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會就在你能看見的地方,」古諺如此說——而非「機會在它能看見你的地方」。運氣、機緣與災難雖然影響企業,但運氣從沒打造過任何事業。繁榮與成長只屬於那些有系統地尋找並利用自身潛能的事業。
無論企業如何成功地組織自己應付當下挑戰,它的表現仍遠低於最佳水準——潛能總是大於已實現的現實。危險與弱點正是潛能藏身之處;把它們從問題轉為機會,能帶來非凡回報,而所需的有時只是主管心態的轉變。
杜拉克(Peter F. Drucker)提出三個能挖出隱藏潛能的問題:
- 是什麼限制與脆弱讓事業易受傷、阻礙它充分有效、壓低經濟成果?
- 事業有哪些失衡?
- 我們在害怕什麼、視為威脅——又如何把它化為機會?
把脆弱化為機會#
限制與脆弱通常眾所皆知,主管問問自己就答得出來。問題在於這些問題很少被問,主管常假設「如果有辦法早就改了」。但「現在的做法代表現有最佳知識」是一回事,「不可能改變」是另一回事——後者幾乎總是錯的。
案例:戰後美國鋼鐵業#
二戰後一家大型鋼鐵公司委託一群年輕經濟學家做需求預測,本期望「鋼鐵需求 vs 國民所得」的成長外推。但報告焦點不在預測本身,而在挑戰**「鋼鐵必然是現代社會基本工業材料」**這個前提:
- 19 世紀中設計的煉鋼製程要製造高溫三次、再冷卻三次,且要長距離搬運高溫熔鋼
- 物理與經濟上最貴的兩件事都在這——創造溫度與搬運處理
- 塑膠、鋁、玻璃、混凝土的「保熱流動製程」經濟結構好得多
- 而且 1950 年代煉鋼製程的「不可能變動」其實正在變動(連續鑄造、高氧轉爐都在來的路上)
報告兩項建議是「極謹慎擴產,等基本製程變革到位」與「加速基礎製程創新研究」。但主管把它當「典型學術胡扯」否決——後續果然應驗了:1955 年前的擴產投資(戰後美俄主要投資)幾乎難以回本;1955 年後採用新製程技術的擴產才能恢復鋼鐵的競爭力。
從這個案例可歸納的本質#
- 脆弱與限制通常容易識別——年輕經濟學家對鋼鐵與技術所知有限,全憑業者自己給的訊息
- 任何打破脆弱的根本變革,在業內人眼中總是「不可能」——但它常常正在發生而業者仍在喊不可能
- 一旦這類限制能被改變,經濟成果通常極為可觀
- 克服它幾乎都需要有系統的創新
三類限制的所在#
1. 製程的限制#
任何讓事業同時有「高量損益平衡」與「高價損益平衡」的製程都讓事業極度脆弱——尤其需要「滿載 98%」與「景氣價格」才能不虧損的事業。
這類製程多半是「為物理績效過度工程化、犧牲了經濟績效」。例:某些「最現代」造紙廠把高速整修整合到高速成形,速度驚人卻只能做一種等級的紙,需求略變就不經濟。
海運業也有此問題:幾世代海軍建築師專注「船在海上的性能」而非「在港的作業」(後者才是最大成本元素),結果現代貨運可能被空運取代——除非像油輪、礦砂船、香蕉船等專為裝卸設計的散裝船。
防範勝於治療。新製程設計(特別是自動化)必須把經濟績效與工程績效平衡進去——否則當前的自動化奇蹟一上線就過時,因為今日的產品永遠不會一直是對的產品。
2. 產業經濟的限制#
紙業案例:
- 與鋼鐵類似,紙是多用途材料,過去成長速度數倍於整體經濟
- 但造紙只用了樹的四分之一(半數留在森林、四分之一作為樹皮、葉子、小枝、木質素被丟棄),造紙廠卻得付整棵樹的錢
- 紙漿因此比塑膠原料貴(後者多是石油副產品幾乎免費)
- 若能把這 75% 的廢棄變成可賣產品,紙又能變便宜——否則紙會被擠到少數用途,產業可能隨經濟萎縮
