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章是 Industry Week 雜誌 Tom Brown 對德魯克的訪談,作為《Post-Capitalist Society》(1993)一書的回應與本書全部主題的收束。
「教育的人」是誰?#
Industry Week 從《Post-Capitalist Society》最後一章「教育的人」開始:今日多數人準備好面對未來的社會與職場了嗎?
德魯克觀察到一個怪現象—— 年輕人在校時對人文(連最傳統的科目)非常興奮;畢業五年後幾乎全部拒絕,徹底「職業導向」。 這種不平衡長期看不健康。本以為四五十歲的主管會回校說:「現在我們需要對自己與生命多一點理解!」——但主管的研究所教育從這個角度看完全失敗。
不過正在改變:
- 越來越多主管回校,但仍偏向職業/專業領域
- 開始把人文與歷史當作反思商業經驗、判斷自己當時可以怎麼想/怎麼做的方式
工作與生活的模糊化#
過去多數歷史中,謀生只是「不得不做」的事——人沒有現代意義的閒暇。 現在許多人讓工作完全占據生活,並樂在其中——但過去要承認「享受工作」幾乎是難以啟齒的。 「工作應該有意義」這個觀念在過去從不是討論話題,今天卻成為大眾的期待與要求——一百年前對多數人這簡直無法想像。
成人持續教育將成最大成長產業#
- 各專業(醫師、工程師、牙醫)都在快速變化,沒有什麼成長得比成人持續教育更快
- 一位東岸頂尖放射科醫師的回應:「Peter,我那週要去明尼蘇達上一週超音波新技術課程——我去年因為手術沒能去,現在已經落後很多」
- 未來「教育的人」的新定義:意識到自己必須持續學習——這正在改變我們生活與工作的世界
主管要學會「拓寬」自己#
不只企業——幾乎所有組織都把人推向太狹隘——唯一例外是軍方。 美軍資深軍官多次回校進修,去指揮參謀學院屬狹隘訓練;但被空軍或陸軍送去攻碩博士時就被推向更廣的視野。
給 35 歲主管最好的學習:到非營利做志工#
「許多公司今日鼓勵員工到非營利組織做志工——這可能是德魯克能給 35 歲主管建議的最佳教育經驗。」
過去多談「人」,今天多旅行#
德魯克回憶童年:父親每週一辦晚宴,邀經濟學家、高階公務員、國際律師;每月還有醫療界、數學家與哲學家的晚宴。「今天這簡直無法想像」——人們旅行更多、卻不再對「人是什麼、生命是什麼」有那樣的對話。
主管仍會被需要——但人數會少很多#
管理在所有現代組織中仍是必要的——它是組織的通用器官,是知識社會的通用器官。
但現有「主管」之多源於歷史偶然:
- 早期大型組織唯一可參考的模型是普魯士軍隊(1870 年的高峰),軍隊需要冗餘
- 二戰後人才極度短缺(嬰兒潮要 25 年後才進入勞動力),現有年輕人快速被升上去
- 銀行傳統 30 年才升副總裁,戰後 26 歲就當副總裁——「你的副總裁年齡,比上一任的副總裁年資都少」
- 結果職位被切得很小,產生大量中介管理層
未來:
- 管理層級與經理數量會大幅減少——過度監督已是公司生產力的拖累
- 管理仍是所有現代組織的通用功能
團隊:最難管的東西#
「團隊是最難運作的東西之一。」
- 棒球教練:不能挑選隊員——「最好的投手要嘛是大牌(prima donna),要嘛就是不行」;公司同樣常面對大牌,卻未必意識到自己在團隊中
- Toyota 一位剛退休的高階主管說:「我們的設計團隊?第一,它還沒做到位;第二,我們從 1950 年開始的」
- Ford 的 Donald Petersen 從 1970 年代努力到 1980 年代中期退休,至今仍常聽到「Ford 的團隊不奏效」
真正能讓團隊運作的需要:
- 時間、神經、清楚的使命
- 非常專注、非常清晰的領導
