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丹吉爾(Tangiers)跨進非洲的第一天,崔西、傑夫、鮑伯就遇到了散熱器爆裂、預定路線封鎖、隊友重病、車輛撞壞、現金見底——以及最沉痛的一幕:友誼的終結。「現實的破曉」(The Dawn of Reality)這個原書章名不是修辭——這座非洲之山,逼他們認清自己對整段旅程的天真程度。
「最重要的成功,往往就在你準備放棄的下一步。
你會走到一個時刻——突然不再在乎了,完全願意接受任何結果。但你還是堅持下去。就在那一刻,命運介入了。」
米其林地圖的奇蹟#
抵達丹吉爾後第一件事是找一張橫越非洲的地圖。他們找了好幾小時——丹吉爾沒有任何一家店在賣。
最後他們走進米其林(Michelin)輪胎公司的辦公室,被告知「米其林只賣輪胎,不賣地圖」。正當三人在停車場討論該怎麼辦時——
米其林的杜爾諾先生(Monsieur Tourneau)突然走了出來,仔細看了看他們,遞給他們一張地圖,然後一言不發轉身離開。
那張米其林 953 號地圖,覆蓋從地中海橫越摩洛哥、阿爾及利亞,往南近 3,000 英里。它細緻到記下沙漠中每個城鎮、地標——「沒有它,我們不可能在沙漠裡存活下來」,崔西後來回憶。
任何地圖或計畫,幾乎都比沒有要好。
而如果它夠完整——像這張地圖一樣——它能成為勝負之間的關鍵差別。
許多有才華、有智慧的人之所以失敗,正是因為規劃與準備不足。
「你投入做功課的前 10% 時間,往往決定了之後 90% 的價值。」
散熱器壞掉的早期警報#
離開丹吉爾才 12 公里,散熱器就開始沸騰漏水。被迫返回市區後,他們遇到第一次與阿拉伯人深入打交道的考驗:
- 阿方索(Alphonso)介紹他們去找朋友 Manuel
- 三人原本懷疑是「兩人合力詐騙觀光客」
- Manuel 拆開散熱器、確認無法修復,帶他們跑了三個廢車場才找到合適的二手品
- 看到是給觀光客的,他甚至幫他們把廢車場原本的開價砍了一半
最後總共花了 17 美元,他們給了 20 美元——「這種真誠的誠實值得鼓勵」。
「人生最美好的發現之一是——你遇到的多數人都是善良、誠實、有心的好人。
是偶爾出現的負面或不誠實者,讓我們對所有人都豎起防線。」
當警告變成日常:「你會死在沙漠裡」#
從修車廠老闆開始,他們聽到的這句話會在後續每一個城鎮重複出現:
- 「Vous allez mourir dans le désert.」(你們會死在沙漠裡)
- 警告者不只是城裡的阿拉伯人,更包括圖瓦雷克(Tuareg)和貝都因(Bedouin)——這些人的祖先在撒哈拉生活了上千年
- 他們的警告有專業背景,不是無的放矢
崔西後來把這個經驗推及到所有新事業:
「只要你決定打破常規、嘗試新的或不同的事,總會有人排隊告訴你:你做不到、你會失敗、你會虧錢、你會『死在沙漠裡』。
要在任何事上成功,你必須學會無視這些唱衰者、負面者——其中有些人甚至更應該知道事實。
你必須有勇氣帶著信心踏出步伐——沒有任何成功保證——超越所有阻力,繼續前進。」
失明孤兒院的一課#
在塔魯丹(Tarroudant)一座摩爾風格的舊房子裡,他們意外造訪了一所失明兒童孤兒院。瓦特斯小姐(Miss Walters)告訴他們的事,徹底改變他們對這片土地的理解:
- 在阿拉伯文化裡,失明被視為阿拉降下的詛咒
- 如果孩子五歲前還沒好,家庭被認為應該「除掉這個孩子」以解除詛咒
