價值「必須被犧牲,以確保價值在貨幣中那種幻想式且自主的存在」——「這是資本主義生產不可避免的,並構成它特有的迷人之處」。

整個結構如下:

  • 央行是信用體系的樞紐
  • 金屬儲備反過來是央行的樞紐
  • 困境一來,信用體系不可避免地崩塌回貨幣體系

金屬基礎因此構成「對財富及其運動的物質與想像障礙」;資本主義不斷想突破這個障礙又不斷撞得頭破血流。馬克思以為這個障礙永遠無法被克服——但他錯了

1970 年代初廢除金屬基礎後,唯一的障礙是央行與國家的政策與政治。貨幣的「品質、數量、形式」於是落入社會之手,而不再依賴黃金供給的固定不變物理屬性作為外在約束。

生息資本的崛起與分配場域的複雜化#

放棄金屬基礎,生息資本得以成為無止境積累的主導且不受約束的驅動者。要分析這現象,必須更仔細地看分配場域中的銀行與金融位置。

分配場域的網狀互動#

哈維列舉了當代分配場域內錯綜的互動:

  • 金融家把錢導向土地與物業投機,支撐地主階級而犧牲其他人;地主以土地為擔保借款(在英國,許多貴族地主因此搖身變成銀行家)。
  • 商業資本家頻繁仰賴信用;許多地方的工人收入靠信用卡補貼。
  • 工人透過房貸被拉進生息資本循環——世界銀行(World Bank)告訴我們,這帶來社會穩定;老諺語說:「負了房貸的房主不會罷工」。
  • 工人的退休金被投入基金,再去剝削別處的工人以求回報。
  • 金融家放款給政府,政府以稅收為信用機構擔保。
  • 順差銀行借給赤字銀行,必要時雙方都靠央行儲備支應。
  • 汽車公司支援售後信貸體系賣車——分不清利潤究竟來自價值化、實現還是分配。
  • 金融家既貸款給開發商蓋房,又貸款給工人買房——把供給與需求內化為同一手指揮的單一操作
  • 工會被迫投資於聘僱自己之公司的債券;恩隆(Enron)破產時,員工退休金一夕蒸發;1970 年代紐約財政危機中,市政工會被迫把退休金投入市政債務——後果可想而知。

結果就是:分配場域內的流動量在許多地方大幅超過價值化活動本身。外匯交易市場的規模遠遠大於對製造業的再投資;其中究竟有多少只是投機泡沫或無關價值創造的「交易雜訊」,並不好辨認。

金融體系:資本階級的中樞神經#

馬克思清楚看到:剩餘資金以貨幣形式集中於金融體系,使其分配方式必然主導了再投資的動態方向。

  • 金融體系成為巨大的流動資產池,等同於資本家階級的「共同資本」;
  • 它透過槓桿、放貸虛構資本來增厚這個共同資本——也就是銀行體系內的貨幣創造
  • 過度時,銀行可以放貸 30 倍於其存款的金額;
  • 它同時是各類交易的清算所,是資本的中樞神經系統,將貨幣資本指揮到任何利潤率(潛在或實際)較高之處。

投資人階級與生息資本的衝動#

  • 由此浮現一個投資人階級——個人、機構、組織、企業——拚命尋求其貨幣資本的回報率。
  • 這是一個獨特的財產所有者階級——「金融貴族(financial aristocracy)」——驅使生息資本流動,以便在不做事的情況下取得回報
  • 退休金有信託義務要求回報;非營利機構的捐贈基金、富豪的投資組合也都是如此。

從第二卷對商品、貨幣、生產三種循環形式的拆解可知:從貨幣資本流動的角度看,價值化與實現只是通往利潤路上的不便。若生息資本能繞開這兩者直接增殖,它就會繞開——這正是分配場域內各種「攪動」的功能。

若以 0.5% 從美聯儲借錢、買 2% 殖利率的十年期公債,何樂不為?貨幣資本在利潤率低或勞資緊張時繞開生產的誘因比比皆是。對沖基金與私募股權更是直接押注市場漲跌、做多做空,宣稱有助市場出清,實際上是把巨額貨幣收益從整體資本流通中吸走。馬克思那套吸血鬼意象用在這裡,與用在生產上同樣貼切。

生息資本:對價值的最大背叛#

馬克思在他的時代就有一些精準描述:

  • 「資本看似一個神秘且自我創造的、自身增長的源頭。」
  • 在生息資本裡,「資本關係被精煉到其純粹形式——自我增殖的價值、生錢的錢」。
  • 「資本拜物教及其再現此處達於完滿。」這是「最赤裸的資本神秘化」。

這就是透過貨幣化對價值的偉大背叛——貨幣對其本應代表的價值形式所施加的扭曲達到頂點。

集中化、新財政貴族與剝奪式積累#

馬克思對 1860 年代金融體系的制度變遷曾抱有矛盾期待:

  • 他欣賞聖西門(Henri de Saint-Simon)的「結社」思想,一度希望股份公司與較大規模銀行的興起意味著所有權與管理權分離,並在資本主義內部出現「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廢除」、邁向新生產形式的過渡。
  • 但拿破崙三世(Napoleon III)治下巴黎的反革命動員、新信用機構與國家融資的大型資本計畫,使他迅速修正立場:

「信用體系在某些領域引發壟斷,從而招致國家干預。它再生產一個新的金融貴族——以公司發起人、投機者、僅是名義上的董事為面目的新型寄生者——一整套公司組建、股票發行與股票交易的詐騙與欺瞞體系。這是不受私人所有制制約的私人生產。」

更深一層:

  • 資本被重新定義為「對他人金錢的支配」;
  • 它創造出一個完全脫離價值關係控制的空間:「所有衡量標準、所有在資本主義生產方式內還算有合理性的解釋理由,到此都消失了。投機交易者風險的是社會財產而非自己的;說資本起源於儲蓄也同樣荒謬,因為這位投機者要求的正是別人替他儲蓄。」

這正是把美國「現收現付的社會安全制度」轉為股市退休基金的恆常壓力之來源!其效果即使在馬克思時代也已不善。

擴張之後的後果:

  • 在資本主義體系內部,這種剝奪採取了「少數人對社會財產的佔有」這種對立形式;
  • 信用「越來越使這少數人具有單純冒險家的性格」;
  • 對中小資本家本身的剝奪也由此擴張。

剝奪式積累(accumulation by dispossession)的經濟學透過債務與信用體系以破壞性的方式進入畫面,並隨著傳統積累路徑自 1970 年代以來日益困難而被加劇。馬克思已隱約感到:這可能是資本再生產所面對的所有未來危險中,最終可能致命的那一個——具諷刺意味的是,這個核心矛盾不是資本與勞動之間,而是不同資本派系之間的對抗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