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reface: Descensus ad Inferos#
Peterson 從自身成長經歷出發,回溯冷戰時期的恐懼如何塑造了他對世界的理解。他描述了一段從天真的意識形態信仰,逐步走向深刻自我懷疑的過程。這篇序言不是學術導論,而是一份精神自傳 — 解釋了這本書為何必須被寫出來。
意識形態的誘惑與幻滅#
| 轉折 | 說明 |
|---|---|
| 社會主義的吸引力 | 年輕時的 Peterson 被經濟正義的理念吸引,加入了一個溫和社會主義政黨,並全盤接受了黨的路線。他認為經濟不公是一切邪惡的根源,而社會重組就能根除它 |
| 大學董事會的矛盾 | 十七歲時他被選入大學董事會,成員都是保守的律師、醫生和商人。他不認同他們的政治立場,卻無法不欽佩他們 — 這些人務實、自信、言之有物。而在左翼黨大會上遇到的底層活動家卻讓他失望:沒有事業、沒有家庭、沒有完成的學業,只有意識形態和無盡的抱怨 |
| Orwell 的當頭棒喝 | 讀了《通往威根碼頭之路》後,他意識到「社會主義者並非真正關心窮人,他們只是憎恨富人」(“socialists did not really like the poor. They merely hated the rich”)。意識形態掩蓋了個人怨恨,以抽象正義之名追求私人報復 |
問題不僅出在社會主義,而在於意識形態本身 (ideology as such)。任何意識形態都把世界簡化為「對的人」和「錯的人」,讓信仰者隱藏自身不可告人的幻想與慾望。
- 律師之路的瓦解: Peterson 原本計劃成為公司律師,已經考過法學院入學考試。但意識形態的幻滅同時摧毀了這條職業道路 — 世界顯然不需要另一個律師,他也不再相信自己有資格偽裝成領袖
從政治科學到心理學#
| 轉折 | 說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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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理性解釋的不滿 | 政治科學假設人被經濟力量和理性驅動。Peterson 無法接受這個前提 — 商品並沒有「內在的、不言自明的價值」(“intrinsic and self-evident value”),價值是由道德哲學決定的。真正的動機在價值與道德的領域 |
| 信仰體系的全面崩塌 | 宗教信仰在很年輕時就消失了,社會主義烏托邦在認清經濟決定論的局限後瓦解,意識形態認同在讀了 Orwell 之後崩潰。三年制學位讀完後,他離開了大學 — 所有曾經賦予生活秩序的信念都被證明是虛幻的 |
| 核戰爭的執念 | 冷戰的瘋狂成為他無法迴避的問題。「正常」的人每天過著日常生活,彷彿一切安好,同時全球正在狂熱建造具有不可想像毀滅力的核武器。到底什麼東西值得冒「不僅毀滅現在,還毀滅過去和未來」的風險? |
Peterson 的起點不是學術好奇心,而是一個切身的生存問題:人為什麼會為了信念而互相毀滅?這個問題驅動了整本書的探索。
面對人性中的惡#
監獄中的啟示#
Peterson 重返大學修讀心理學,並在一位古怪的兼任教授帶領下參訪了 Edmonton 郊外的最高安全等級監獄。他第一次去時穿著一件 1890 年代風格的長羊毛斗篷和高筒皮靴,獨自被囚犯包圍在健身房裡。有一個肌肉發達、胸口佈滿刺青的男人,鎖骨到腹部有一道可怕的疤痕。囚犯們提議用他們的衣服交換 Peterson 的。
一個矮小、消瘦、蓄鬍的男人把他帶離了困境。後來 Peterson 得知,這個看似無害的人曾迫使兩名警察挖掘自己的墳墓,然後冷血地殺害了他們。其中一名警察有小孩,挖掘時以孩子的名義乞求活命。
這個我交談過的人 — 如此表面上正常(如此看似無足輕重)— 怎麼可能做出如此可怕的事?
