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 1970 年代初期以來，全球商品、貨幣、不動產與股票價格的劇烈波動，以及金融危機的頻率與嚴重程度，皆屬史無前例。本章作為全書的開場，描繪過去三十多年金融危機接連發生的圖像，並指出貫穿全書的核心命題：狂熱與恐慌的循環，源於信用供給（credit supply）的順週期變化。
三十年來的金融失序#
過去三十多年間，世界金融秩序經歷三次大規模崩解，並非孤立事件，而是一連串相互關聯的泡沫與危機：
- 1980 年代後期：日本不動產與股市出現巨型泡沫
- 同時期：芬蘭、挪威、瑞典資產價格漲幅甚至超越日本
- 1990 年代前期：泰國、馬來西亞、印尼等東南亞「龍經濟體」資產價格飆升
- 1990 年代後期：美國資訊科技與網路（dot-com）股票泡沫
泡沫必然破裂（implode）——按定義，泡沫意味著無法持續的價格上漲或現金流模式。
三波系統性銀行倒閉#
1980 與 1990 年代的銀行倒閉數量遠超過去任何時期，且多屬「系統性」（systemic）危機，幾乎涵蓋一國全部金融機構：
- 第一波（1980 年代初）：墨西哥、巴西、阿根廷等開發中國家貨幣大幅貶值，當地銀行幾乎全面倒閉
- 第二波（1990 年代初）：日本與北歐三國泡沫崩潰，銀行損失遠超資本
- 第三波（1990 年代後期）：亞洲金融危機重創泰國、馬來西亞、印尼、南韓等地銀行體系
阿根廷銀行的損失達 GDP 的 50%，遠高於美國 1930 年代大蕭條時期銀行損失佔 GDP 的比例。
匯率與商品價格的劇烈擺盪#
布列頓森林體系（Bretton Woods system）瓦解後，主要貨幣相互間的「超調」（overshooting）與「低估」（undershooting）幅度，遠大於以國家通膨率差異所能解釋的範圍：
- 1971 年美國放棄 35 美元兌 1 盎司黃金的金本位
- 1973 年正式進入浮動匯率時代
- 1970 年代美元相對德國馬克與日圓貶值超過 50%
- 黃金價格從 1970 年代初每盎司 40 美元，飆至 1980 年近 1,000 美元
- 油價從每桶 2.50 美元一路漲至 1980 年代初的 40 美元
「十大金融泡沫」名錄#
本書作者列出的「十大金融泡沫」清單，是貫穿全書的案例庫：
- 1636 年荷蘭鬱金香狂熱（Dutch Tulip Bulb Bubble）
- 1720 年英國南海泡沫（South Sea Bubble）
- 1720 年法國密西西比泡沫（Mississippi Bubble）
- 1927–1929 年美國 1920 年代末股市泡沫
- 1970 年代銀行對墨西哥等開發中國家的放款激增
- 1985–1989 年日本不動產與股市泡沫
- 1985–1989 年北歐三國（芬、挪、瑞）不動產與股市泡沫
- 1992–1997 年泰、馬、印尼等亞洲國家不動產與股市泡沫
- 1990–1993 年外資湧入墨西哥
- 1995–2000 年美國 NASDAQ 場外交易股票泡沫
狂熱、信用與商業循環#
金融危機書籍的出版本身就具反週期性：1930 年代大蕭條後大量湧現，戰後相對沉寂，再次興盛則伴隨 1970 年代以降的動盪。本書的核心論點在於：
- 狂熱（mania）幾乎總伴隨經濟擴張期出現，但只有少數擴張期會演變為狂熱
- 狂熱意味當前及短期內資產價格的飆漲，與遠期合理價格出現嚴重落差
- 在擴張期，投資人愈來愈樂觀、放款人逐漸放寬風險容忍——理性繁榮蛻變為非理性繁榮（rational exuberance morphs into irrational exuberance）
- 信用充裕導致愈來愈多購買行為仰賴借款，且目的轉向短期資本利得而非投資收益
