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三卷《資本論》放回那張流動圖#
第一章已經畫出了一張資本流動的整體地圖。那麼,三卷《資本論》(Capital)究竟落在這張地圖的哪些位置?哈維(David Harvey)在這一章逐卷拆解,並指出每一卷的視角、預設與限制。
馬克思(Karl Marx)自己在第一卷的引文裡就承認:他在分析時將某些環節暫設為「正常運作」,並把進一步的處理留到後面卷次或外圍著作。各卷因此都是對總體的某個視角,而非完整的總體。
《資本論》第一卷:價值化的視角#
預設條件#
第一卷除了開頭的三章,幾乎完全聚焦於價值化(valorisation)——從貨幣轉為貨幣資本,到價值在市場中被實現為貨幣。為了集中討論,馬克思接受一連串「乾淨」的假設:
- 所有商品按其價值交換——市場上不存在實現問題。
- 剩餘價值內部的分配差異(除了工資與總利潤)不重要——把分配相關的麻煩擱置。
- 私有產權不可挑戰——市場上實行完全競爭(perfect competition),獨佔權力被假設為不存在。
- 接受亞當·斯密(Adam Smith)的「看不見的手(hidden hand)」——但馬克思強調這隻手是勞動而不是資本。
哈維推測,馬克思採取這些假設的目的,是先解構古典政治經濟學家所宣傳的「自由市場烏托邦」:在他們自己的前提下,市場自由產生的不是普遍福祉,而是廣大群眾的悲慘和有產階級的巨富。
主要論證#
- 在生產過程中(而非市場中)剝削活勞動,是剩餘價值產生與被佔有的根源。
- 區分絕對剩餘價值(absolute surplus value):透過延長工作日;以及相對剩餘價值(relative surplus value):透過提升生產力降低勞動力價值——這就解釋了資本主義為何具備內在的技術與組織革命動力。
- 資本家之間的市場份額競爭,把簡單再生產的「圓圈」變成「為積累而積累」的螺旋。
- 馬克思最後建立了兩個動態模型:
- 第一個假設技術不變
- 第二個納入技術變遷
- 在第二個模型中,資本家不可避免地必須日益使勞工貧困化,並產生一支產業後備軍(industrial reserve army)——這支失業與半失業的勞動大軍,正是壓低勞工議價力的核心機制。
第一卷的結論:自由市場的反烏托邦#
馬克思在第一卷的結尾指出:在資本主義體系中,所有提升社會勞動生產力的方法都以個別工人為代價;勞動條件的「進步」反過來成為支配與剝削的工具——財富在一極累積,悲慘、奴役、無知、墮落就在另一極累積。
從早期工業化的英國,到今日的孟加拉與深圳工廠,馬克思描繪的條件確實一再重現;過去四十年的自由市場政策也使先進資本主義國家的階級不平等持續擴大。
但哈維提醒:
- 這不是全部的故事。資本動力中也存在某些贖回性(redemptive)的傾向。
- 例如世界許多地方的工人壽命延長而非縮短;某些工人在「補償性消費主義(compensatory consumerism)」中甚至過得令人羨慕。
- 第一卷的結論「完全取決於它的假設」——換假設就換結論。它無比珍貴,但只是片面的視角。
《資本論》第二卷:實現的視角#
馬克思的另一組假設#
第二卷接續第一卷未竟之處,從實現(realisation)——商品變回貨幣的環節——展開。馬克思的假設更加「不切實際」:
- 技術不變——把第一卷投入大量篇幅的技術變遷完全擱置。
- 忽略分配:除了工資與總利潤外,分配相關問題全部被推到第三卷。
- 所有商品按其價值交易:奇怪的是,他把第一卷的假設又搬了回來。
第二卷的第二個假設(忽略信用體系)尤其讓哈維感到不滿:馬克思多次指出周轉時間差與固定資本投資的協調問題「可以靠信用體系解決」,卻又拒絕真正展開——因為利息與金融的理論留待第三卷。
反向工程式的均衡分析#
第二卷的方法是「反向工程」:先假設一切處於均衡,再倒推要怎麼樣才能讓事情走到那個均衡。
- 卷末的**再生產表式(reproduction schemas)**正是這條路線的成果,被廣泛視為半個世紀後總體經濟學模型的先驅。
- 它以數學方式呈現「工資商品 vs. 投資商品 vs. 奢侈品」三大部門間應有的比例。