暴行的容易#
- 用筆刺人的衝動: 在大型講座中,Peterson 反覆感受到一種衝動 — 將筆尖刺入前排聽眾的脖子。這種衝動不至於壓倒性,但足以令他不安
- 令人不安的發現: 第二次訪問監獄時,兩名囚犯用鉛管砸碎了一名嫌疑線人的腿。Peterson 花了好幾天努力想像自己做出同樣事情的樣子,得到了一個可怕的結論:暴行的恐怖不在於它的不可能或遙遠,而在於它的容易 (“not in its impossibility or remoteness… but in its ease”)。他與暴力犯人之間的差異是程度上的,而非本質上的
- 衝動的消失: 奇怪的是,當他接受了這個認知後,用筆刺人的衝動就消失了 — 彷彿行為衝動已被翻譯成了明確的知識,不再需要以症狀形式存在
內在聲音的覺醒#
一個批判性的「聲音」開始質疑他說出的每一句話:「你不相信那個」(You don’t believe that)、「那不是真的」(That isn’t true)。幾乎他說的每一句話都受到挑戰。他開始實驗:只說那個聲音不反對的話。結果他說話少了很多,經常中途停下重新組織思路 — 但焦慮明顯減少,自信增加。
他所有「相信」的東西都是聽起來好聽的、令人欽佩的、值得尊敬的 — 但它們不是他的,而是從書本偷來的。他的頭腦裡塞滿了別人的想法。Jung 稱之為「人格面具」(persona) — 一個「偽裝個體性」的面具,實際上只是集體心理的妥協。
Jung 與神話的治療力量#
噩夢的侵襲#
Peterson 開始做極其恐怖的夢,每週兩到三次,持續超過一年。夢境主題圍繞核戰末日。最著名的一個夢中,他坐在父母家的地下室看電視,表妹 Diane 碰到電線後開始抽搐口吐白沫。他衝上樓,發現房子的地面層被完全削去,紅橙色火焰從地平線的一端燒到另一端。開始下泥雨。一群倖存者聚集在一起,拿著沒有標籤的罐頭。像 Anubis 一樣直立行走的狗端著盤子,裡面是烤焦的肉。那肉是從哪裡來的? — 他衝回地下室,發現狗已經把他的表妹屠宰了。
他同時生活在兩個「平面」上:一個是正常的、可預測的日常;另一個是獨屬於他的可怕意象和難以承受的情感狀態。這個主觀的世界似乎「在每個人都知道且認為是真實的世界背後」。
Jung 的線索與比較神話學#
- Jung 的診斷: Jung 指出,集體無意識的原型內容會以「怪誕恐怖的形式出現在夢與幻想中,即使最頑固的理性主義者也無法免於令人震撼的噩夢和揮之不去的恐懼」
- 神話是解藥: Jung 建議,理解這些可怕意象的最佳途徑是比較神話學 (comparative mythological material) — 在宗教史、民間傳說和原始心理學的「寶庫」中尋找對照與啟示
- 轉化的代價: 研究比較神話確實讓 Peterson 的噩夢消失了,但代價是徹底而痛苦的自我轉化。他現在相信的和行動方式與年輕時如此不同,彷彿成了完全不同的人
信念即世界#
通過研究神話,Peterson 發現信念在非常實際的意義上「構成」了世界 — 而且存在普遍的道德絕對值 (moral absolutes),違反它們的個人與社會將走向痛苦與瓦解。他學到了人們發動戰爭的原因 — 維護、保護和擴展信念領域的慾望如何驅動最不可理解的集體壓迫 — 以及生命的可怕面向或許是生命存在的必要前提。
本書的核心論點#
Peterson 在序言末尾提出全書的壓縮摘要。世界可以被理解為「行動的場域」(forum for action),由三個元素構成:
- 未探索的領土 — 太母 (Great Mother): 自然,既創造又毀滅,萬物的源頭與歸宿
- 已探索的領土 — 太父 (Great Father): 文化,既保護又暴虐,祖先智慧的累積
- 調解兩者的過程 — 神子 (Divine Son): 原型個體,創造性的探索「道」(Word),同時也是復仇的對手
當群體認同變成絕對的 — 當一切都必須被控制,未知不再被允許存在 — 更新群體的創造性探索過程就無法運作。這「限制了適應能力」,極大增加了社會侵略與混沌的可能性。
拒絕未知等同於「與魔鬼認同」(identification with the devil) — 路西法式的驕傲宣稱:「我所知道的就是所有需要知道的。」這種全知的僭越不可避免地製造出與地獄無異的個人與社會狀態。而忠於個人的主觀意義 — 它顯現在已知與未知的交匯處 — 則等同於與原型英雄認同,是對抗極權誘惑的解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