從狂熱到崩盤的轉折機制#
金德伯格（Charles P. Kindleberger）以騎自行車為比喻：
經歷數年泡沫式行為的經濟體，就像騎自行車的年輕人——必須維持前進的動量，否則車身就會失衡。在狂熱階段，資產價格一旦停止上漲就會立刻下跌，並無「平坦的中間地帶」。
典型的逆轉觸發點包括：
- 政府政策突變
- 某家原本被視為穩健的公司無預警倒閉
- 中央銀行為阻止資金外流而大幅升息
接著，以借款購買資產的投資人因利息支出超過收益，被迫成為「壓力賣家」（distress sellers），形成自我實現的恐慌賣壓，價格往往跌至高點的 30%–40% 水準。
區分各類「非理性增值」概念#
「鏈鎖信」、「龐氏騙局」、「金字塔詐騙」、「狂熱」與「泡沫」是相互重疊但不完全等同的術語：
- 龐氏融資（Ponzi finance）：承諾月息 30%–50%，前期利息用後續投資人的錢支付，數月後便崩潰
- 鏈鎖信（chain letter）：金字塔結構的一種具體形式，依層級向上送錢
- 金字塔安排（pyramid scheme）：常以銷售佣金分潤包裝的多層次行銷型詐騙
- 泡沫（bubble）：購買資產的動機並非預期報酬，而是相信能以更高價格賣給「下一個傻瓜」（the greater fool）
- 狂熱（mania）：成交量與價格同步飆升的瘋狂買進模式
鏈鎖信與金字塔詐騙鮮少造成總體經濟後果，僅是少數人之間的所得重分配；資產價格泡沫則常伴隨經濟欣快與整體消費投資擴張，影響範圍遠大於前者。
政策意涵：最後貸款人的兩難#
每當狂熱或泡沫出現，政府是否該介入抑制？資產價格崩跌時，政府是否該援救？這是本書反覆探討的核心政策議題。
幾乎每個大國都設有中央銀行作為國內「最後貸款人」（lender of last resort），以避免流動性短缺惡化為清償能力危機。但這項機制存在內生的兩難：
若投資人預先確信當資產價格崩跌時政府必將慷慨援救，他們在購買資產時就會減少謹慎，反而使市場更易破裂。
作者引用喬普林（Thomas Joplin）對英格蘭銀行 1825 年危機的評論——「有時規則與先例不可違背；有時則不能安全地遵守」——說明介入既非永遠正確、也非永遠錯誤，是一門藝術而非科學。
從國內延伸至國際#
《世界大蕭條 1929–1939》（The World in Depression, 1929–1939）的結論指出，1930 年代的蕭條之所以又廣又深又長，正是因為當時沒有國際最後貸款人。英國一戰後元氣大傷無力承擔；美國則尚未認知自身角色，亦不願擔此責任。
- 1944 年成立的國際貨幣基金（International Monetary Fund, IMF）正是為填補這個制度真空
- 但 IMF 的存在是否反過來鼓勵了各國放任的金融政策？這仍是當代懸而未決的議題
全書的論述軸線#
本書後續章節將依下列軸線展開：
- 第 2 章：建立「過度交易—反向修正—信用喪失」的危機模型，並引介明斯基（Hyman Minsky）金融體系內生不穩定的理論
- 第 3–6 章：依序剖析狂熱、信用擴張、危機臨界點與國內擴散
- 第 7–8 章：探討國際傳染，以及 1980 年代末至 1990 年代日本、東南亞、美國三大泡沫間的系統性關聯
- 第 9 章：詐欺與舞弊如何在狂熱與恐慌週期中浮現
- 第 10–12 章：危機管理、國內與國際最後貸款人角色
- 第 13 章：歷史教訓與最動盪三十年的回顧
最後貸款人的精妙之處在於——必須隨時準備介入以防無謂的通縮，但又要讓被援救者直到最後一刻都不確定能否獲救，以維持投機者、銀行、城市與國家的審慎。否則，道德風險將反噬整個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