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最高的摩天大樓,往往在資產價格泡沫的頂點動工——紐約帝國大廈(1929)、吉隆坡雙子塔(1993)、上海金茂大廈(1995)。1980 年代末東京遍地建築起重機、1990 年代中期則遷往上海與北京。這個視覺意象濃縮了本章的核心命題:資產價格泡沫與經濟欣快(economic euphoria)幾乎總是攜手出現,泡沫破裂則常伴隨金融機構大規模倒閉與經濟下行。
欣快的視覺與心理表徵#
泡沫頂點常出現相似的「文化符號」:
- 八十層、九十層、一百層級的超高摩天大樓
- 大型音樂廳的興建、藝術博物館的擴館
- 大學校園的學生中心擴建(多由富裕家族與校友捐建)
暢銷書名也是泡沫的同步指標:1980 年代東京的《Japan as Number One》、世界銀行在亞洲危機數年前發布的《東亞奇蹟》(The East Asian Miracle)、以及科技泡沫期的《新美國經濟》(New American Economy)——三本書在泡沫破裂後都迅速從話題中消失。
兩條回饋迴路:資產價格如何拉動實體經濟#
從資產價格到實體經濟,有兩條主要的回饋迴路:
- 財富效應 → 家庭消費:家戶持有財富目標,當資產升值,便降低儲蓄、增加消費
- 股價 → 投資:股價走高使企業可以較低成本取得資金,原本不夠賺的投資案也變得可行;企業的「資本成本」(cost of capital)與股價成反比
「股價是經濟活動的領先指標」是一句陳腔濫調,但歷史檢驗下確有實據:
- 1930 年代大蕭條前 4–6 個月,美國股市率先下跌
- 1990 年代初日本經濟在股價與房價同步下跌後才陷入長期低迷
- 但 2000–2002 年美國股市暴跌後僅引發溫和衰退——可見此關係並非鐵律
對稱性:上行的擴張 vs. 下行的破壞#
擴張期:企業淨值上升 → 借款增加;銀行擴張放款、放寬授信標準。 破裂期:抵押品縮水 → 銀行虧損 → 部分銀行需被併購、增資或關閉。
「資產價格主導實體經濟,還是實體經濟主導資產價格?」——這個方向性問題沒有單一答案,但歷史經驗顯示,當泡沫足夠大,財富效應與信用萎縮通道會明確地由資產端衝擊實體端。
阿爾巴尼亞:一場真實的「龐氏總體經濟」#
1990 年代初阿爾巴尼亞剛從計劃經濟轉型,金融監管極為寬鬆:
- 部分業者承諾月息 30%–40%
- 1,000 leks 存一年(月利率 35%)名目上可累積至 64,000 leks
- 許多人停止工作,因利息所得遠高於工資
- 部分人因「財富快速增長」而大幅增加支出
- 龐氏結構崩解後,憤怒蔓延全國,家戶轉入儲蓄模式以彌補財富損失,經濟急速降溫
阿爾巴尼亞案例顯示——即便沒有複雜的金融體系,純粹的龐氏結構崩潰也足以拖累一國總體經濟。
鬱金香狂熱:欣快的第一個經典案例#
鬱金香狂熱(tulipmania)發生於 1636 年荷蘭。1636 年秋季鬱金香球莖價格漲幅達數百個百分點,珍稀品種漲幅更大。
主要特徵:
- 各類品種——從珍稀的 Viceroy 到普通的 Gouda、Switzer、White Crown——皆飆漲
- 球莖的生長週期 6–8 個月,且具有「蛛網模型」(cobweb)的供給時滯特性
- 1636 年 9 月後球莖入土,買賣雙方在無法見到實物的情況下熱烈報價
- 缺乏銀行信用支持,頭期款以實物支付:乳牛、土地、房屋、家具、銀金器、畫作、整套衣物等
- 一顆稀有 Viceroy(價值 2,500 弗洛林)的頭期款包括:兩 last 小麥、四 last 黑麥、八頭豬、十二隻羊、兩桶葡萄酒、四噸奶油、一千磅起司、一張床、衣物與一只銀杯
鬱金香狂熱的總體背景#
鬱金香狂熱並非孤立事件——荷蘭經濟自 1620 年代蕭條後在 1630 年代強勁復甦:
- 阿姆斯特丹東印度公司(VOC)股價自 1630 年的 229 升至 1640 年的 500
- 房價在 1630 年代中期快速上漲
- 西印度公司、運河、排水工程同步出現大量投資
- 連接城鎮的「乘客運河船」(trekschuit)系統 1636 年動工、1640 年達到狂熱
歷史學家 Jonathan Israel 認為這是一場「小城鎮商人、酒館老闆與園藝師」的狂熱,富裕階級多以其他方式賺錢。Garber 質疑「沒有蕭條尾聲就不算泡沫」的看法因此站不住腳——鬱金香狂熱結束時家戶確實減少支出,財富效應反向作用,經濟活動隨之放緩。
股市與不動產的三重連結#
許多股市泡沫與不動產泡沫並非巧合,兩者之間至少存在三種連結:
- 股市本身包含大量不動產與相關企業:在小型市場或工業化早期的國家,不動產公司、營造商、銀行構成股市重要部分
- 不動產財富 → 股票:因不動產升值致富者尋求分散投資,買入股票
- 股票財富 → 不動產:因股價上漲致富者購買更大、更貴的首宅與第二宅。曼哈頓的房價波動長期與華爾街的紅利同向
