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世紀最後 15 年裡,全球依序出現四個系統性相互關聯的資產價格泡沫:1980 年代後期的日本、同期的北歐三國(芬蘭、挪威、瑞典)、1990 年代中期的東南亞,以及 1990 年代後期的美國。本章拆解這條「東京 → 北歐 → 曼谷 → 紐約」的傳染鏈——資金如何像「燙手山芋」(hot potato)一般從一個泡沫流向下一個泡沫。
四個泡沫的系統性連動#
核心命題:六到八個國家同時出現資產泡沫,史無前例;而 15 年內爆發四個獨立但相關聯的泡沫,更是空前。這些泡沫並非巧合,而是同一筆熱錢在全球追逐高報酬的足跡。
具體連動關係:
- 北歐泡沫:源於東京與大阪銀行海外分支(倫敦、蘇黎世)對北歐的放款激增——恰逢日本鬆綁海外業務、北歐放鬆對外借款
- 東南亞泡沫:1990 年代初日本泡沫破裂後,資金大量湧向泰國、馬來西亞、印尼
- 美國泡沫:1997 年下半年東南亞泡沫破裂後,資金再湧向美國
- 聯準會的助燃:1998 年 LTCM 事件、1999 年 Y2K 預防性寬鬆,雙重注入流動性
「燙手山芋」機制:資金的自我膨脹#
外資流入一國的標準路徑:
- 外資買本地證券 → 本地賣方拿到錢
- 賣方再用大部分收益買其他本地證券 → 推升另一檔股價
- 新賣方又再買其他證券 → 價格再升
- 如此循環,錢就像燙手山芋,在投資人之間以遞增的價格傳遞
此機制具兩重附帶效應:
- 貨幣升值:浮動匯率下,外資流入導致該國貨幣相對升值
- 財富效應觸發儲蓄率下降:資產升值使家戶達到財富目標,降低儲蓄、增加消費
「超調」(overshooting)與「低估」(undershooting)是這種跨境資本流動下不可避免的副產品——市場價格大幅偏離通膨差距能解釋的均衡值。
全球指數型基金的助推#
1980 年代全球指數型股票基金的口號是:「日本股票在投資組合中的比重,應等於日本股市市值占全球股市市值的比例。」
- 日股上漲 → 指數基金被動加碼日股 → 推升日股
- 日股下跌 → 指數基金被動減持 → 加速下跌
「被動投資」反而成為價格動量的放大器。
動量型投資人取代基本面#
四個泡沫的共同病灶——價格預測脫離基本面,轉向「外推近期漲幅」:
- 辦公大樓價格應反映租金預期,但泡沫期變成「外推過去三個月的漲幅」
- Sony 與奇異(GE)的股價應反映預期獲利,但泡沫期變成「跟著熱潮買」
- 「動量投資人」、「日內交易者」、「線圖讀客」——名字不同,邏輯相同
新創公司在頭幾年通常無利可圖,因此投資人改以「營收」甚至「預估營收」估值;當營收也無法支撐時,便採用「點擊量」、「使用者數」等更虛弱的代理指標。
日本:泡沫的鼻祖#
1989 年末的瘋狂數字#
- 皇居(Imperial Palace)地價傳說超過整個加州不動產總值
- 日本股市總市值是美國的 2 倍(但日本 GDP 不到美國一半)
- 日本不動產總值是美國的 2 倍(但日本國土面積僅美國 5%,且 80% 為山地)
- 日本人均土地價值是美國的 4 倍以上(但人均所得僅 60–70%)
- 世界前 10 大銀行通常 7 家是日本銀行
- 野村證券資本超過美國前 5 大銀行總和
標誌性「炫耀消費」#
- 三井不動產以 6.25 億美元買下紐約 Exxon 大樓(原叫價 3.10 億,為入金氏世界紀錄)
- 三菱不動產買下洛克斐勒中心 50% 股權
- 住友相關集團買下加州 Pebble Beach 高爾夫球場
- Sony 買下哥倫比亞唱片與哥倫比亞影業
- Matsushita 買下 MGM Universal
- 大阪賽馬大亨以最高紀錄價拍下梵谷《嘉舍醫生像》
工業集團(Keiretsu)的結構基礎#
戰後日本工業組織的演變:
- 19 世紀末明治維新時派人赴歐美取經(東京車站仿阿姆斯特丹中央站、日本銀行建築仿比利時國家銀行、文官系統仿法國、鐵路系統仿英國——所以日本人靠左行駛)
- 工業圍繞 Zaibatsu 家族(三井、三菱、住友、山友)建立,由銀行控股公司統籌
- 1940 年代後期 MacArthur 解散控股公司,企業改以「相互持股」維持集團關係
- 鋼鐵公司、貿易公司、輪船公司、保險公司、銀行 → 互為股東、互為客戶
Japan Inc. 與「不對外國人開放」#
- 大藏省(MOF)對銀行存放款利率設低上限,使家戶被迫高儲蓄
- 政府「窗口指導」決定銀行該放款給哪些企業
