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統規畫失靈的時代#
經濟、社會與政治的不確定性已大到使大多數企業仍在使用的「機率預測式規畫」失效,甚至產生反效果。
像羅斯·裴洛現象(Perot phenomenon)或蘇聯解體這類獨特事件根本沒有機率可言。但主管仍必須做承諾——而且必須做出「不承諾資源」的決定,把某些未來主動放棄。
每個策略、技術、行銷、製造、人才培養、新廠開工、店點選址的承諾,本質上都是對未來的賭注。其鎖定期越來越長,而每個賭注都建立在「對未來的假設」上。
換掉問錯的問題#
傳統規畫問:「最可能發生什麼?」 為不確定性而規畫改問:「已經發生了什麼,將塑造未來?」
這是德魯克的核心方法論:未來不是用預測抓住的,而是辨認「已發生的、不可逆的事實」並順勢行動。
第一個觀察點:人口結構#
2010 年將進入已開發國家勞動力的人,幾乎全部今天已經出生。人口結構幾乎是少數可以被當作確定事實看待的變量。
兩項已完成的人力結構革命:
- 高等教育的爆炸性擴張
- 女性大量投入家外職涯
兩項不可逆的長期趨勢:
- 重心從藍領體力勞動,轉移到知識工作者與服務工作者
- 勞動力與整體人口同時老化
主管必須問:這些既成事實對我的事業意味什麼?製造哪些機會與威脅?要求我們在組織方式、目標、產品、服務、政策上做哪些改變?又讓哪些改變變得有利、可能?
第二個觀察點:尚未完全發酵的結構性變化#
許多人以為「創新製造變化」,但事實相反——成功的創新利用的是已經發生的變化。
- 在科學領域,從變化發生到被普遍感知與接受,往往延遲二十五到三十年。
- 在這段空窗期,先動者幾乎沒有競爭對手,因為其他人還在按昨天的現實運作。
- 一旦結構變化發生,就連極端的動盪(兩次世界大戰、大蕭條)都只能加速而無法逆轉它——例如貨運從鐵路移轉到公路、電話成為遠距通訊主要載體、醫院成為照護中心。
第三個觀察點:經濟與社會的結構趨勢#
德魯克列出幾個關鍵的長期複利趨勢(年率約 1%):
- 製造業每多一單位產出所需勞動力:自 1900 年起,每年下降約 1%。
- 每多一單位產出所需原物料:自二戰後,每年下降約 1%。
- 每多一單位產出所需能源:自 1950 年起,每年下降約 1%。
- 每多一單位產出所需資訊與知識:自 1880 年代電話與泰勒(Frederick Winslow Taylor)的《科學管理原理》(Principles of Scientific Management)以來,每年增加 1%——這正是企業聘用受過教育人員的速率。
電腦很可能是對「資訊爆炸」的回應,而不是其原因。
這些趨勢創造的是產業的「氣候」而非「天氣」——短期影響輕微,但中長期遠比經濟學家、政客、主管關注的短期波動重要。順著結構趨勢做事的,幾乎必然成功;逆著做的,短期艱難、長期幾乎無望。
主管最常忽略的趨勢:可支配所得分布#
過去一百年,已開發國家財富生產能力與個人所得增加了五十倍,這些錢主要花在三個成長領域:
- 更多的休閒
- 醫療保健
- 教育
但這些主導二十世紀的趨勢,未來十年都將轉折:
- 休閒支出:幾乎可確定不再成長
- 醫療保健:佔可支配所得的比例極可能在十年內被「上限封頂」,即使老年人口增加、醫療進步
- 教育:仍會成長,但重心轉向「已受良好教育的成人」,並從最勞力密集的產業轉為最資本密集之一
微觀層次的結構趨勢同樣重要#
- 美國家庭住房面積與住房支出佔比已連續三百年成長(與歐洲、日本相反)——隨家庭結構劇變,是否走到盡頭?
- 二戰後娛樂電子(廣播、電視、卡帶、錄影帶)佔可支配所得的比重穩定成長——是否已達高原?
- 電信支出比重已成長一個世紀——是否正要爆發?
- 經濟學常識說「老年人不儲蓄」,但共同基金的成長與此相反——50 至 55 歲以上是已開發國家成長最快的人群,他們的可支配所得分布變化,對金融機構意味著什麼?
多數主管知道答案,或知道怎麼找答案——他們只是很少問問題。
把潛力變成現實:強項分析(Strength Analysis)#
回答了「什麼已經發生」之後,下一步是把潛在機會與公司的強項與能力配對。德魯克 1964 年在《Managing for Results》中提出的「強項分析」,後來在普哈拉(C. K. Prahalad)與哈默爾(Gary Hamel)的工作下,發展為大家熟悉的**核心能力(core competence)**分析。
要問四個問題:
- 這家公司擅長什麼?做得好什麼?
- 哪些強項給予它競爭優勢?
- 該優勢應用在哪些事情上?
- 哪些既有強項需要強化或升級?哪些新強項需要取得?
把「公司強項」與「已經發生的變化」配對,本身就是行動方案。它讓企業能把意外轉為優勢——不確定性不再是威脅,而成為機會。
一個前提條件:另立「未來預算」#
要在機會敲門時有能力回應,企業必須創造回應的資源。
即使在景氣不好的年份,每年支出的 10–12% 必須投入「未來預算」——研究與技術、市場地位與服務、人才與其發展。
- 這些是投資,即使會計師與稅務機關仍把它們當作營運費用。
- 不維持這個預算,就無法在機會出現時動員資源。
這就是「為不確定性而規畫」的最終意義:讓企業能夠創造自己的未來,而不是被未來決定。
本章原刊於 1992 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