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ps of Experience: Object and Meaning#

世界可以被理解為「事物的場所」(place of things),也可以被理解為「行動的場域」(forum for action)。前者是科學的領域,後者是神話、文學與儀式的領域。兩者缺一不可,但長期以來被不必要地對立。Peterson 在本章建立了全書的認識論基礎:我們需要知道四件事 — 有什麼、該怎麼做、這兩者之間有區別、以及那個區別是什麼。

意義先於客觀性#

玻璃雕塑與孩子#

Peterson 以一個生動的例子開場:一個蹣跚學步的小女孩伸手去碰檯面上的玻璃雕塑。她觀察到顏色、光澤,感受到光滑、冰冷、沉重。突然母親介入,抓住她的手,告訴她永遠不要碰那個東西。孩子同時學到了兩件事:

  • 感官屬性: 物體的物理特性(科學關心的)
  • 行為意義: 以錯誤方式接近這個雕塑是危險的(至少在母親在場時);而且這個雕塑在目前的完好狀態下,比自己的探索慾更「重要」

孩子同時遭遇了一個經驗物體和它的社會文化地位。一切孩子接觸到的事物都有這種雙重性質,對孩子來說它們是統一的。一切事物既「是」某物,也「意味著」某物 — 本質與意義之間的區分不一定會被劃出來。

  • 意義即行動的指引: 知道一個東西「是什麼」,最根本的意思是知道它對行為的動機相關性 (motivational relevance),而非僅僅知道它的感官屬性
  • 敘事的優先性: 說「我看到一個可怕的人」是直接的、具體的經驗描述。恐懼被歸屬於物體本身,這是人類最原始的認知方式。自動將「意義」歸屬於「事物」— 或者說最初無法區分兩者 — 是敘事和神話的特徵,而非科學思維的特徵

前科學時代的心靈#

煉金術士眼中的太陽#

中世紀煉金術士對太陽 (sol) 的描述是一個極佳的例證。Jung 記錄了這種前科學認知方式:

太陽首先意味著金子…但正如「哲學之金」不是「普通之金」,太陽也不僅是金屬金或天體。它時而是隱藏在金子中的活性物質,被提取為紅色酊劑 (tinctura rubea);時而是擁有魔法般有效的轉化光線的天體。因為紅色硫磺,太陽如同金子一樣是紅色的…紅色、熱與乾燥是埃及 Set(希臘 Typhon)的特質,這個邪惡的原則與魔鬼密切相關…

這段描述在現代人看來幾乎無法理解 — 它被想像與神話聯想徹底「污染」了。但正是這種「幻想性的污染」使它值得研究。煉金術士無法將他對事物本質的主觀看法 — 他的假說 — 從「事物本身」中分離出來。他的假說來自構成其文化的未經質疑的前提。中世紀人生活在一個道德的宇宙中,萬物(甚至礦石與金屬)都在追求完善。

科學的偉大成就與代價#

  • 情感的剝離: 科學的偉大壯舉是將情感從感知中剝離,使我們能純粹以共識可辨的特徵描述經驗,進而精確操控事物
  • 失去的語言: 但我們仍然是情感的受害者 — 我們在那些我們已無法理解其情感意義的事物面前,依然被未經理解的情緒所驅動。技術力量愈來愈大,而無意識的價值體系依然在暗中操控
  • Jung 的對比: 中世紀人生活在一個太陽殷勤照耀的宇宙中心,所有人都是上帝的孩子,確切地知道該做什麼以達到永恆的祝福。「對我們來說,即使在夢中這樣的生活也不再像是真實的。自然科學早已將這美麗的面紗撕成碎片。」(“Natural science has long ago torn this lovely veil to shreds.”)

意義的世界並未消失#

我們仍然會對偶像著迷(知識界明星、體育巨星、電影演員、政治領袖、甚至上司),為電影流淚,在權威面前顫抖。我們花巨款購買名人穿戴過的衣物或使用過的私人物品。神話式的反應從未離開,只是失去了有意識的發展。

Peterson 的核心主張:科學描述「事物是什麼」,神話描述「事物意味著什麼」。兩者都是對現實的有效描述,只是各自的領域不同。我們需要追蹤事物的意義不是為了知道它們是什麼,而是為了知道它們對我們的行為意味著什麼。

道德問題的浮現#

Nietzsche: 上帝之死#

當基督教信仰的前提被推翻,建立在其上的道德體系也應該崩塌 — 但它在慣性中存活了下來,只是失去了根基。Nietzsche 寫道:

當人放棄基督教信仰時,他同時剝奪了自己擁有基督教道德的權利…基督教是一個體系,一個完整的世界觀。如果打碎了其中一個根本理念 — 對上帝的信仰 — 就打碎了整個體系。

然而西方人繼續依照猶太-基督教道德傳統的基本信條生活 — 即使他是無神論者且受過良好教育。他不殺人、不偷竊,理論上以對待自己的方式對待鄰人。個人價值、內在權利與責任的神話概念仍然支撐著整個社會。

我們在描述上已經成為無神論者,但在性情上仍然是宗教性的。我們接受為真的和我們的行為方式不再一致。我們被自己的抽象能力困住了:它提供了精確的描述性資訊,卻同時動搖了我們對存在之效用與意義的信念。