- 但只有在極為狹窄的技術變遷路徑下,這種均衡才能維持;而第一卷描繪的競爭壓力根本不可能被局限在這條路徑上——因此比例失衡的危機幾乎不可避免。
不只受限於假設,更受限於未完成#
- 恩格斯(Friedrich Engels)整理的第二卷材料相當分散,許多更像試探性的想法而非定稿。
- 重建馬克思的論證必須借助《大綱》(Grundrisse)等其他文本,但「試探+試探」並不必然產生定論。
三個循環與三種速度#
- 第二卷一開始把整體資本流動拆成三條循環:生產資本、商品資本、貨幣資本——統一在「產業資本(industrial capital)」之下。
- 個別產業資本家其實同時扮演三個有時相互衝突的角色:生產者、商人、貨幣管理者;這也預告了第三卷中產業、商業、金融這幾個派系的分化。
- 馬克思以「蝴蝶」比喻貨幣——它輕盈靈活,地理流動性最高;哈維延伸這比喻,把商品比為毛毛蟲、生產比為蛹。
一般原則:貨幣的地理流動性 > 商品 > 生產。這對理解金融全球化扮演的角色至關重要。
周轉時間與加速#
- 第二卷大量篇幅探討周轉時間(turnover time):工作期、流通期、平均周轉時間。
- 競爭迫使資本不斷追求加速——許多技術創新都朝著縮短周轉時間的方向走。
- 加速從生產蔓延到消費——時尚與**計畫性過時(planned obsolescence)**因此成為核心。
- 但同時,依賴大量**固定資本(fixed capital)**投資(特別是建成環境,如基礎設施與城市)反而拖長了部分資本的周轉時間。固定資本越大,越仰賴信用體系——而這部分又被推遲到第三卷。
第二卷與第一卷的張力#
第二卷未能歸結出一個統合的結論,但浮現了一條重要矛盾:
工人作為「商品買家」對市場至關重要,但作為其「商品(勞動力)的賣家」,社會卻傾向把他們壓到最低價。這正是資本主義生產的內在矛盾。
換句話說:
- 第一卷的邏輯是壓低工資。
- 第二卷的邏輯是工人的有效需求對市場穩定不可或缺。
- 兩者構成了價值運動內部的一個矛盾與不穩定點。
- 過去四十年新自由主義削弱了工人的有效需求,這正是當代資本主義世界**長期停滯(secular stagnation)**的根源之一。
《資本論》第三卷:分配的視角#
第三卷的處理方式#
第三卷集中處理分配。和前兩卷一樣,馬克思在拆解某一階段時,把其他環節暫設為穩定不變。哈維把分配的主要形式逐項拆解如下。
a. 個別資本家之間的價值分配#
- 市場競爭迫使利潤率趨於均等——這帶來奇特的分配效果:總剩餘價值不是按各家所生產的剩餘價值分配,而是按各家所投入的資本分配。
- 馬克思帶著揶揄稱此為「資本家共產主義(capitalist communism)」:「各盡所僱用的勞動,各取所投入的資本」。
- 重要後果:
- 偏袒資本密集產業(雇用較少勞工),懲罰勞動密集產業(產出較多剩餘價值)。
- 在沒有反向力量時,產生剩餘價值的基礎(雇用勞工)會逐步萎縮。
- 若每名勞工的剝削率與總勞動力不變,總剩餘價值就會下降,利潤率也隨之下降。
- 這構成資本運動法則中的關鍵矛盾:個別資本家在完全競爭下追求個人利益,最終卻威脅整個資本家階級的再生產——並非因為他們愚蠢、貪婪或瘋狂,而是因為他們被市場推著去最大化利潤而非剩餘價值總量。
利潤率均等化還有一個更深的影響:它「徹底掩蓋並神秘化了剩餘價值的真正來源」——資本家本人乃至代表他們的經濟學家,都辨認不出資本的「內核(inner core)」。
b. 產業資本家作為一個派系#
- 表面上應該最有特權的產業資本家,因為利潤率均等化反而被重新洗牌;
- 還必須以利潤、地租、利息分給商業資本、地主、銀行家;
- 更別說稅吏的緊追不捨——「產業資本家」往往是把所有人分完之後剩下什麼撿什麼的角色。
c. 商業資本家#
- 「資本一旦不在運動就遭受貶值」,銷售時間就是被浪費的時間。
- 產業資本家因此偏向把商品「打折」交給商人,由商人組織倉儲、賣場、配送(今日越來越依賴線上通路)。
- 商人也擅長行銷與廣告,操弄欲望與需要。
- 商人通常不創造價值(運輸到市場是少數例外),他們的利潤來源是「以低於價值的折扣承接商品,再以較完整的價格實現」。
