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四百年的貨幣史充滿了金融危機,但 1960 年代中期以來的數十年——按危機數量、範圍與嚴重程度而言——是國際貨幣史上最動盪的時期。本章為全書作結:回顧危機的反覆模式、診斷晚近動盪的根源、評估「跨境資金流動的劇烈擺盪」如何成為當代金融體系的核心病灶,並探討「國際最後貸款人是否真的能改變什麼?」
危機模式的歷史一致性#
過去四百年中反覆出現的危機循環:
- 經濟擴張期投資人樂觀漸增
- 信用供給加速增長 → 經濟成長加速
- 越來越多投資人從「資產生產力報酬」轉向「短期資本利得」
- 投資與消費同步擴張 → 經濟榮景
- 「理性繁榮蛻變為非理性繁榮」
- 最終崩盤
從 1630 年代荷蘭鬱金香(賣方信用)、1720 年南海與密西西比(新金融機構帶動信用激增)、1920 年代美股泡沫(汽車、電氣化革命)、到 1930 年代滾動式貨幣危機——這些泡沫絕大多數彼此獨立。1720 年倫敦與巴黎的同時性,是因為巴黎模仿了倫敦的金融創新。
1930 年代的貨幣危機鏈#
1929 年美股崩跌引發全球經濟成長放緩、各國暫停金本位。1930 年代的標誌是一連串貨幣危機:
- 奧地利先令
- 德國馬克
- 英鎊
- 美元
- 最終投機壓力轉向金本位集團(法郎、瑞郎、荷蘭盾)
1930 年代末的貨幣對齊與 1920 年代末相似,但黃金以美元及多數貨幣計價的價格高了 75%——這意味著每國從貶值獲得的競爭優勢只是暫時的,但國際儲備資產供給因此暴增。
反事實提問#
若 1920 年代初期(黃金潛在短缺剛被識別時)就增加國際儲備資產供給,而非等到 1930 年代末才被動發生,是否可避免某些戰間期的匯率調整?單獨增加儲備資產不能取代國際最後貸款人,但更大規模的儲備或許能降低對貨幣的投機性攻擊頻率。
國內最後貸款人縮減純國內危機#
隨著各國國內最後貸款人制度的發展,純國內危機的數量明顯下降——央行可在投機性需求驟降時提供現金,避免危機蔓延。
1930 年代各國依循同一模式:
- 投資人擔憂某國無法維持金平價
- 央行升息以證明對平價的承諾
- 高利率使國內經濟通縮、企業破產、銀行倒閉
- 央行最終放棄維持平價
- 投機壓力立即轉向下一個仍守平價的貨幣
1960 年代中期以來的「最動盪時代」#
這段歷史教訓被遺忘或輕視了。1960 年代中期以來的數十年是國際貨幣史上最動盪的——按危機數量、範圍與嚴重程度衡量皆然:
- 倒閉的國家銀行體系數量超過任何先前可比較的時期
- 日本、瑞典、挪威、芬蘭、泰、馬、印尼、墨西哥(兩次)、巴西、阿根廷的銀行貸款損失達資產的 20–50%
- 某些國家提供存款擔保的成本達 GDP 的 15–20%
- 多數國家的貸款損失遠超 1930 年代美國大蕭條時期的損失
銀行危機的三種型態#
- 單一國家事件:富蘭克林國民銀行、科隆 Herstatt AG、法國 Crédit Lyonnais(損失達總資產 30%、GDP 3%)
- 系統性事件:1980–1990 年代多數倒閉屬此類,涉及一國大部分甚至所有銀行
- 隱性救援:許多國有銀行雖實質破產仍因政府所有權而未倒閉
貨幣 vs. 銀行危機#
- 日本與挪威:銀行危機但無外匯危機
- 南非與巴西:外匯危機但無銀行危機
- 墨西哥、阿根廷、泰、馬、俄羅斯:外匯與銀行危機同時發生(最常見型態)
美國本土的銀行災難#
- 1980 年代初德州、奧克拉荷馬、路易斯安那因油價崩跌大量倒閉
- 愛荷華、堪薩斯等中西部因農地抵押價值崩跌而倒閉
- 數千家儲貸機構因短期利率飆升而資本被掏空
- 1998 年 LTCM 倒閉,僅靠聯準會強制債權人注資才避免破產
違約史#
- 1980 年代初墨西哥、巴西、阿根廷等對外債違約
- 1980 年代末阿根廷、巴西陷入超級通膨並對國內債務違約
