撒哈拉的真正穿越,是一場 7 個人、2 輛車、1,200 公里的共同戰役。離開阿德拉爾(Adrar)的那一刻,「邦維凡」與「德國隊」變成了同一個移動中的小村落——同一群命運綁在一起的人,靠著互相挖沙、推車、修引擎,一桶油接一桶油地穿越世界上最大的荒漠。
「幫你兄弟的船渡過難關,看哪——你的船也已經到達彼岸。」——印度諺語
阿拉伯司機的步調#
從 Oran、阿爾及爾出發的阿拉伯卡車司機,是一群「悠哉得很」的人:
- 他們載廉價紡織品、鐵鍋盤、罐頭魚、番茄醬到撒哈拉以南的市集
- 一路上會停下來幾天去探訪親友
- 開車時也只開早上兩三小時、傍晚兩三小時
- 從阿爾及爾到加奧(Gao)的 2,000 英里通常要走四週
在阿德拉爾出城兩小時後,他們就遇到了三輛已經為了避中午高溫而停下的卡車。在那五小時的等待中,溫度飆到 125 度華氏(約 52℃),三人喝掉了 5 加侖的水,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
為了車的緣故,他們強迫自己等到下午 4 點——溫度降到 100 度才繼續出發。
與沙漠的戰鬥裡,有時最重要的不是勇氣,而是節制與耐心。
列嘎內:是否要等商隊?#
到了列嘎內(Reggane)——阿爾及利亞最後一座城鎮——他們發現主商隊還要再等一兩天才出發。在那場深夜會議中:
- 兩台車已經足夠互相備援
- 商隊既然在後面,他們可以先走
- 450 英里南方有 Bordji-Perez 的水井,若拋錨可以等
- 漢斯(Hans)立刻贊同;其他德國人沒意見
- 唯一的反對者是赫爾曼(Hermann)——堅持只有大團體才能跨越沙漠
事實證明赫爾曼是對的。但因為他們不喜歡他,他們駁回了他的建議。
「我們犯了一個錯誤——專注在『誰是對的』,而不是『什麼是對的』。
即使建議來自令人不悅的人,有效的判斷仍要看建議本身的內容,不要被人帶偏。」
領導者的特質#
漢斯展現了團隊裡最珍貴的領導:
- 沉默地看著崔西的眼睛幾秒——做了決定
- 立刻轉身對赫爾曼宣布:「半小時後我們全員出發。你來不來自己選。」
- 不退縮、不推卸——「像石頭一樣堅實」
「領導者最主要靠示範來領導。
他們展現勇氣、視野、遠見的特質。最重要的是——他們站出來做決定、承擔指揮。
領導者承擔結果的高度責任。他們主動、行動導向。他們不等事情發生,他們讓事情發生。
每個人都可以是領導者——只要在情境需要時決心像領導者一樣行動。」
黑暗中的軟沙陷阱#
夜裡 8 點他們從列嘎內出發,朝撒哈拉腹地 Tenezrouft 駛去。20 英里後,第一個軟沙池打了他們一巴掌:
- 福斯小巴(Volksbus)四個輪子瞬間像氣壓減半
- 漢斯換到三檔、二檔、四輪驅動
- 引擎尖叫,前輪挖入沙裡
- 後輪埋入車架——肉眼幾乎看不到輪子
崔西、傑夫、漢斯、約瑟夫(Josef)、赫爾穆特(Helmut)、庫特(Kurt)瘋狂地用大砍刀挖沙,因為「他們害怕被太陽抓到時還沒有遮蔽」。
而赫爾曼下車後站著看了一會兒,然後爬回車裡躺下。
崔西終於受不了,拉開車門:
「下來!你也得跟其他人一起做事!」
「我以為事情已經做完了。」赫爾曼帶著被冒犯的口氣回答。
「事情還沒做完——你從車尾推,直到這該死的東西出來為止。」
「在小團隊裡,每個人都必須做自己應做的份。
每個人都得貢獻、每個人都對結果負責。沒有人能袖手旁觀,期待別人多做、自己少做。
不幸的是,總有人會偷懶、白搭便車——用最小的努力,期望得到和努力者一樣的回報。」
沉默的契約#
在沙漠中第一個夜晚,他們挖了不知道多少次小巴。沒有人抱怨,沒有人偷懶(赫爾曼那次之後)。
崔西與傑夫從未想過自己在替「別人的車」流汗——這是「我們的小巴」,被「Land Rover」拉出來。
「在那片沙漠裡,我們是地球上唯一的人。
我們各自的人生——每個微笑、每滴眼淚、每次成功每次失敗——都把我們帶到這個時刻、這片荒漠。
命運把我們匯流成一小團掙扎的人類,對抗沙漠。
我們作為一個不可分割的整體,共同成功或失敗。
而這個聯繫的力量,取決於形成這個聯繫的每個個體的力量——沒有人能少給一分,因為我們的存在、甚至我們的生命,都依賴於擊敗那 450 英里的無情沙漠。」
婚姻、合夥、商隊:相同的法則#
「摧毀一段婚姻、一場合併、一個合夥的,往往是『他的、她的、我的、你的、我們的、他們的』這些區分。
當你身處撒哈拉——或面對任何重大挑戰時——這種區分可以致命。
你必須相信並表現得像『我們同舟共濟』。」
跳出舊軌:離開 piste#
凌晨兩點,路面糟糕到難以忍受。崔西突然想到:
- 留在 piste(沙漠主道)上的理由是「離開後就會迷路」
- 但這條路是南北方向——只要往西走,路就一定在東邊
- 開放的沙漠地面比磨壞的軌道平滑得多
他把車轉向西邊開了八分之一英里,發現視野所及全是平坦光滑的沙礫地面。從一條 10 碼寬的破爛軌道,他們發現了「整個撒哈拉與大西洋之間 1,800 英里寬的沙礫高速公路」。
赫爾曼立刻反對——太冒險,會迷路。但漢斯與赫爾穆特最終還是嘗試了,幾分鐘後就發現的確平滑得多,兩台車沿路平行馳行,互相按喇叭。
「陷入舒適圈是正常自然的傾向——即使結果不如人意,我們仍會抗拒每個跳出建議。
我們必須持續地問:『有沒有更好的方法?』
必須主動強迫自己嘗試新方法——若舊方法已不再有效。」
看見虛無#
清晨第一道曙光照亮了他們從未見過的景象——
「我們來到了世界的盡頭。我們進入一個『空無是絕對的』之地。」
- 沒有草叢、沒有鼠尾草
- 沒有起伏,徹底平坦
- 黃沙與藍天交會成一個完美的圓圈,他們是那個圓的中心
「就像撞進一個巨大笑話的中段——太陽對著無聲的沙說笑話,笑點是死亡。」
一桶油接一桶油#
撒哈拉腹地的 piste 用 55 加侖黑色油桶每 5 公里標記一次,間距正好等於地球曲率:
- 不論你在路上哪一點,都能看到前後各一個油桶
- 走近一個,前方下一個就會從地平線冒出來;後方的就像射靶一樣消失
「橫越世界上最大的沙漠,唯一要做的就是『一桶油接一桶油地走』。
我後來在人生中學到——只要你能看到當下能走多遠,你就會看到能再走遠一步。
你能用『一桶油接一桶油』的方法,達成最偉大的目標。」
中午的烤箱#
在 Bidon Cinque 之前約 60 英里,福斯小巴出現氣阻(vapor lock),Land Rover 的油泵也因高溫故障。他們被困在荒漠正中央。
中午 1 點 20 分,溫度計停在 130 度華氏(54℃):
- 黃沙反射成刺眼白色
- 嘴乾舌脹,喝多少水都不解
- 一夸脫水三口就喝完,幾分鐘後又乾到吞嚥困難
- 唯一動作是慢慢舉水瓶喝水
- 沒有睡眠、沒有交談、只有「不夠的呼吸」
直到下午 4 點半,溫度才降到 110 度以下。40 公升的水只剩 10 公升。德國人的水也差不多。
漢堡的禮物:Carry On#
在沙漠中崔西與傑夫互相用詩支撐:
「在生命的戰鬥中,
順風時打仗很簡單;
但能用微笑迎接絕望與失敗的人——才是上帝挑選的人。
Carry on, carry on——
即使看起來一片地獄、即使你絕無勝算——
堅持下去,老兄,堅持下去!」
全心投入#
「全心投入與專注,永遠是巨大成功的關鍵。
人生中有些關鍵時刻,你必須把整顆心——心智與身體——投入到你正在做的事,才能成功。
彼得·杜拉克(Peter Drucker)寫過:『每當你發現某件事正在被完成,你就會發現一個帶著使命的偏執狂。』
一旦開始,就把全部時間與注意力獻給這個任務。永不鬆懈,直到目標 100% 完成。
這是終極的測試。」
福斯小巴的最後一搏#
過了 Bidon Cinque 後,他們犯了「自然永不放過」的錯誤——過度自信、自滿,加快速度想趕路。30 分鐘後福斯小巴左後輪脫落,輪轂的彈簧螺絲剪斷。
接下來的幾小時是噩夢循環:
- 挖沙、千斤頂頂起、撐住、撬出、用螺絲起子代替開口銷
- 開了一小時——輪子又掉了
- 再修、再開——又掉
- 第四次掉時,太陽已升起,水已喝完,工具也用完
- 溫度開始飆升
最後他們做出沉重的決定:放棄福斯小巴,所有人擠進 Land Rover,把所有家當(除了兩個睡袋)丟在沙地上。
「面對逆境往往激發你內在最好的部分。
它會展示你真正的本質、讓你變得更好。
任何新事業,都會帶來無法預見的障礙——這是『考驗的時刻』,你的真實品格會在此顯現。
而所有人都在看。」
抵達綠洲#
開了 20 分鐘後,Bordji-Perez 軍事站的天線從遠處小山丘冒出。崔西駕著 Land Rover 越過沙地直接朝水管走去。
11 點 15 分,他們抵達了。滿臉風霜、汙穢、疲憊、口乾舌燥——但他們抵達了水。
「我們戰勝了沙漠。經過一場硬仗,戰利品屬於我們。」
七個人沉默地下車,朝那個水龍頭走去。
那是這趟旅程的真正高潮——一個 7 人移動村落,靠著互相承擔、放下「你的」「我的」、跳出舒適圈、一桶油接一桶油的紀律,穿越了世界上最大的沙漠。
下一站,是真正的非洲——還有他們即將面對的另一場危機:跨越 Mali 邊境、被通緝為「間諜」與「武器走私者」的逃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