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被反覆許諾、卻反覆失敗的「常識」#

過去十年來，雷根、老布希、柯林頓三屆政府都「口水貶值」美元對日圓——美元從 250 日圓跌到不到 100 日圓。 每次美元貶值，專家都告訴我們「這次對日貿易赤字一定會消失」；每次美元貶值，日本人都哭喊「**endaka（高日圓）**會毀掉產業、把廠商逼到破產」。

過去十年的實況是：

• 美國對日製造業出口確實近乎倍增——但對美元升值的歐洲與部分拉美國家成長更快
• 即使在 endaka 之下，日本對美製造業出口成長與美對日出口成長一樣快
• 結果：對日貿易赤字幾乎沒變，自第一次貶值以來甚至略為擴大

美國商品貿易與日本企業銷售／利潤與匯率毫無相關。若有相關，是與兩國經濟活動水準相關。 例如過去三年日本製造業利潤大跌，主因不是對美出口減少，而是國內經濟急挫，加上許多公司在東京股市與日本不動產魯莽豪賭蒙受巨額損失。

為什麼「弱美元減少對日赤字」是錯的？#

真相恰好相反：日本，而不是美國，是弱美元的受益者。

關鍵：以資金流量看，日本進口所花費的美元，與出口所賺的美元相當。對美日商品貿易而言，匯率根本不重要——美元充足供給。

• 個別公司可能受傷，但其他公司受益
• 在商品＋服務的整體貿易帳上，日本花在海外的美元甚至超過出口賺進的美元
• 美元越弱，日本需要花的日圓就越少

日本的進口結構：為什麼便宜美元像補貼#

日本進口的構成：

• 燃料與能源：80%
• 食物：超過三分之一
• 工業原物料：100%

三類合計佔日本總進口的一半（美國只 25%、德國不到三分之一）。所有大宗商品進口都以美元計價——即使石油從非美國來源進口也一樣。

按經濟理論，美元下跌時大宗商品的美元價格應同比例上升——但過去十年大宗商品美元價格反而暴跌。 對日本而言，以日圓計，餵養人口、運轉工廠、加熱家庭的成本只有十年前的三分之一。 作為進口大國，日本從 endaka 中重重受益，連帶其生活水準也是。

日本出口的結構：兩個四成的精準匹配#

• 約 40% 出口以美元計價：對美（約佔 20%）、對拉美幾乎全部、對英澳加（這三國貨幣與美元連動）
• 1992 年（典型的一年）日本大宗商品進口帳單：1,180 億美元；其美元計價出口收入：約 1,200 億美元
• 加上服務貿易約 100 億美元的赤字（多以美元支付），幾乎完美對沖——美元越便宜，越省事

弱美元的隱藏紅利：日本投資海外#

過去十年日本變身為主要海外直接投資國（建廠、買股權）。

• 過去主要投資美國，近年為進入歐盟，重點轉向英國
• 英鎊是過去十年中最緊密與美元連動的歐洲主要貨幣——美元越貶，英鎊對日本人越便宜
• 1991 年高峰，日本需要約 1,000 億美元的海外投資資金
• 這些資金來自對「貨幣未與美元連動，卻對日圓相對穩定」國家（如德國馬克區）的出口
• 結果——日本能以越來越便宜的價格取得對美投資所需美元，廉價買進美、英、加、澳的工廠與公司

真正能縮減對日赤字的可能是「美元升值」#

沒有人能解釋為何世界大宗商品價格沒有隨美元下跌而上漲，但無論答案是什麼，它與美日貿易無關。

德魯克的論點：

• 更貴的美元才有可能在三到五年內縮減對日赤字
• 越來越多貿易已不取決於傳統「比較利益」要素，因此越來越對匯率不敏感
• 貿易跟著投資走

投資－貿易的連動#

• Toyota 在 Kentucky 建廠後，多數機械工具會向其在日本的長期供應商採購；汽車零件來自其在 Nagoya 的供應商——這些都是「從日本出口到美國」的數字
• 這部分恐怕足以解釋整個美對日貿易赤字
• 美國廠商在海外投資時也是同樣行為——但廉價美元已讓美國人投資日本變得貴到不可行
• 例：明尼亞波里 Honeywell 等公司賣掉日本子公司股權——因為買不起更新與擴張需要的日圓，或趁著高日圓在母國融資

較便宜的日圓極可能釋放美資對日的洪流——日本是世界第二大消費市場——以及高附加價值、高品質工作的出口洪流。 較高的美元也可能讓美國對日大宗商品出口的外匯收入大增——日本是世界最大大宗商品進口國，也是美國糧食與木材最大的出口買家。

結論：弱美元只讓日本更便宜地拿到美元#

這些是推論，但有一件事被證明了：便宜美元並沒有、也不會讓對日貿易赤字消失—— 它唯一做的事就是讓日本以更便宜的代價拿到所需美元。

本章原刊於 1994 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