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Rise of Self-Reference and the Contamination of Anomaly with Death#
自我意識 (self-consciousness) 的發展使異常永久地與死亡聯繫在一起。人類不斷擴展的抽象能力使我們能感知每一個異常事件中潛在的致命後果,永久地改變了人類經驗的結構。未知對智人而言已被永久地污染了死亡——這種污染極大地增強了我們的總體動機(即恐懼與好奇),因為我們能感知每一個異常事件中潛在的致命後果。
我們偉大的超個人認知能力,卻尚未將我們從死蔭幽谷中拯救出來。
異常的尺度#
異常的出現可能或多或少令人不安。小的「未知的顯現」只擾動相對小範圍的「已探索領域」。較大的顯現可能擾動所有先前被視為理所當然的事物——甚至是「不可見的」事物。外部力量(地質的、氣象的、甚至宇宙論的)可能導致不安的未知顯現。同樣,社會轉型——戰爭、革命和遷徙——也使一切條件性事物的有條件性質再次變得明顯。
但內部轉變同樣可能引入不穩定。成熟過程本身就足以擾動先前穩定的人格。童年時期入學的「危機」、青春期的荷爾蒙變化和新的社會要求,都可能將快樂合理的孩子轉變為抑鬱敵意的青少年。
樂園與墮落#
- 樂園的本質: 樂園是所有先前穩定狀態的總和——秩序與潛能完美平衡、不存在痛苦的狀態。它也是意識尚未將世界分化為對立元素之前的宇宙狀態
- 「圍牆花園」的詞源: “Paradise” 源自波斯語 pairi(周圍)和 daeza(牆),字面意思是「圍牆的封閉空間」。“Eden” 在希伯來語中意為「喜悅」。因此樂園就是「喜悅的圍牆花園」
- 混沌與秩序的整合: 在樂園狀態中,混沌與秩序完美整合。沒有對立的衝突,因此也沒有痛苦
- 童年作為樂園的隱喻: 兒童的世界象徵衝突之前的自由——在發現死亡之前的存在,因此不受死亡知識的「污染」。但童年世界也是不完整的、未充分實現的——擁有成人已超越的可怕脆弱性
基督教傳統說:「你們若不回轉,變成小孩子的樣式,斷不得進天國。」(馬太福音 3:3)哈西迪派相信:「義人找到了自出生以來已失去的東西,並將它歸還給人。」
非存在的誘惑#
樂園也具有宇宙創造前混沌——吞噬蛇 (uroboros) 狀態——的特質:一個超越或先於對立的存在模式,因此也是痛苦不存在的狀態。Peterson 記錄了兩個來自自殺邊緣的意象:他的一個學生站在懸崖上,看到雲中一個美麗女人的身影向他招手;他的妻子在青少年時期站在河岸的峭壁上,看到下方的霧「看起來像一個巨大的、柔軟的枕頭」,想像跳入其中溫暖舒適的感覺。大母神在召喚。
佛陀的下降#
佛陀的故事是個體發展的理想敘事——東方最偉大的「文學」作品。
圍牆中的花園#
悉達多王子的父親決心保護兒子免受絕望的知識和悲劇性的覺知,為他建造了一座封閉的庭院——一座世俗歡樂的圍牆花園。只有健康、年輕和快樂的人被允許進入這個人間天堂。衰敗和退化的所有跡象都被隱藏起來。沉浸在感官的即時快樂中——肉體之愛、舞蹈、音樂、美麗和歡愉——悉達多在完全被保護免受凡人存在之限制的環境中長大成人。
三次出遊#
然而,好奇心驅使他離開了誘人的監獄。眾神決定打亂精心安排的計畫:
遇見老人: 「那個蹣跚、衣衫襤褸、彎腰駝背的生物是什麼?」——「那是一個人,像其他人一樣 ⋯⋯ 他已變老了。」——「像其他人一樣?這意味著 ⋯⋯ 這會發生在我身上?」——「隨著時間的流逝,不可避免地。」世界在悉達多身上坍塌了。
遇見病人: 「這個顫抖、癱瘓、可怕地受折磨的生物 ⋯⋯ 他是什麼?」——「那是一個人,生來完整,但生了病 ⋯⋯ 無法應對。」——「沒有人能免於疾病的摧殘。」世界再次坍塌。
遇見死人: 「那個躺得如此靜止、看起來如此可怕的生物 ⋯⋯ 他是什麼?」——「那是一個人 ⋯⋯ 曾經是你,現在是泥土。」——「這是你的結局,也是所有人的結局。」
每次遭遇都使世界崩塌一次,童年的樂園被不可逆轉地摧毀。隨後他被帶到女性節慶中,但他只能想到死亡和美的不可避免的分解,對展示毫無樂趣。
覺悟與拒絕涅槃#
離開「圍牆花園」後,悉達多成為傳統的大師,依次精通各種哲學(包括數論和瑜伽),又將苦行推到極端,「幾乎被還原為骷髏的狀態」。最後他進入廣大的森林(未知的精神家園),坐在一棵菩提樹下,決心在原地不動直到覺悟。
他經歷了真正的入會考驗——死亡的一切恐怖(以及俗世生活誘惑的重新襲擊)。但他先前旅程中獲得的紀律使他能堅持下去。他最終的誘惑也許最有趣:佛陀因考驗而達到涅槃(完美),死亡之神邀請他留在那個狀態。但他拒絕了——選擇回歸世間,接受凡人的條件,以傳播他所獲得的知識。
獲得智慧——創造性努力——是不夠的。救贖行動的圓圈直到個體心靈戰場上艱難贏得的資訊被整合到更大的社群中才算閉合。在所有人持續受苦的情況下,不可能有個人的救贖。正是佛陀從觸手可及的天堂回歸,使他真正偉大。