- 「skilful」也許不是對的字——是「focused, very clear」
未來需要的,未必是傳統意義的「主管」——很多主管完全不知道德魯克在說什麼。 不是不努力——是「團隊必須被「建造」起來」: 你管理的是「建造一個團隊」這件事,但每天的對象仍是個別的人。
美國會繼續製造嗎?「製造業正在衰退」是錯的#
「美國製造業已衰退」是普遍誤解——毫無根據。
- 製造業與經濟同步成長——過去 20–25 年成長 2.5 倍
- 製造業佔 GNP 比例自 1890 起百年穩定在 21–23%
- 服務業整體成長是以農業為代價(農業從 1900 年的 50% 降到 3%)
真正下降的是「藍領就業」(不是總就業)——藍領單位生產力連續複利提升 1% 已逼近百年。
預測:
- 藍領佔勞動力從近期 18% 會降到 10–11% 觸底(不是再砍一半,因為製造產出還在穩定成長)
- 仍是巨大的轉移
真正原因:再造(Re-engineering),不是自動化#
多數人以為勞動需求下降是「自動化」——自動化幾乎無關。 真正的因子是「製造流程的持續再造」。
牛仔褲的範例:
- 30 年前 3 種尺寸、1 種顏色、1 種樣式
- 現在約 16 種尺寸、雙倍樣式
- 流程被組織成:把「調整負擔」放到流程末端——前段以單一長寬(也許單一顏色)一路流動,最後階段才針對樣式與尺寸調整
- 多用一點布,但幾乎所有工作都可被程式化——不是機器活,仍有大量手工,但被程式化、工程設計良好
- 結果:所需勞動力是 20 年前的 1/5——不是因為自動化(裁布機械化已 60 年)
任何優秀工程師自 1940 年起就被教用這種方式設計生產——最後做到的會是車廠,因為它們已有一套基於最少車型的高效系統,鎖定一個年度車型後就不變動。 那個時代結束了——他們得重新學習。日本人領先,但仍有更多要學。
擁有設計與行銷產品的知識工作者的國家,不會在「以低成本高品質生產」上有困難。 但狹隘的心態與視野不會讓任何國家的企業在未來更具競爭力。
德魯克在不同地區被怎麼理解?#
日本:四個被吸收的洞見#
- 必須讓市場驅動事業:聽顧客、注意他們的想要與需要
- 價格導向定價:以「市場願付的價格」反推設計
- 把人視為同事與最重要的資源——尊重員工才能達到真正的生產力
- 真有「世界經濟」這回事——只賣國內是商業上的偏狹
歐洲:把德魯克視為反文化先鋒#
歐洲多數現代管理曾有「Krupp 心態」:「我擁有一切,員工只是『助手』」—— 這種主管至今仍多。 它的問題:阻擋必要溝通與對話、不允許「需要許多人共同決策才能讓事業有活力」的可能——許多歐洲主管被簡化為「算鉛筆頭」式的瑣事。
跟隨德魯克的歐洲主管把「管理是一門專業」視為有點顛覆、有點革命、簡言之,反文化—— 這個意義上,《The Practice of Management》在歐洲是某種「宣言」。
美國:兩大貢獻#
- 人是資源,而不只是成本——最開明的主管已開始理解「朝向預期目標管理人」能達成什麼
- 「看見管理」這件事的本身——很長時間管理的影響(無論正負)對多數美國人是不可見的;許多人歸功德魯克「發現了這門紀律」並堅持「企業必須認真對待管理——它是能讓事業真正不同的專業」
對主管的最後寄望#
「我希望美國主管——以及世界各地的主管——繼續珍視我從第一天就在說的事: 管理遠不只是運用位階與特權;遠不只是『談交易』。 > 管理影響人與人的生命,不僅在事業上,也在生活的許多面向上。 管理的實踐值得我們最大的關注;它值得被研究。」
本訪談原刊於 1994 年 Industry Wee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