- 多數時候孩子會被棄置荒郊,等死於飢餓或暴露
- 警察會留意這些事件,多數院童是警察強制送來的
院內的小弗萊迪(Freddy)——臉上佈滿剛癒合的疤、一隻手打著石膏、眼神空洞但笑容燦爛——曾被毒打後丟給城外的野狗。他奶奶把他帶來時院方都以為他活不下來。
「這世界上有許多善舉永遠不被認可、不被報導、不被獎勵。
真正的英雄與女英雄,往往是那些一天又一天、無私服務他人的安靜男女。」
公路守則:互惠之夜#
在前往菲吉格(Figuig)的途中,他們在荒原上爆胎。問題是——他們沒買千斤頂、沒買輪胎扳手(為了省錢)。
他們把車架在三個油桶上,等待下一輛車經過。
15 分鐘後,一輛載滿乘客的長途巴士停下:
- 司機立刻打開行李箱拿出工具箱
- 乘客們從車上下來,圍坐在黑夜中靜靜觀看
- 兩位老人趴在地上,下巴托手,像火爐前的老獵犬
- 司機與助手堅持親自換胎,三人只能站旁邊喝茶
- 過程不到 10 分鐘,巴士就消失在夜色中
「公路守則」(Code of the Road)——一個簡單、不言而喻、互惠的協議:
- 看到別人有困難,停下來幫忙
- 自己有麻煩時,相信會有人停下來
在偏遠地區駕駛多年,他們從未見過這個守則被違背。
互惠法則#
互惠法則(Law of Reciprocity)來自更古老的「種與收」法則(Sowing and Reaping):
「種什麼,就收什麼。」
你今天收的,是你過去所種的。
而最強大的形式是——你給出的越多(不期待回報),就會以最意想不到的方式、從最意想不到的來源回流到你身上。
適應沙漠的步調#
進入 Ksar-es-Souk 等待修胎,他們第一次體驗到沙漠地帶的「午休文化」:
- 中午到下午四、五點,所有商店關閉
- 工作日是清晨 6 點到中午、下午 4 點到晚上 7、8 點
- 中間幾小時——咖啡館的阿拉伯音樂、午睡、低能耗活動
- 中午極少車輛上路,因為怕引擎爆缸或機油被熱稀化——很多人因此喪命
崔西帶著歐美的「現在,馬上」心態,本能地不耐煩。但他學到——
成功者通常是行動導向、有急迫感的,但多數人並不是這樣。
「人是人——他們不會改變。」
彈性與適應,部分意味著自己也要懂得放慢腳步。
不要在受制於他人時程時讓自己緊繃焦慮。
「天下萬事,都有定時。」有時最聰明的事就是「順流而下」。
鮑伯生病、夜行迷路、撞上河岸#
Boudenib 之後路面持續惡化,鮑伯整天都在嘔吐並嚴重痢疾,每幾分鐘就要停車。三人車上的醫療補給只有繃帶與阿斯匹靈(出發時自信「我們健康得不需要擔心」)。
那夜他們完全迷路:
- 在沙漠交織的小徑上靠指南針與星光導航
- 開了六小時,視線模糊
- 過了一個坡頂,突然——路不見了
- 車衝下河岸、撞上對岸土壁,鮑伯被甩到前座
奇蹟是——車竟然毫髮無傷,引擎還能啟動。
Land Rover 的單體式車身結構(single-unit construction)救了他們。
他們對這台車的感情從這一刻開始累積——「就像老人懷念童年初戀」。
沙漠版「不耐煩 vs. 等待」#
到了菲吉格摩洛哥邊境站,要等到下午 3 點才能出境。他們把汽油爐放在門廊上煮茶——爐子卻爆炸燒了起來。
當地阿拉伯人嚇得後退,他們則裝出毫不在意的姿態:
- 傑夫淡定走進火焰雲拿出黑掉的水壺
- 從容泡好茶
- 崔西拉水管澆熄火勢,把變形的鐵塊當寶貝放回車上
- 鮑伯在前座不抬頭地讀著《Scaramouch》
- 他們向阿拉伯人示意:「我們的茶就是這樣泡的——必須帶煙味」