Dostoevsky: 人不是鋼琴鍵#

二十世紀的法西斯主義和共產主義是理性的、可陳述的、可理解的 — 同時也是錯得可怕的。純粹理性為何失敗?Dostoevsky 提供了深刻的洞察:

就算你給人傾倒一切世間的祝福,把他淹沒在幸福的海洋中…人仍會出於純粹的忘恩負義、純粹的怨恨,給你耍些卑鄙的花招。他甚至會拿自己的蛋糕冒險,故意渴望最致命的垃圾…只是為了向自己證明 — 人仍然是人,而不是鋼琴鍵。

計劃性的、邏輯性的、可理解的系統之所以失敗,是因為它們沒有為人類性格中非理性的、超越的、不可理解的、甚至荒謬的面向留出空間。

Known, Unknown, and the Hero#

神話不是原始的科學假說,而是對「作為行動場域的世界」的描述。理解這一點需要學會一種完全不同的思維方式 — 按行為意義而非客觀屬性來分類事物。

蘇美爾創世神話#

蘇美爾人相信世界從「原初之海」(primordial sea) 中誕生 — 一個同時是宇宙性和神性的水體,被認同為原初之母 Nammu。她通過孤雌生殖生出了第一對夫婦:天空 (An) 和大地 (Ki),分別體現陽性與陰性原則。蘇美爾的 An 和 Ki 不是現代人認知的天空和大地 — 它們是萬物的太父和太母。

  • 神性即行為控制: 一個現象領域如果對行動有動機意義 — 如果它控制行為 — 它就「是」一個神。天空之域對行為有特定意涵,因此它是神
  • 價值先於描述: 蘇美爾人首先關心的是如何行動(事物的價值),他們對現實的「描述」實際上是對世界作為有意義之行動場域的總結

三個根本問題#

神話以戲劇形式回答人類最基本的道德問題:

#問題說明
1「現狀是什麼?」當前經驗狀態的意義與情感效價
2「應該追求什麼?」理想未來的願景,相對於現狀而構建
3「如何從此到彼?」將現狀轉化為理想狀態的行動策略

我們透過構想一個理想未來的意象來回答「應該是什麼?」。但我們只能相對於(被詮釋的)現在來構想那個未來。理想未來是一種完美的願景 — 神話地說,就是應許之地 (promised land) — 被構想為一種心理狀態、一個政治烏托邦,或者兩者兼具。

Morality and Adaptation#

Peterson 在本節建構了一個核心框架:已知 (the Known) 與未知 (the Unknown) 的動態關係,以及連結兩者的「道」(the Way)。這是整本書的地圖骨架。

已知領域的結構#

  • 已知即已探索的領土: 由三個子元素構成 —「現狀是什麼」、「應該追求什麼」、以及「如何從此到彼」的行動模式
  • 社會契約的本質: 「如何行動」是社會契約最核心的部分。已知領域就是我們與共享傳統和信念的人共同居住的「疆域」
  • 敘事的必要性: 關於已知的敘事 — 愛國儀式、祖先英雄故事、文化認同的神話與符號 — 為我們編織了一張共享的意義之網,消除了對意義的爭端的必要。所有知道規則且接受規則的人都能「玩這場遊戲」而不必為規則而戰

此圖呈現了「已知」的基本結構——底部的「現狀」、頂部的「理想未來」、以及連接兩者的「行動策略」:

Figure 1: The Domain and Constituent Elements of the Known

道 (the Way) 與變革的神話#

  • 道的概念: 從基督教的「道路」、佛教的八正道到道家的「道」,跨文化地指向同一個隱喻 — 生命的路徑及其目的。Northrop Frye 指出「道」在文學中的核心地位:旅程的隱喻連結了一天的行程與整個人生的象徵
  • 道的形式與內容: 道的「內容」是具體的人生道路;道的「形式」是更根本的 — 人類似乎天生具有被一個核心理念引導的傾向,代代相傳地追問:「人生的意義是什麼?」

道的中心概念展開為四類更具體的神話:

#神話類型描述
1既有穩定狀態有時是天堂,有時是暴政
2異常事物浮現某些意外的、威脅性且充滿承諾的東西出現在穩定狀態中
3穩定瓦解為混沌先前的穩定狀態因異常事件而崩塌
4從混沌中重建穩定天堂重獲(或暴政再生)

此圖描繪「道」的循環——信念如何被建構、被打破、以及在更高層次上重建:

Figure 2: The Metamythological Cycle of the Way

已知與未知的動態#

  • 已知保護我們免受混沌: 但這種保護是有條件的 — 人類知識必然有限。信念是可被破壞的,因為信念是有限的,而環繞人類理解的無限奧秘可以在任何時間、任何地點突破我們的臨時模型
  • 意外即未知的顯現: 當計劃被打亂,我們先是驚訝,然後恐懼。驚訝證明了我們的知識不足以應對現實。在已知的領域中沒有恐懼的理由;在那個領域之外,恐慌統治一切
  • 修改的兩難: 太多改變 — 混沌;太少改變 — 僵化(然後,當未準備好的未來到來時 — 還是混沌)。訣竅是修改的同時保持安全,但這並不簡單

人們會不惜一切代價維護自己的文化「故事」,因為非自願地暴露於混沌之中,其情感後果可以是毀滅性的。這解釋了為什麼信念系統受到威脅時,人們的反應往往如此激烈 — 他們在保護的不僅是一套觀點,而是抵禦存在性恐懼的唯一屏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