- 2001 年阿根廷再次違約
匯率波動的空前規模#
布列頓森林體系崩潰後的匯率震盪規模空前:
- 1971 年 8 月美國放棄 35 美元/盎司金平價
- 1972 年 1 月《Smithsonian 協議》重設平價,僅維持一年
- 1973 年 2 月馬克、日圓與多數工業國貨幣開始浮動
- 1980 年代初拉美貨幣崩跌
- 1992 年秋歐洲匯率機制(ERM)解體:芬蘭馬克、瑞典克朗、英鎊、義大利里拉相對馬克下跌 30%
超調與低估的規模#
「超調」(overshooting)與「低估」(undershooting)相對於通膨差距推導的均衡值,規模也空前:
- 1970 年代末美元貶幅遠超美德/美日通膨差距
- 1980 年代初美元升值 60%(儘管美國通膨率仍高於德國)
- 1999 年成立的歐元先貶 30%,2002–2004 年再大幅升值
- 1994 年底墨西哥披索 6 個月內貶值近半
- 1997 年下半泰銖、令吉、盧比、韓圜貶值 50–70%
- 1998 年 8 月俄羅斯盧布、1999 年 1 月巴西里亞爾、2001 年 1 月阿根廷披索皆大貶
- 阿根廷披索 2001 年 1 月失去三分之二價值
資產泡沫的密度#
1980 至 2000 年間的資產泡沫密度超越任何先前時期:
- 日本 1980 年代後期——「所有泡沫之母」(mother of all asset price bubbles):房價漲 9 倍、股價漲 6 倍
- 同期芬、挪、瑞同步出現房股雙泡沫
- 1990 年代前半泰、馬、印尼東南亞房股泡沫
- 1990 年代後期美股市值翻倍、dot-com 與 IT 公司估值漲 4 倍
銀行倒閉、匯率超調與低估、房股泡沫——這三者系統性相關,皆源於跨境資金流動規模與方向的劇烈變化。
動盪的根源:四大衝擊鏈#
第一波:1960 年代後期美國通膨衝擊#
- 美國通膨升至 5–6%(前 20 年常低於 3%)
- 美元相對馬克、日圓貶值預期成形
- 投資人撤離美元 → 德日外匯儲備暴增
- 1971 年聯準會寬鬆 → 短期資金大量外流
第二波:1970 年代初全球通膨與石油美元循環#
- 美、德、歐、日同步寬鬆
- 1973 年贖罪日戰爭後沙烏地對美荷石油禁運
- 1980 年伊拉克入侵伊朗對油價影響更大
- 投資人轉向黃金、貴金屬、實物資產
- 銀行對墨、巴、阿放款年增 30%;總外債年增 20%
- 歐、日銀行用倫敦/蘇黎世/盧森堡的離岸美元存款放款給拉美
第三波:1979 年 Volcker 衝擊#
- 1979 年 10 月聯準會改變操作程序:不再穩定利率、改為限制信用增長
- 通膨預期 10 週內被擊潰,金價見頂
- 美元利率飆升、世界衰退、商品價格暴跌
- 墨西哥等被「剪刀效應」(外債利率 ↑ +出口量價 ↓)擠壓
- 德州銀行、中西部農業銀行、儲貸機構大量倒閉
- 美元在通膨預期下調 + 高利率下升值
第四波:1980 年代日本金融鬆綁#
- 日本銀行業 1980 年代初鬆綁
- 銀行存放款利率上限放寬、強制窗口指導取消
- 日銀大量海外擴張:紐約、倫敦、蘇黎世
- 日本資金大舉湧向美國(買政府公債)與其他工業國
- 1985 年廣場協議後美元貶值 → 各國央行買進美元抑制本幣升值 → 全球貨幣供給激增
- 日本資產泡沫在 1990 年破裂
- 日本企業外移到中、泰、東南亞 → 日資銀行跟進
- 1989–1990 年 Brady Bond 重啟墨西哥等國的國際融資
- 美、歐、日企在墨西哥大量投資 → 觸發新一輪資本流入
各國「可預測的衝擊」#
部分衝擊是真實意外(1994 年 1 月墨西哥恰帕斯起義、總統候選人遇刺),但以下都「理論上可預測」:
- 1990 年日本股房價達到不可持續水準後必崩
- 1994 年墨西哥經常帳赤字達 GDP 6% 必引發資本逆流
