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orms of Anomaly#

異常 (anomaly) 以多種形態出現,每一種都對既有的行為框架和信念體系構成不同程度的挑戰。Peterson 分析了異常如何從「正常」到「革命性」的不同層次瓦解已建立的意義結構。文化傳統的穩定性受到四種「神話上不可分割的」方式的威脅:快速的自然環境變遷、與異文化的接觸、革命性觀念的出現,以及革命性英雄的行動。

城門外的蠻族與城牆內的異端在情感上是不可區分的;兩者都等同於自然災難、英雄的消失、以及國王的衰老。

4.2.1 陌生的事物 (The Strange)#

自然災難——乾旱、洪水、地震、瘟疫——構成文化穩定性惡化的最直接可見原因。但 Peterson 強調,這類災難本質上只是快速的轉變——先前被注意到的情感相關環境關係改變的速度超過了適應的步伐。

  • 災難的相對性: 何謂「災難」取決於社群是否準備好適當回應。一場能讓華盛頓癱瘓一個月的暴風雪,在蒙特婁居民眼中幾乎不值一提
  • 僵化國王的危機: 神話中環境突變的表徵(大母神或混沌之龍的重現)總是與衰老、僵化或暴虐的國王形象交織——正是國王的不靈活使一切環境變化都變得致命
  • 前蘇聯的教訓: 一個連最微小的變化都被反射性地視為異端、禁忌的社會,就是一場等待發生的意外

Bruner 和 Postman 的撲克牌實驗#

Kuhn 引述了一個應當被更廣泛知曉的心理學實驗:研究者向受試者展示一系列撲克牌,其中一些被做成異常的(例如紅色的黑桃六、黑色的紅心四)。結果令人震驚:

異常的牌幾乎總是被毫不猶豫地辨認為正常牌。黑色的紅心四可能被辨認為黑桃四或紅心四。受試者甚至不會意識到有什麼不對——它立即被歸入先前經驗準備好的概念類別中。

隨著曝光時間增加,部分受試者開始猶豫並最終正確辨認。但超過 10% 的受試者即使在正常曝光時間的四十倍下仍無法正確辨認,其中一些人甚至經歷了嚴重的個人痛苦。一位受試者驚呼:

「我無法辨認出那個花色,不管它是什麼。它甚至看起來不像一張牌。我不知道它現在是什麼顏色,也不知道它是黑桃還是紅心。**我的天啊!**我甚至不確定黑桃長什麼樣子了。」

枯竭王國與英雄的召喚#

神話和文學不斷描繪「枯竭的王國」——最常見的是被乾旱折磨的土地(缺水,具體而言;缺乏「生命之水」或精神,象徵意義上)。這個被過度延續的(曾經偉大的)統治「觀念」所焦灼的土地,呼喚英雄的出現——「真正國王的失散之子」,在秘密中被替代父母撫養長大。英雄推翻暴君,重歸正位;諸神因正當秩序的重建而喜悅,讓雨水再次降落。

4.2.2 陌生人 (The Stranger)#

陌生人的到來構成一種在神話上與「環境轉變」不可區分的威脅。陌生人展演不同的行為、持有不同的信念、使用不同的工具。他的「固有」不可預測性使他與未知本身無法區分。

  • 雙重威脅: 陌生人在具體層面對現有支配結構構成威脅;在更抽象的層面,由於他的行為「包含」了他的道德傳統,他的存在即是對先驗假設的挑戰
  • 文化的不可隨意拋棄: 僅僅因為別人的做法不同,就放棄自身的文化模式是不合理也不可能的。重建社會關係、放棄核心的統一性和動力性觀念,都不是簡單的過程
  • 尼采的洞見: 混合文化中的個體擁有「多重起源的遺產——相反的,甚至不僅僅是相反的驅力和價值標準,彼此鬥爭,很少允許彼此休息」。但這場戰爭的未說出的結論是:「混血」者是更徹底整合的個體的前驅,其行為和價值將是更多樣、更廣泛結合的產物

他成了我們思想的指責;光是看見他就是我們的負擔,因為他的生活方式與別人不同,他的道路奇異。(所羅門智慧書 2:14-15)

簡單地推廣「文化多元」作為萬靈丹可能產生虛無主義、犬儒主義和保守反彈。真正的關鍵是將多元信念鍛造成單一的層級結構——而這只能通過個體心靈內部矛盾元素之間的戰爭來完成。

4.2.3 陌生的觀念 (The Strange Idea)#

抽象能力的提升使先前通過非抽象方式建立的學習越來越容易被修改——也越來越脆弱。言語——看似簡單無害——足以製造破壞和衝突,因為人類能將信仰語言化。因此,一個新觀念就是一個「抽象的陌生人」(或一場「抽象的自然災難」)。這就是為什麼筆確實比劍更強大。

級聯效應 (Cascade)#

Peterson 提出「級聯」(cascade) 這個關鍵概念:對任何層次上任何預設的感知有效性的威脅,會同時威脅到所有層次。

  • 言語的多義性力量: 一句精心選擇的話可以改變一切(「各盡所能 ⋯」)。在特定語境中,語詞排斥的(約束的)比它表面上排斥的更多,意味的也比它「包含」的更多
  • 隱含規則的脆弱性: 行為規則中有些已完全明確,有些仍部分隱含。那些處於理解邊緣的隱含規則——為完全不可見的理由而存在——最容易吸引不知情但可能具毀滅性的批評
  • 看不見的支撐: 抽象的語言智力可能在它所依賴的「荒謬神話結構」中挑出漏洞,而不理解自己正被這些結構支撐,也不理解破壞行為在存在意義上是——致命性的——危險的

抽象能力是危險的雙刃劍:它促進了複雜觀念的溝通,但也能瓦解賦予行動可預測性的結構,使我們容易被簡單的意識形態佔據,陷入犬儒主義和存在絕望。

托爾斯泰的見證#

托爾斯泰在《懺悔錄》中回憶了現代西歐觀念對長期靜態的中世紀俄國文化的衝擊。一個名叫 Volodin’ka 的男孩在 1838 年宣布了學校裡的「最新發現」——上帝不存在,所教授的一切都是童話。這個「發現」實際上是西歐一個非常漫長而痛苦的認知過程的累積結果,卻有能力瓦解俄國文化最根本的預設。托爾斯泰最終陷入存在危機:

我的生活停止了。我能呼吸、吃飯、喝水、睡覺 ⋯⋯ 但生命中沒有生命,因為我沒有任何欲望的滿足是我會認為合理的。如果一個仙女來實現我的每一個願望,我不會知道該許什麼願。

虛無主義——級聯的終點#

尼采精確地描述了這個過程的終點:

整個歐洲文化在朝著一場災難移動——不安地、猛烈地、一頭栽地,像一條想要到達終點的河流,不再反思,害怕反思 ⋯⋯ 虛無主義站在門口:這最令人毛骨悚然的客人來自何方?

虛無主義是對世界、自我和他者被剝奪了確定意義的經驗的回應——是不再能夠對英雄的可能性抱持信念的精神的反應。

Figure 49: The Fragmentary Representation of 'Procedure and Custom' in Image and Wor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