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章為《哈佛商業評論》(Harvard Business Review)特派 T. George Harris 在加州克萊蒙特研究所對德魯克(Peter F. Drucker)的訪談,討論《後資本主義社會》(Post-Capitalist Society, 1993)對主管的實務意涵。

沒有命令權,如何管理?#

德魯克開門見山地指出後資本主義時代的根本變化:

主管必須學會在「沒有指揮權」的情境下管理——你既不被控制,也不在控制別人。

  • 教科書還在談「管理下屬」,但今日衡量主管的標準已不再是「有多少人向他報告」,而是工作的複雜度、它使用與產生的資訊,以及完成它所需的各種關係。
  • 跨國企業(multinational corporation)正在快速變成瀕危物種;企業成長過去靠「自下而上開發」或「併購」,今日卻是靠聯盟(alliances)、合資與危險的合作關係——大多數人並不真正理解這種成長型態。

你的部屬不再是你的員工#

  • 你會永久地與「為你工作但不是你的員工」的人共事。
  • 預期未來十年內,公司會把所有「沒有通往高階主管的職涯階梯」的工作全部外包。
  • 外包真正的驅動力不是省錢,而是品質——醫院的醫護人員不會關心牆角怎麼掃,他們需要專業的維護公司。

資訊正在取代權威#

  • 一位用外包資訊技術(IT)的財務長可能只有兩位助理與一位接待員,但他一天的外匯決策可能比公司全年獲利都多。
  • 在大型實驗室裡,一位連祕書與頭銜都沒有的科學家,其影響力可能超過 CEO,因為他的紀錄使他不會被推翻。

個人必須為自己負責#

「公司一輩子」的時代已經結束。如果你打賭一家大公司會在十年內被分拆,你贏的機率比輸的高。

  • 過去一百年,大企業像金字塔一樣被建造為「永恆」;今日的大公司更像帳篷,明天可能就消失或陷入混亂。
  • 過去十年內,財星五百大(Fortune 500)僱用的勞動力比例已從 30% 跌到 13%。
  • 今日的職涯不再是「梯子」,連「繩梯」也不是——它是叢林裡的藤蔓,你得帶著自己的開山刀(machete)。

主管不能再為「臨時的組織」設計人生。你必須對自己的能力、限制與價值觀有清楚的自知,才能找到一份接一份合適的「任務」(assignments)。

知識社會最大的陷阱:學歷至上#

  • 知識經濟最大的危險,是淪為「文憑科舉社會(Mandarin meritocracy)」——以證書衡量人,而不是以表現衡量人。
  • 「即使他沒有博士學位,他也是一位好研究者」——這種說法本身就洩漏了學歷迷思已經滲入。
  • 當組織以資訊重新工程,多數中階管理層會被裁掉,因為他們其實只是「資訊中繼站」。豐田從二十多層減到十一層,通用汽車從二十八層減到大約十九層。

在垂直社會的日本,這引發真實的恐慌——每個人都想成為「課長(kachõ)」,但職位正在消失。

創業家不是答案,主管才是#

  • 「一代創業家可以解決我們所有問題」是流行的迷思。
  • 創業家是偏執狂(monomaniacs);主管則是綜合者(synthesizers):他們把資源整合在一起,並能「嗅出」機會與時機。
  • 在新組織社會裡,主管必須能辨識模式(recognize patterns)——看見「真正存在的東西」,而不是看見「自己預期看見的東西」。

把人當個體,不要管理「平均值」#

你不再能管理「員工」,你管理的是個人。

  • 太多主管還在談「我們的工程師」。德魯克糾正:「你沒有『工程師』,你有 Joe、Mary、Jim 和 Bob,每一個都不一樣。」
  • 多數升遷之所以失敗(三分之一是災難,三分之一是慢性背痛),是因為沒有人去想清楚那個職位真正的內涵。例如「銷售經理」可能是業務的主管、市場經理、品牌經理或開拓新區的超級業務——四種完全不同的工作。
  • 知識工作者的生產力,關鍵在於讓他們專注於真正的任務

個人必須說清楚自己的貢獻#

  • 主管必須要求(不是建議)每位部屬想清楚:未來十八個月到兩年,自己能做出的最大貢獻是什麼?
  • 想清楚之後,必須讓共事者知道。
  • 過去農夫、工人、家僕彼此都看得見對方的工作,今日就算同公司、同部門,沒人知道別人在做什麼——你不開口,同儕與部屬就只能猜,而且通常猜錯。

資訊責任:先問「我需要知道什麼?」#

  • 太多主管以為電腦專家會替他想清楚需要什麼資訊,但電腦資訊容易過度集中於組織內部,忽略了外部的顧客與來源。
  • 多數主管不是「資訊文盲(information illiterate)」就是只能彈〈瑪麗有隻小綿羊〉,彈不了貝多芬。
  • 重新工程(re-engineering)的本質,是把組織從「物的流動」改成「資訊的流動」;電腦只是過程中的工具。

第一步是說:「我需要它」。要成為資訊文化人(information-literate),必須先學會「我需要知道什麼」。

知識工作者必須讓自己被理解#

過去四十年最墮落的傾向之一,是相信「能被理解就等於庸俗」。

  • 愛因斯坦花了多年與三位合作者,把相對論寫得讓一般人也能讀懂;凱因斯也努力讓他的經濟學親民。
  • 在後資本主義時代,權力來自把資訊傳遞出去使其產生生產力,而不是來自把資訊藏起來。
  • 主管必須對「智識傲慢(intellectual arrogance)」零容忍——知識人必須讓自己被理解,主管也必須急切地理解他人。

暴露式管理(Exposure)#

  • 歐洲的做法是用「資訊管理者」連結各專業;美國的做法是早期就把人輪調到不同團隊。
  • 把氣象學博士放進颶風數學模型團隊三年,他學到的是數學家的假設、消去與限制——這種「暴露」配上「翻譯」,使美國的天氣預報準確度約是歐洲的三倍。

三種團隊:選錯就災難#

  • 團隊不是新東西,但必須選對類型:
    • 棒球式:研究 → 工程 → 製造,依序傳遞,每人專注於自己的擊球。
    • 足球式:所有人同步移動,但保持相對位置。
    • 爵士樂三人組式(jazz combo):高度互動、靠彼此默契——紀律要求極高。
  • 「不能混著踢足球和打雙打網球」——這是組合錯誤的隱喻。
  • 德國中型企業常用棒球式,因此擅長「深耕既有知識」。但同樣的學徒制度,會壓抑電子、生物科技這類需要新知識的創新。

從權力到責任:後資本主義組織的骨架#

「賦權(empowerment)」並不是進步——把權力從上面拿下來放到下面,仍然是權力。要建造有所成就的組織,必須以責任取代權力

  • 德魯克對「manager(經理)」一詞已不太自在,因為它隱含「下屬」;他更常用「executive(主管)」,因為它強調對某個領域的責任,而非對人的支配。
  • 過去一百年的組織骨架是「位階+權力」的組合;正在浮現的新組織,骨架必須是相互理解與相互責任(mutual understanding and responsibility)

本訪談原刊於 1993 年《哈佛商業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