芝加哥:100 年來的循環模式#
Homer Hoyt 的《芝加哥地價百年》(One Hundred Years of Land Values in Chicago)追蹤了五次房地產興衰循環。1928–1929 年股市榮景同時拉動郊區與市中心建地、商辦、住宅價格。
1890 年《芝加哥論壇報》社論的銳利觀察:「所有崩潰泡沫的廢墟中,都能看到那些明知價格是虛假的、卻仍買進的人——因為他們相信,總會有一個更大的傻瓜可以接手他們的物業並讓他們獲利。」
芝加哥的炒房名聲遠播——1870–1871 年普法戰爭後柏林對法的炒房狂歡,被稱為「斯普雷河上的芝加哥」。1871 年芝加哥據說每兩個男人就有一人、每四個女人就有一人擁有地產投資部位。
股市急跌 vs. 不動產緩跌#
- 股市投資人在槓桿崩跌時迅速被迫平倉
- 不動產炒家借款多為長期銀行貸款,反而在期待中緩慢沉沒
- 稅金與貸款利息持續累積,最終被「磨碎」
- 1930–1933 年美國 4,800 家倒閉銀行中,最大宗的單一原因是違約房貸,而非破產的股票經紀帳戶——芝加哥 200 家銀行中有 163 家停付
1987 vs. 1990 年代日本#
- 1987 年 10 月美國股災:聯準會迅速增加銀行流動性,配合 50% 保證金制度,市場很快恢復
- 1990 年代日本:不動產與股票的雙重崩跌,使銀行(同時持有大量房地產與股票)資本被掏空
日本泡沫的形成與崩解#
從 1950 年代起,日本經濟從戰後谷底快速增長:
- 1951 年人均所得才回到 1940 年水準
- 出口結構從廉價玩具與紡織品 → 自行車、機車 → 鋼鐵、汽車、電子
- 1980 年代上半期金融管制全面鬆綁
- 1980 年代下半期日本央行為抑制日圓升值,大量放出貨幣與信用
不動產與股市的數字#
1955–1975 年六大城市住宅地價指數從 100 升至 4,100
1980 年達 5,800
1980 年代地價再漲 9 倍
高峰時期日本不動產總值是美國的 2 倍,房地產/GDP 比是美國的 4 倍
日經指數 1949 年起算 100
1980 年代初約 6,000
1989 年底逼近 40,000
成交股數從 1983 年的 1,200 億股升至 1989 年的 2,800 億股
反饋與崩盤觸發#
日本泡沫的相互強化迴路:
- 房價上漲 → 上市的不動產公司價值膨脹 → 拉動股價
- 銀行持有大量不動產與股票 → 資產升值 → 銀行股上漲
- 抵押品(不動產)升值 → 銀行更願意放款
- 製造業利潤率遠低於不動產 → 工業企業借款買地
觸發因素:1989 年 12 月新任日本央行總裁三重野康(Yasuki Mieno)上任,立即限制銀行不動產放款。1990 年 1 月股市開始崩跌;隨後又揭露多家大銀行對特定客戶的隱性紓困,加速恐慌。
崩盤後的「五個 D」#
- 股價從 1989 年底高點到 2002 年低點累跌近 80%
- 房價跌幅相近但時間更長
- 銀行接收大量法國名畫(之前作為擔保抵押品)
- 高爾夫球場與商業企業大量倒閉,每月約 1,000 家
- 三家大型信用合作社被政府接管
兩位日本經濟專家以五個 D 概括其後的十年:Debt(債務)、Deflation(通縮)、Default(違約)、Demography(人口)、Deregulation(去管制)。
央行該不該理會資產價格?#
多數央行以「物價穩定」為政策目標——批發物價、CPI 或 GDP 平減指數皆可;近年的政策真言則是「通膨目標制」(inflation targeting),多設於 2% 上限。但若資產泡沫破裂會導致銀行清償能力大幅惡化,央行該不該將資產價格納入考量?
- 一派觀點:在效率市場中,資產價格已預先反映未來的物價與消費,應納入廣義物價水準
- 但這個說法以「資產價格由基本面決定、不受羊群行為影響」為前提
- 央行向來不吝於升息對抗通膨,卻極不願意處理資產泡沫,甚至不願承認其存在
1980 年代日本央行於 1986 年降息(從 5.5% 一路降至 2.5%),與聯準會、德國央行同步——當時降息的理由是「日本物價穩定」,因為日圓升值(1985 年的 240 → 1988 年的 130)已抑制了商品物價。1987 年美國升息、1988 年德國升息後,日本央行卻拖到 1989 年 12 月新總裁上任才動作——這個時滯成為泡沫膨脹至極致的關鍵窗口。
2000–2001 年美股急跌證明泡沫確實存在過。問題是:為什麼聯準會以外的觀察者更容易看出股價已不可持續? 從這個角度看,1920 年代「年輕」的聯準會在資產價格警告上反而顯得勇敢得多——這也是下一章「國際傳染」需要面對的制度反思的起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