業者會說「沒人知道怎麼利用那 75%」「紙業已嘗試多年都無大進展」——他沒錯。但這不會改變限制的存在、也不會改變移除它後對潛能的巨大影響——必須持續工作,因為改變一旦發生,就會很快。
3. 市場結構與經濟的限制#
第六章曾提過顧客「看似不理性」的行為;同等嚴重的脆弱來自技術或經濟系統阻礙了顧客利益轉化為廠商利潤。
案例 1:住宅建築#
- 美國最便宜小屋與中價小屋的價差只有約 25%,但品質落差巨大
- 便宜屋衰退快,年輕家庭往往在貸款還沒付清前就要換屋或損失大半投資
- 貧民窟不是貧民造的,是建造方式注定快速衰退造成的
限制在「傳統的建屋方式」。需要的是**「可加蓋的屋(add-on house)」**:年輕家庭先買一個高品質、低價的「核心」,隨著收入或還貸增加再加上單元——讓房屋持續升級增值,也因此不需要逃離原社區,社區得以保持「成熟富裕屋與年輕小屋並存」而不會變成貧民窟。
案例 2:商業銀行#
- 銀行靠用顧客的存款獲利,但提供的服務又在幫顧客減少所需現金(即存款)
- 銀行越給顧客價值,自己反而越賺不到錢
- 業界最大的「英雄」就是同時建議顧客資金管理、又說服他維持最大存款——
一個解法:對「資金管理」這項對顧客有價值的事按服務費收費。這多年來被銀行嘲笑為不可能——但 1963 年美國最大、最保守的銀行之一摩根擔保信託(Morgan Guaranty Trust)已與最保守的吉列(Gillette)達成這樣的協議。
最大的潛能藏在「事業內建的限制」中。要把限制變機會,必然需要創新。
把弱點化為強處:失衡#
完美的平衡只存在於組織圖上。活的事業永遠處於失衡:在這裡成長、在那裡萎縮、做過頭某些事、忽略另一些事。但長期失衡是嚴重弱點:
有些公司「需要的生產資源遠超過它能產生的成果」:
- 「我們是 1500 萬美元的小公司,但需要全國銷售團隊、全國推廣與配銷」
- 「我們必須維持固態物理實驗室來對標通用電氣」——但公司領域窄而專
總成本結構往往按最大資源規模設計,但成果卻按營收(即量)等比例——這就是為什麼失衡危及生存。
行銷資源失衡的解法#
把「製造商」重新定義為「配銷商」是一條路:
案例:1500 萬美元銷售卻維持 150 名技術型銷售員的公司,做不到所需的「每人每年 50 萬」的盈利水準(現狀只有 10 萬)。公司根本性地把自己重新定義為配銷商:去找其他需要全國配銷的相似小型製造商,提供低於他們自有銷售成本的服務。5 年後同一銷售團隊配銷 1 億美元的商品(自家僅佔 1/5),其他七家非競爭製造商各銷售不到 2000 萬,卻享有「1 億規模的銷售組織」帶來的全部好處。
研發資源失衡的解法#
案例:某中型玻璃公司供應電子業玻璃時,研發成本爆炸到威脅整體獲利。檢討發現公司實際上在替電子客戶做完整的技術工作——而真正的關鍵知識是玻璃,最終元件性能主要取決於玻璃,但公司沒因為這份貢獻得到報酬。
解法:前向整合進入電子製造。本質上是「玻璃技術的電子應用」的元件由公司自己生產,營收與利潤是「只供玻璃」時的數倍。這當然遭遇「不能與我們自己的客戶競爭」的反對——但結果是與舊客戶的外部生意不減反增(因為現在能提供更好的服務與設計)。
通路結構失衡:易被忽略的隱形失衡#
通路結構與經濟若與公司不一致也是失衡:
- 美國許多大眾消費品製造商仍把 75% 的配銷放在小零售店,但 75% 的消費購買發生在大眾配銷通路
- 結果是「同時要負擔自己付不起的小店配銷費用、又無法觸及自己的市場」
- 常規會計(按法人界限定義成本)會掩蓋這種失衡——只有把「終端消費者所付」當成本基準的分析才看得出來