- 1996 年泰、馬經常帳赤字必引發資本逆流
- 1980 年代中期美元極端高估後必反轉
「可預測的衝擊」一詞看似自相矛盾——但歷史顯示,用新外資支付舊外債利息的模式必然無法永久持續。具體觸發時點難料,但崩盤本身是必然。
變異性的兩個原因#
解釋一:浮動匯率時代的政策衝擊更大#
浮動匯率時代央行擁有更多政策自主性——當貨幣不再釘住,央行可自由調整利率與貨幣供給增長率。這項自由的另一面是:政策衝擊的規模也變大了。
- 1960 年代末擴張性美國政策 → 投資人上調美國通膨預期 → 賣美元換馬克、瑞郎、英鎊 → 美元加速貶值(超出通膨差距)
- 投資人想增加非美元證券比重 → 美國需要更大經常帳順差 → 美元持續低估
- 1979 年緊縮政策 → 反向發生:美元升值反映投資人想增持美元證券
解釋二:浮動匯率下衝擊對 GDP 的衝擊更大#
當貨幣釘住時:
- 外資流入 → 央行儲備增加
- 證券價格上升 → 賣方再買其他國內證券 → 價格再漲
當貨幣浮動時:
- 「看不見的手」(invisible hand)必須讓貿易餘額變化等於外資流入規模
- 透過調整相對價格(匯率升值)與相對所得(GDP 上升)達成
- 多數調整壓力落在家計部門:消費三、四倍於投資
- 家庭財富目標達成 → 儲蓄率下降 → 經濟榮景擴大
跨境資金流動的變異性極大 → 觸發資產價格上升 → 進一步吸引資金 → 正回饋形成榮景。許多參與者未能察覺「以新外資支付舊外債利息」的現金流模式不可持續——這正是 Minsky 模型在跨境層面的延伸。
國際最後貸款人能否做出實質差別?#
1960 年代中期以來的金融動盪根源於跨境資金流動的巨大變異性。資金流入造成本幣升值與資產價格上漲;資金逆流則引發匯率與資產價格雙崩。國際最後貸款人能否減緩這些震盪?
國際最後貸款人的潛在角色#
對比國內最後貸款人,國際版本可承擔的角色:
- 預警功能:國內版「非理性繁榮」聲明 → 國際版「某國外債增長不可持續」聲明
- 提供流動性:縮減外幣計價債務之國內企業破產所引發的銀行體系危機
- 限縮匯率「低估」幅度:在資本逆流時提供信用以緩衝幣值崩跌
- 降低傳染效應:信用的快速到位限制危機擴散
1994 年墨西哥案例#
- 美國國庫主導、聯合 IMF 提供救援
- 救援宣布限制了披索進一步貶值
- 若一週或數週前就行動,低估幅度更小、對墨西哥經濟的衝擊更小
IMF 的失敗檢討#
1944 年成立 IMF 的動機,正是相信「若 1920–1930 年代有國際最後貸款人,許多金融不穩定都可避免或減輕」。但 IMF 的實際表現:
- 每年兩次訪問各成員國討論政策
- 極少發出警報警告某國正走向不可持續的國際借款模式
- 未能及時提供信用避免大規模匯率低估
IMF 與其創立目標的落差,「究竟源於分析失敗、政策失敗,還是成員國的不合作」——這是另一本書的主題。
全書總結#
歷史的核心教訓並不深奧:
- 狂熱、信用擴張與崩盤是金融體系的常態
- 每場危機具體細節各異,結構卻反覆出現
- 跨境資金流動是當代危機的核心傳染管道
- 最後貸款人的存在能緩和但無法消除危機
- 道德風險與時機掌握之間的兩難永無完美解答
本書是金融史研究,而非經濟預測。然而歷史一再顯示:投資人似乎從未真正從經驗中學習。下一場狂熱會有不同的觸發點、不同的明星標的、不同的解釋——但「從理性繁榮到非理性繁榮、從欣快到困境到恐慌到崩盤」的結構,將會與過去四百年一模一樣。
書末的附錄將提供作者整理的「歷年金融循環表」(stylized table of cycles),記錄從 17 世紀初到 21 世紀初的每一次重大狂熱——這份名單既是一份歷史紀念,也是對未來投資人的提醒:你並非第一個來到這裡的傻瓜,也不會是最後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