d. 地主與地租#
- 把勞動者排除於土地之外(圈地、私有化)是工資勞動之所以可能存在的基礎。
- 美國西部邊疆開放時,東岸的勞動短缺曾推升工資——除非移民湧入抵銷之。
- 未開墾的土地可以以價格被交易,儘管它沒有價值(沒有勞動投入);這引出對土地市場資本流動的特殊分析。
- 在土地上的競爭遭遇差別優勢——肥力、區位的差異——這就是馬克思「差別地租(differential rent)」的研究對象。
- 隨時間推移,差別優勢越來越是被「投資造出來」的(土地與物業改良、運輸與通訊革命),而非自然賦予。
- 地主收取差別地租為資本提供了一個間接服務:它抹平了不同空間上的競爭條件,讓完全競爭得以跨越不均勻的國民與世界市場運作。
馬克思未能預見當代「租金尋取(rent-seeking)」的擴張:土地與資源(如油井)的投機之外,還包括**智慧財產權(intellectual property rights)**這種馬克思時代不存在的形式。地主與商人一樣,都傾向超出馬克思認為「資本正常運作所需」的份額。
e. 銀行與金融機構#
這是最複雜也最棘手的分配範疇。馬克思著墨甚多,卻始終未能將諸多金融活動(如金融投機、生息資本流動)穩定地整合進「運動中的價值」這個總概念。
為何資本家離不開銀行?#
- 協調周轉差:棉花一年收成,但棉紡業每天需要棉花;棉花生產者一年才賣一次,但每天都要過日子。
- 協調固定資本:機器一次投入大、用很多年,需要透過折舊年復一年回收,並在其壽命終結時更新。
- 沒有銀行,資本家就必須囤積大量呆滯貨幣或商品——對馬克思而言,這些就是死的、被貶值的資本。
- 信用體系把無數時間性整合到一個單一指標——利率(rate of interest),正如地租把空間差別整合進地價這個指標。
這構成了金融的核心虛構:信用體系預設「貨幣是一種有價格的商品」,但作為「價值的代表」,貨幣本身不應該有價值——可它確實有「價格」,那就是利息。
銀行的多重角色#
- 吸納閒置貨幣並轉為貨幣資本(「資本家階級的共同資本」)。
- 加速利潤率均等化——把資金從低利潤部門搬到高利潤部門。
- 獨立創造貨幣——其增長不必對應實際價值產出的增長。
- 跟著貨幣訊號跑——若土地投機收益更高,就放款到房地產(如 2001–2007 年的美國)。
虛構資本與生息資本#
- 銀行以存款為基礎進行**槓桿(leverage)放款,貸出資產可達自身存款的數倍乃至數十倍——這就是馬克思所謂的虛構資本(fictitious capital)**循環。
- 借貸=對未來價值生產的請求權;累積的債務必須由未來的價值生產來贖回,否則就要在危機中被毀滅。
- 金融家因此身兼「騙子與先知(swindler and prophet)」雙重性格。
- 金字塔頂端是央行,擁有看似無限的貨幣創造能力——這如何嵌入「資本流動與積累理論」?這是馬克思留下未解的根本問題。
生息資本(interest-bearing capital)的循環#
- 生息資本並不必然流向生產:它可以流向消費信貸、商業資本、地主與物業投機、國家戰爭支出,乃至外國政府。
- 它依靠的是「貨幣作為商品的所有權」——這個「商品」的使用價值就是「能用來生更多錢」。
- 對產業資本家而言,這帶來一個內建選擇:自己投入生產,或把錢借出去吃利息——若想留在實業裡,他必須賺得比市場利率還多才划算。
- 此處出現所有權與管理權的分離:股東要求資本回報,管理層則靠組織生產取得份額。
- 馬克思也注意到:信用體系替具衝勁的後進者打開了階級壁壘的可能性,間接強化了資產階級的政治正當性。
雙重「foreclose」的危險#
- 對房屋貸款的雙關語:付不出貸款的消費者被法拍(foreclose)失去房子;付得出貸款的消費者,未來則被三十年的負債先行抵押(foreclosed upon)。
- 即便房價下跌、賣掉房子也救不了債——還得找個地方住。
哈維的結論是:分配並非被動的尾巴;金融層面尤其重要,因為它直接處理貨幣資本、信用與虛構資本。「對利潤的追逐」加上「對債務的償還壓力」,共同構成驅動下一輪積累的核心引擎。
資本作為總體#
馬克思多次提到他的志向是要把資本描繪為一個總體(totality)。哈維此處給出一個生動的比喻:
三卷《資本論》就像從一個廣場(如開羅的塔利爾廣場、伊斯坦堡的塔克西姆廣場)三個不同窗戶拍攝的影片:每段都忠於自己的視角,但廣場上發生了什麼,只有把三段影片擺在一起看才能完整理解。
偏好第一卷的閱讀方式有問題#
- 許多讀者偏愛第一卷「價值化」的視角,輕忽第二卷實現與第三卷分配。
- 哈維認為這是嚴重錯誤:總體性的核心,正是讓不同階段彼此預設、彼此呼應;每個階段既獨立自主,又被總體運動所統攝。
鬆耦合的有機系統#
- 各環節是「鬆散耦合與相互關聯」,而非緊密綁在一個功能性擁抱裡。
- 馬克思引述的話語強調:生產、分配、交換、消費不同卻同屬一個總體;生產主導,但其他環節也反過來影響生產。
- 這個總體不是單一有機體(如人體),而是一個生態系般的總體:多種競爭與協作的活動、有演化史、有侵入、有新分工、有新技術,有些次系統消亡、有些茁壯,能量流帶來各種演化可能。
- 馬克思在第一卷序言中明言他的「立場」是把「經濟形態的發展視為一種自然史過程」;他極度推崇達爾文(Charles Darwin),希望在社會與歷史科學中扮演達爾文在自然科學中的角色。
缺失的卷次#
- 要徹底解剖這個有機總體,至少需要三卷的視角融合成整體理論——馬克思並未做到。
- 《大綱》中規劃的後續主題(競爭、國家與稅、世界市場、危機)他幾乎都未能寫成完整著作。
- 但他確實承認:「資產階級生產中的矛盾透過調整過程而被調和,但這種調整本身又表現為危機——獨立運作卻彼此關聯的環節之間的暴力融合。」
政治相關性的一個註腳#
哈維最後展示這張視覺化圖譜如何幫助評估政治提案的可行性。
例子:最低工資與基本收入#
- 民主黨初選中,桑德斯(Bernie Sanders)力推 15 美元最低工資。
- 2016 年 8 月,「黑人的命也是命(Black Lives Matter)」聯盟提出**基本收入(basic income)**作為對奴隸制歷史的賠償一環。
- 兩者都意在透過提升工資或工資等價物,改善勞動力再生產的生活品質。
為何這些提案可能失效?#
- 提升「有效需求」固然好,但實現環節充滿掠奪性的價值佔有:
- 對沖基金買下法拍屋與藥品專利,再大幅哄抬價格
- 大學學費、信用卡高利率、電話帳單與醫療保險的隱形收費
- 一旦這些不被監管,新增的有效需求很快就會被吸光
因此,嚴格監管實現環節的價值掠奪,可能比單純提高工資更能改善人民生活——這也說明為何矽谷創投者反而支持基本收入:他們知道自己的技術正讓數百萬人失業,而失業的人若沒收入,就不會是他們產品的市場。
不同階段,不同的鬥爭#
視覺化圖譜也照亮了社會鬥爭的不同類型:
- 價值化階段:階級鬥爭性質明確(被廣泛理論化)
- 實現階段:圍繞買賣關係的鬥爭——對抗市場掠奪、對抗仕紳化(gentrification)與法拍——但理論化程度不足
- 社會再生產:更多涉及社會階序、性別、性、親屬與家庭,焦點轉向日常生活品質——常被馬克思主義文獻忽略
- 分配階段:需要分析資本不同派系與國家機器之間的對抗
不同的鬥爭場域呼喚不同的策略聯盟與妥協;傳統「左翼」運動並未總是承認這一點。
政治之外的「人性」之爭#
- 圍繞川普(Donald Trump)、勒龐(Marine Le Pen)等人的支持者所展現的「人性」,與支持甘地(Mahatma Gandhi)、曼德拉(Nelson Mandela)的人很不同,也與列寧(Vladimir Lenin)、卡斯楚(Fidel Castro)、法農(Frantz Fanon)的追隨者不同。
- 一切政治經濟方案最終都得在「人心」上動工——柴契爾夫人(Margaret Thatcher)就明白地說過,她不只要改變經濟,還要「改變靈魂」,而她相當程度上做到了:許多人接受了「沒有別的選擇(there is no alternative)」這句教條。
- 政治、文化、生態的廣闊鬥爭並不被「運動中的價值」完全吸收;如果有方向,反而是反過來吸收。但對價值流動的研究讓我們清楚知道:廣義政治必須吸收什麼——而這部分並不容易消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