美國許多挫敗困惑的老闆把這類事業賣掉——買家透過把通路導向大眾配銷,迅速恢復獲利。歐洲與日本也正在發生同樣的轉變。
把支援活動發展為事業#
當支援活動需要「與被服務事業類似的知識與能力」時,可以發展為對外的賺錢事業:
某大型加工食品/旅館/餐飲公司的洗衣與貨運:
- 洗衣與貨運(與被服務的事業類似的知識)→ 發展成獨立賺錢事業:洗衣已成大型商業洗衣公司、貨運成為地區領導者;對外業務 4-5 倍於對內,必須與市場競爭證明自己
- 同時公司守紀律:不需要高水準/高規模的支援活動就保持小規模(如印刷部門即使可賺錢也不擴張);需要高規模/卓越但不適合公司本業的支援活動,就發展到一定規模後賣掉(如店面與餐廳設計部門被獨立出去成為主要商業建築設計事務所)
規模錯誤的事業#
最重要的失衡是事業的規模對市場或所需管理而言錯誤——通常是太小。
歐洲共同市場(Common Market)使得許多適應「自家窄小國民市場」的中型家族企業,面對 1.8 億人的市場,產品、資本、行銷資源、管理都不足。這解釋了過去十年家族企業跨國併購、合夥、合作行銷、研究池的浪潮。日本面對近一億人的大眾市場、加州在二戰後脫離高運費孤立,都類似。
這類失衡的解方通常不是擴張既有事業——而是併購、收購、合夥、合資——是事業結構(且常包含財務結構與所有權)的根本改變。
管理也是生產資源#
管理是一種生產資源。規模相對所需管理量的失衡,等於低度利用了寶貴稀缺的資源:公司既需要一流主管,又付不起、也提供不了足夠的挑戰;好不容易找到或培養出來,又留不住——事業因此被困住,甚至被毀。
兩種不同的失衡#
- 超載式失衡:小公司追逐管理流行(人類關係、作業研究、AI 都跟),雇心理學家、社工、辦領導力訓練;250 人的薪資要用「能處理整個聯邦政府文件量」的電腦——簡單,把管理規模縮回適合事業需求
- 真正缺管理的失衡:複雜事業確實需要複雜管理但缺乏對應業務量
美國大型工程公司的經驗:「在美國民用市場、技術型事業,要養活管理與技術努力,銷售要做到 1500 萬美元」——其實這數字偏高,獨立小公司在類似領域以 1000-1200 萬就能繁榮,化學特殊品公司 500-700 萬就能領導。附加價值(銷售減外購料件)比銷售額更重要:用便宜原料的化學公司營收 500 萬,可能比 70% 都是外購的工程公司 1500 萬「實質上更大」。
規模錯誤的代價#
規模錯誤的事業要付大規模的全部成本,卻只得到小規模的部分好處(有時連這都沒有):
- 美國肥皂業:要嘛非常小(窄區域或特定客戶如醫院領先)要嘛是巨型(全國品牌、全國推廣與配銷),中間規模都活不下去
- 歐洲汽車市場:1960 年代轉型快速整合為少數巨頭,許多有名中型廠都會被擠掉
- 案例:Stavid Engineering 從幾百萬成功成長到 1000 萬美元,發現自己「需要 2000 萬規模的管理但達不到那個量」——被洛克希德(Lockheed)併購;Piasecki Helicopter 因為 V-107 直升機太成功而被擠到不經濟的中間規模,賣給波音(Boeing)
三種解方#
- 撤退到較小、經濟的量:水管設備商在芝加哥三州區(伊利諾、威斯康辛、印第安納)以 800 萬美元做得很好(重貨運費讓他在小半徑內有優勢)。擴展到更廣後快速成長到 2000 萬,但要吸收外送運費而陷入虧損 → 撤回原領域恢復健康
- 躍升到下一個規模:低於最小可行規模的事業是邊緣的。這不能漸進,必須一步跳到下一個規模——通常透過出售、併購同業、或合併