從「困境」中保持幽默感,是路上最重要的生存技能之一。
又一個錯誤的轉彎#
出菲吉格時他們選錯了路——進入一條越來越窄的下坡巷弄,引擎熄火、卡死在街角無法移動。
20 多名阿拉伯青年男子立刻聚集圍觀。三人的解法很妙:
- 先佯裝推車,做出滑稽的動作
- 邀請大家來「玩」
- 全員抓著車、用法語節奏喊「un, deux, trois——推!」
- 第三推就把車弄了出來
他們倒車離開時,年輕人甚至追著想再玩一次「推那台快樂的綠色 Land Rover」。
「有些事適合衝刺,有些事需要耐心。聰明在於分辨何時是哪一種。
多數決定會出錯——當下最聰明的事就是停下、重思、發展替代方案。
然後,深呼吸、微笑、放鬆——對於『事情未必照你期望的時間和速度發生』,要有耐心。」
阿爾及利亞邊境與壞掉的前輪#
進入阿爾及利亞 Beni-Ounif 後,前輪開始發出磨擦聲。他們發現:
- 前一晚撞河岸已造成前懸吊損壞
- 前輪 toe-in(內八)狀態,胎面正以驚人速度被磨光
到了 Colomb-Béchar 城內,兩家輪胎店都沒有 Land Rover 用的二手胎,新胎要價 42 美元一條。
簽證、輪胎、油錢——數字算下來#
在棕櫚樹下三人攤開錢算帳:
- 渡輪 50 美元、保險 48 美元、食物 100 美元
- 摩洛哥的修理費後,剩 150 美元
- 一條輪胎 42 美元下去,剩 108 美元
- 隔天還要付 9 美元簽證 + 42 美元第二條輪胎
- 還需要扳手、跑到拉哥斯(Lagos)的 2,200 英里油錢(光油就最少 100 美元)
「人生中有些關鍵技能與資訊,就像簽證一樣——
它們是成功與失敗之間的差別。沒有,你就無法繼續。
而對它們的無知,並不能讓你免於後果。」
鮑伯的最後告別#
數字攤開後,鮑伯說:
- 「整件事從頭到尾就是個錯誤——現在是結束的時候。」
- 「我們可以開回直布羅陀賣掉 Land Rover,沒有別的選擇。」
崔西問傑夫的意見。傑夫拿起羅伯特·瑟維斯(Robert W. Service)的詩集,朗讀〈Carry On〉:
「事事順利時打仗很簡單/當你激動於勝利的榮耀/但當每件事都不對勁/當十比一、毫無希望時/振作起來,小小士兵——堅持下去!」
傑夫闔上書本,對鮑伯說:
「這趟旅程我們從沒指望會輕鬆——如果我們以為它會輕鬆,根本就不會出發。
如果我們現在放棄,不只是辜負自己,更辜負了傑克·杜林(Jack Turing)——這我做不到。」
但鮑伯這次沒有回頭。隔天早上,他打包了背包與一週的食物,傑夫塞給他 9 美元當路費。三人開到城外公路邊,鮑伯下車,準備搭便車回直布羅陀。
「鮑伯,老朋友——你真的覺得我們做不到嗎?」
鮑伯仔細看了他們幾秒:「你們會做到的,我知道你們會做到。只是我不再有興趣了。」
崔西與傑夫掉頭開回城裡。多年的友誼,至少在可見的未來,劃下句點。
聚散有時#
「人生中很少有真正永恆的關係。
許多關係是『功能性』的——為了某個目的、結合某些優勢,直到目標達成;之後它們不再服務雙方的最佳利益。
當目標或處境改變,演員也會改變。新角色登場,舊角色退場,不再復見。
人就是他們所是的人。每個人有自己的議程,你無法改變。
有時你能做的最聰明的事,就是接受現狀、放手讓他們離開。」
崔西與傑夫剩下 50 美元、兩個人,與一台前懸吊壞掉的 Land Rover——他們站在沙漠的入口,沒有退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