- 外國公司難以買到東京證交所席位
- 「美國滑雪板不適合日本雪」、「美國加州米日本胃難消化」等保護性說詞層出不窮
三大泡沫成因#
1985 年起日本資產價格急升,根源於:
- 三十多年正實質報酬的累積:在多數證券實質報酬為負的時期,不動產一枝獨秀
- 金融管制鬆綁:銀行不動產放款比例上限解除
- 貨幣供給暴增:日本央行為阻日圓升值大量干預外匯市場
永動機式回饋#
日本泡沫的自我強化迴路堪稱完美:
- 房價漲 → 不動產上市公司估值漲 → 拉動整體股市
- 銀行持有大量房地產與股票 → 資產增值 → 銀行資本增加
- 銀行資本增加 → 放款能力增加
- 不動產為抵押品 → 房價漲讓抵押品升值 → 銀行更願放款
- 工業企業發現不動產報酬率遠高於本業 → 借款投入不動產
跨持股結構(cross-shareholding)使股價上漲對股市總值產生放大效應。
Convertible 債券:成本極低的資金#
日本企業發行美元計價可轉換公司債:
- 利率僅約 2%(投資人看好可轉換成日股的權利)
- 等同極低資本成本
- 籌得資金可選擇:存銀行賺利差、買股票、擴張產能
引爆點:1989 年 12 月#
- 新任日本央行總裁三重野康關注社會公平問題:房價之高使家庭需「百年三代房貸」才能負擔
- 央行新規限制銀行不動產放款增速 ≤ 總放款增速
- 部分槓桿買家因無法再以新貸款支付舊利息,被迫低價拋售
- 1990 年 1 月起股價、房價同步崩跌
- 「土地永遠漲」的陳腔濫調被現實打破
崩盤後的代價#
- 股價從 1989 年底高點到 2003 年初已下跌約 80%(且日經指數回到 20 年前水準)
- 1999 年起 CPI 開始下跌,每年 1–2%,「債務通縮陷阱」風險浮現
- 房價崩跌但無擠兌——存戶相信政府會擔保(雖然當時無正式存款保險)
- 銀行因股票「太大不能倒」(too big to fail)信念繼續維持高於零的股價
- 日本溢價(Japan premium)出現:外國銀行對日銀提高放款利率
- 海外日銀分行的低利差放款立刻變得無利可圖,急速召回
- 國內資金外流尋找更高報酬
東亞奇蹟與崩潰#
世界銀行 1992 年出版《東亞奇蹟》,描述泰國至韓國的弧形地帶:
- 韓國 1960 年代中期起經濟起飛
- 新加坡從 1950 年代沼澤地變成 1990 年代第一世界
- 1978 年鄧小平改革後中國平均 10% 年成長率
- 香港從觀察中國的前哨變成中國貨進入世界市場的轉運中心
1990 年代上半的東南亞泡沫#
- 泰、馬、印尼股市漲幅 300–500%
- 1993 年多數股市翻倍,1994 年續漲
- 不動產暴漲、製造業活動激增
- 貿易赤字擴大
跨國同步的特徵——儘管各國經濟結構、所得水準、匯率制度、債權/債務地位差異甚大,仍同時出現泡沫——強烈暗示這些泡沫有共同的「外部」起源:日本泡沫破裂後的資金外溢。
日本資金的外溢路徑#
- 美、日、歐企業外包尋找廉價產地 → 同步推動東南亞工業化
- 日企海外投資:先建廠 → 再帶動配套廠商與銀行
- 「出口導向成長」(export-led growth)以低估貨幣為前提
- 南韓企業也跟進在中國與印尼設廠
1996–1997 年的觸發#
- 1996 年冬泰國消費金融公司(多為泰國銀行繞道規避放款限制設立)開始大幅損失
- 外資對泰國借款人信心下降
- 泰國央行用盡準備金後,1997 年 7 月泰銖大貶
- 6 個月內,除中國人民幣與港幣外,所有亞洲弧形貨幣貶值 30% 以上
- 股價下跌 30–60%、房價暴跌
- 除香港與新加坡外,多數銀行倒閉
- 印尼銀行倒閉引發族群衝突,盧比貶值超過 70%
泡沫破裂後語彙立刻轉換:「東亞奇蹟」消失,「裙帶資本主義」(crony capitalism)、「自發性私有化」(spontaneous privatization)、「破壞穩定的投機」(destabilizing speculation)成為新熱詞——典型的「事後諸葛」現象。
美國:1990 年代末的非理性繁榮#
驚人數字#
- 1982–1999 年美股漲 13 倍——美國 200 年共和史最長最猛多頭
- 1990 年代僅有一年股價下跌(且僅跌 5%)
- 股市總市值從 1982 年 GDP 的 60% 漲到 1999 年的 300%
經濟基本面同樣亮眼#
- 通膨率從 1990 年代初 6% 降至末期 2% 以下
- 失業率從 8% 降至 4% 以下
- GDP 成長率從 2.5% 升至 3.5%