- 重新定義事業性質(如前述行銷與研發失衡的解法)
「我們在害怕什麼?」#
看似威脅的發展中常藏著潛能。直到 1950 年,美國鐵路仍拒絕接受「客運汽車、卡車、飛機已永久存在」——他們認為鐵路被取代「不可思議」,新運具不只威脅鐵路,更威脅國家安全與繁榮。直到 1960 年代鐵路才看出:有了替代運具,鐵路反而能專注於最擅長最賺錢的「長距離大宗運輸」,並可放掉小社區無利分支線、政治上也終於能進行併購與消除重複服務。
最直接的成果之一是奪回 25 年前放棄的長距離新車運輸:
- 過去把卡車視為「異常」,所以只能用「兩輛車一節貨車廂」運送,運費等於卡車運六輛
- 接受卡車存在後,立刻看到「雙層拖車一次運 8-10 輛、機車頭拖很多輛拖車」的機會——18 個月內就把長距離新車運輸主要奪回
更多案例#
- 壽險業:戰後民眾把儲蓄改投股票/基金而非壽險。多數公司視為威脅,警告新投資工具危險。只有一家小公司(過去不有名)視為機會:收購互惠投資信託,連同壽險合售,提供顧客「平衡的投資組合與一站式財務規劃」——成長率遠超業界
- 百貨公司 vs. 折扣店:多數百貨先批折扣店「不道德」,再各自開折扣店但效果差。只有一家連鎖店反向操作:升級自家為「大眾市場的精品店」,「我們希望顧客在折扣店買蘇西的睡衣,這樣媽媽帶蘇西來買第一件舞會洋裝時,預算就更多」
- 造紙公司面對塑膠:多年抱怨威脅但無作為。終於把塑膠當機會後,擴大包裝/容器投資(願意用塑膠或任何材料);包裝事業在塑膠包裝市場成長越大,母公司反而受益於塑膠化趨勢,而非被它威脅
「我們已經默默接受的妥協」#
有時企業需要問:「我們已經做了哪些『有害我們事業』的妥協?它們真有害嗎?還是我們其實受益?」
案例:某美國軟性飲料大廠多年抨擊「低卡飲料」是潮流。但旗下瓶裝商一邊賣低卡、一邊舊款銷售反而更高——低卡為原產品建立了市場而非搶走它。管理層數年才接受事實,現在自己做、自己推、自己賣低卡,新舊產品銷售都大增。
「業界都『知道』永遠不會發生的事」必須仔細檢視。「不可能發生」是不是其實「正在發生」?管理者常因為害怕某發展不可避免而堅稱它不可能——這只說服得了他們自己。
案例:1950 年代末以前,重型電力開關設備廠堅信開關只能機械方式做(甚至發表論文「證明」電子開關理論不可能)。結果領先廠商沒做電子化研發,當其他公司終於做出電子開關時,他們瀕臨失去市場。
為何潛能難被既得利益者實現#
任何威脅都代表環境(市場、顧客、知識)的改變。死守既有可能毀掉自己;改變應永遠被視為「做不一樣且有利潤的事」的機會。但這在心理上極困難:
它必然遭內部反對——因為意味著打破舊習慣,往往要放棄人們最引以為傲的技藝。「讓自己有成就感的不是把事情做好,而是接近不可能但勉強做到」——這句老話正好說明:最有成就感的人會把「探索弱點/限制中的潛能」當成對自己地位、自尊與權力的攻擊。
這也是為什麼這些機會通常不是由業界領袖實現,而是由業界外的人實現:
- 改變百年煉鋼技術與經濟的氧氣製程,由林茨(Linz)的奧地利人在納粹建的新廠開發——他們從沒煉過鋼
- 第一台電子開關設備來自從沒做過開關的公司
這個領域客觀與主觀上都困難,正意味著企業必須努力鑽研、管理層必須高度強調。找出潛能、發展機會是生存與成長的先決條件。不是每家事業都有隱藏潛能、能把弱點變機會;但沒有潛能的事業無法生存,而不去找潛能的事業是把生存交給運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