創世紀的敘事#
西方最根本的感知同樣建立在相同的主題上。猶太-基督教的救贖故事預設了帶有原罪的個體主體,從恩典中墮落,對生命及生命的邊界有了意識,不可逆轉地被善惡知識所祝福和詛咒。
蛇與禁果#
蛇比耶和華上帝所造的一切野獸更狡猾。蛇對女人說:「上帝豈是真說不許你們吃園中所有樹上的果子嗎?」⋯⋯「你們不一定死 ⋯⋯ 你們的眼睛就明亮了,你們便如上帝能知道善惡。」(創世紀 3:1-6)
蛇在神話中扮演雙重角色:
| 象徵角色 | 說明 |
|---|---|
| 轉化的代理者和象徵 | 蛇能蛻皮而重生,代表變化和更新 |
| 未分化的原始力量的代表 | 伊甸園的蛇提供了神的知識,卻不附帶補償性的力量和永生。他對人的「啟蒙」引發了一場空前的災難 |
| 與路西法的同一性 | 伊甸園之蛇在基督教心靈中佔據與路西法——「帶來光明者」——相同的範疇空間,因為異常的觀念(「理性的產物」)具有與其他自然災難同等的破壞潛力 |
| 靈知派的詮釋 | 中世紀煉金術士傾向採用靈知派 (Gnostic) 對伊甸故事的詮釋——「最高神性之子化為樂園中蛇的形態,以教導我們的始祖辨別的能力,使他們看到造物主的作品是不完美的」 |
自我意識的代價#
他們二人的眼睛就明亮了,才知道自己是赤身露體,便拿無花果樹的葉子為自己編做裙子。(創世紀 3:7)
認識到赤裸——理解暴露、軟弱和脆弱——永久地破壞了對盲目本能行動的信仰。亞當和夏娃立即遮蓋自己——在脆弱的身體和可怕的經驗世界之間豎立了一道保護性屏障,象徵著文化本身。
為什麼躲避上帝?因為對脆弱性的認知使我們退縮於自己的潛能。充分地活著,就是冒險——冒一切之險,冒死亡之險。
世界之樹與蛇#
軸心之木 (Axis Mundi)#
樹和蛇——複雜的感知對象——在無數描述樂園失落的神話中扮演類似功能。Peterson 大膽提出:它們所代表的結構是神經系統本身。
世界之樹連接三個永恆的領域:
| 領域 | 說明 |
|---|---|
| 下層王國 | 未知的領域——地下、海洋、地獄——爬行動物力量、盲目力量和永恆黑暗之地。古代斯堪的納維亞人相信一條巨蛇住在世界之樹 Yggdrasill 底下,不斷啃噬其根部(但 Yggdrasill 也不斷被下方的「魔法水泉」復活) |
| 中層王國 | 地球——人類的世俗存在,不舒適地被困在泰坦式的力量與天堂之間 |
| 上層王國 | 天堂——自主幻想之世代創造的超個人理想、抽象象徵建構和烏托邦狀態 |
正是對這個三層結構的「無意識領悟」引導佛洛伊德建立了他的「心靈模型」:超我(傳統之神)、自我(個體的世界)和本我(黑暗本能「驅力」的「自然」世界)。
蛇作為意識的蛇#
蛇與脊椎共享明顯和微妙的特徵——首先是形狀,其次是共同的演化史。人類神經系統部分由像爬行動物一樣古老的結構組成,其中潛藏著巨大的興奮能量。腦幹的深層結構——脊椎蛇的「頭部」——執行意識的維持絕對依賴的活動。未知帶來覺醒——威脅推動主動探索,產生意識的劇烈增強。
跟隨我堂兄蛇的格言吧 / 你將從神般知識的夢中醒來 / 在恐懼中,你的靈魂將顫抖。——歌德《浮士德》
覺醒的螺旋#
外在未知的「蛇」與內在未知的「蛇」協同運作——對超越當前適應領域之奧秘的領悟產生了永久的意識。佛陀之所以是「覺醒者」(the awakened one),正是因為這個原因。我們不斷擴展的大腦,「設計」來產生適應,反而到處看到風險和機會。「設計」來探索異常然後停止的迴路,反而永遠在運作——因為它永遠無法到達其不斷後退的目標。因此我們永遠不安、不快樂、不滿足、恐懼、充滿希望——且清醒。
墮落的後果#
「你們因為有了善惡的知識 ⋯⋯ 必終身勞苦 ⋯⋯ 你本是塵土,仍要歸於塵土。」(創世紀 3:16-19)
對命運的預知封印了命運,樂園永遠對人類失去了。上帝將人逐出伊甸園,在園子的東邊安設基路伯和四面轉動的火焰劍,把守通往生命樹的道路。
創世紀與佛陀的故事都預設了一個隱含假定:在成熟過程中與不可承受之事的接觸是預定的、不可避免的——且是被渴望的,儘管它帶來災難。正是人類擴展性的探索傾向——與生俱來的好奇心——同時是拯救的恩典和致命的錯誤。

Figure 53: The (Voluntary) Descent of the Buddha

Figure 54: The World-Tree as Bridge between 'Heaven' and 'Hell'

Figure 55: The World-Tree and the Constituent Elements of Experienc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