- 1990 年聯邦預算赤字近 3,000 億美元 → 1999 年盈餘近 2,000 億美元
- 但貿易赤字飆至 5,000 億美元、家戶儲蓄率降至新低
新經濟與資訊科技革命#
dot-com 與資訊科技革新驅動:
- eBay 提供全國性拍賣市場
- Amazon 重新定義書籍與電子產品銷售
- Peapod 開創線上雜貨採購
- Charles Schwab 與其競爭者建立數百萬個低成本證券帳戶
- Priceline 讓航空公司與旅館以折扣價清庫存
- 「日內交易者」(day traders)辭去工作專職在家炒股
IPO 機制與「漲價彈跳」#
新創公司的標準流程:
- 創投基金(VC)提供種子資金 → 中段融資
- 美林、摩根士丹利、瑞士信貸第一波士頓承做 IPO
- 投行進行「路演」(road-show),依需求定價(19、23、31 美元等)
- 首日 99.46% 的 IPO 出現大幅「漲價彈跳」
- 「彈跳」越大 → IPO 認購越搶手 → 更多 VC 投錢 → 更多創業者跳出來
投行設定 IPO 價格的真正目標似乎不是讓賣股人收到最多現金,而是「最大化首日漲價彈跳」——彈跳越大,需求增加越快,創業者持有股的帳面財富越高。
部分熱門 IPO 首日成交量是發行量的 3–4 倍,但因多數買家被告知要 hold,實際流通量更小,這些股份一天內可能被反覆交易 5–6 次。
葛林斯潘的「非理性繁榮」#
- 1996 年 12 月葛林斯潘提及「非理性繁榮」時,道瓊在 6,300、NASDAQ 在 1,300
- 1999 年 12 月道瓊已 11,700、NASDAQ 已 5,400
- NASDAQ 市值達紐約證交所 80%
兩個可能的起始日期#
第一個說法:1995 年春——比葛林斯潘演說早 18–20 個月:
- 1994 年股價下跌 2%;1995 年漲 34%、1996 年前 11 個月漲 25%
- 1994 年墨西哥危機後,墨西哥貿易赤字從 200 億美元變盈餘 70 億 → 美國貿易赤字增加約 250 億 → 資金流入美國推升證券價格
- 同時聯準會反轉 1994 年的緊縮政策
第二個說法:1998 年夏——亞洲危機、俄羅斯違約、LTCM 崩潰後:
- 亞洲貨幣大幅貶值使美國貿易赤字增加超過 1,500 億美元
- 聯準會擔心 LTCM 引發金融脆弱性,再度寬鬆
- 1998 年 6 月到 1999 年 6 月:紐約證交所市值從 9,005 億增至 12,671 億美元(漲 40%),NASDAQ 從 1,777 億增至 3,209 億美元(漲 90%)
Y2K 偏執加劇泡沫#
1999 年聯準會、銀行界全民陷入 Y2K 焦慮——擔心電腦無法跨越千禧年。預防性寬鬆讓銀行流動性激增。歷史教訓再次浮現:「錢必須去到某個地方」——這次去了股市,把泡沫推到最後高點。
崩盤#
- 千禧年後聯準會回收流動性 → 股價開始下跌
- 整體股市跌 40%、NASDAQ 跌 80%
「燙手山芋」的全球視角#
三場 15 年內接連發生的資產泡沫,是一項獨特的貨幣現象:
- 日本泡沫破裂 → 資金湧向泰、馬、印尼 → 推升其房價、股價與經濟
- 東南亞泡沫破裂 → 資金湧向美國 → 推升美元與美股
- 三地都呈現「龐氏現金流」模式:以新借款支付舊利息
各國通膨率在繁榮中保持溫和,部分原因是貨幣升值與進口品價格下跌抑制了 CPI 上行壓力。
三地的共同形成機制#
| 地點 | 信用擴張源 | 資產類別 | 結局 |
|---|---|---|---|
| 日本(1980 末) | 央行抗升值印鈔 + 銀行不動產放款鬆綁 | 股票 + 不動產 | 1990 崩盤 |
| 東南亞(1990 中) | 日本資金外溢 + 美元釘住低估 | 股票 + 不動產 | 1997 崩盤 |
| 美國(1990 末) | 亞洲資金湧入 + Fed 預防寬鬆 | 主要股票(部分區域房地產) | 2000 崩盤 |
「下一個傻瓜」的數量有限#
1990 年代後期買進美股的投資人,等於是賭「市場上還有大量更傻的傻瓜可以接手」。更傻的傻瓜確實存在,但數量不夠多——當股價崩跌時,連自詡理性保守的投資人也免不了重大損失。
下一章將深入這條傳染鏈在頂點時暴露的另一個面向——詐欺與舞弊。當泡沫達到極致而新信用停止流入,藏在木板裡的腐爛便如「潮濕森林中的蘑菇」般冒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