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整的事業分析常顯示企業比任何人預期的都更失修——但正因為重要領域如此眾多,「逐日應付」式的管理連最小最簡單的事業也應付不來。退化是常態(除非有人主動逆轉),所以企業需要一套系統性、有目的的計畫——把可能任務縮減為可管理的少數,把稀缺資源集中於最大機會與成果,做少數對的事並做到卓越。

主管有三條經驗證的路徑可讓事業有效:

  1. 理想事業模型(the ideal business):從可得市場與知識出發,設計能產生長期最佳成果的事業樣貌
  2. 機會最大化(maximizing opportunities):把可得資源集中在最具吸引力的可能性
  3. 資源最大化(maximizing resources):讓現有的高品質資源去找到(甚至創造)能發揮最大影響力的機會

經濟史上每一個真正偉大的企業興起,都建立在這三條路徑之一上。

路徑一:理想事業——通用汽車的崛起#

理想事業模型的最佳例子是 1920 年代的通用汽車(General Motors)。1921 年大蕭條時,福特(Ford)以單一車型壟斷美國汽車市場 60%;通用汽車有 8 個車型卻只佔 12%,其中 6 個虧損。新任最高主管小阿爾弗雷德・斯隆(Alfred P. Sloan, Jr.)開始思考「美國市場理想的汽車公司應該是什麼樣子」

五個車型涵蓋全市場#

斯隆的設計用 5 個車型涵蓋整個市場:

  • 既有的 8 個車型只有別克(Buick)與凱迪拉克(Cadillac)符合設計而保留
  • 3 個完全廢除
  • 3 個被「實質上全新但保留舊名」的車型取代

斯隆 30 年前就實踐了「整體行銷觀(total marketing approach)」的精神。每個車型都被放在價格與性能級距內:是該級距內最貴最強的車,同時是上一級最便宜最簡單的車。

把舊車市場變成新車的競爭品#

斯隆並沒有試圖藉由「跟福特一樣好或更好」來打敗福特。他不是要再做一台便宜、標準化、永不變動的車——

他靠**「一年舊的二手車」讓福特 T 型車過時。一年前是新車的它,作為交通工具能與 T 型車競爭,外觀、風格、性能卻媲美高價車——而且比 T 型車還便宜**。

在斯隆之前,二手車市場被視為麻煩;他看見它才是真正的主力市場——製造商必須既為「今年的銷售」也為「一兩年後的轉手」設計、銷售與服務新車。

不同級距用不同邏輯#

  • 中價市場:價格差異化較不重要,車型作為地位象徵最重要——刻意讓顧客與特定品牌建立認同(風格鮮明且有連續性,例如別克 = 成功的專業人士)
  • 高階市場:斯隆問「仍能以量產方式銷售的最高價車是什麼?」——這也是叛逆的——他用大量生產的凱迪拉克取代手工打造的高利潤凱迪拉克,性能除勞斯萊斯外無人能敵;凱迪拉克成為高價市場的標準,正如雪佛蘭(Chevrolet)成為低價市場的標準

斯隆的設計不是天才靈光也不是多年數學模型運算的結晶。他用一個小委員會、僅花一個月、靠觀察市場與詢問經銷商與內部主管完成。短而簡單的研究,雖然粗糙,卻足以作為重大決策的基礎

雖然 5 年後通用汽車已成霸主,但完整執行歷時十多年(龐蒂克 Pontiac 直到 15 年後才真正成為斯隆所規格的車)。重點是從一開始這個設計就持續產出成果

路徑二:機會最大化——電力產業的兩位先行者#

機會最大化問的是:「最大經濟成果的機會在哪裡?」最佳例證是德國的西門子(Werner von Siemens, 1816-1892)與美國的愛迪生(Thomas A. Edison, 1847-1931)——兩人各自獨立創造了今日整個電力產業。

兩位偉人的成就不只是發明:

  • 西門子「發明」了第一台實用發電機——但更重要的是他創造了電器設備產業
  • 愛迪生「發明」了電燈泡——但更重要的是他創造了電力與照明產業

同時代有許多人在做相同的發明,幾乎每項發明都被別人同時或先一步提出。兩位之所以特別,是因為他們是唯一為「這個新知識能開啟什麼重大經濟機會」設計與打造產業的人。

  • 西門子不是因為先發明發電機才開發電氣鐵路;而是先預見「電氣鐵路(特別是市內客運)會是大型產業」,因此需要電動馬達來提供動力
  • 愛迪生不是因為先發明電燈才設計第一座發電廠;而是先構想了「整合的城市發電與照明產業系統」,發現「燈泡」是這個整合系統中唯一缺漏的東西,於是去做燈泡

兩人是真正的「創新者(innovators)」與「系統設計者(systems designers)」——他們系統性地定義機會,再回頭發展所需的知識、能力、技術。

機會最大化未必是技術創新#

1870-1900 年間日本從前工業的鄉村社會轉型為第一個非西方現代經濟體。它要解決的不是技術創新,而是社會創新:建立讓非西方文化能接受並運用西方技術與經濟的制度。

推動這轉型的家族企業(Zaibatsu)持續問:「在我們現階段的發展中,哪些產業給日本與我們企業帶來最大經濟機會?」答案可能是輪船航線、人壽保險公司、紡織業……每個答案再帶出社會創新需求(例如能融合日本傳統人際關係與現代工業生產紀律的工廠組織)。正是這個有意識的「機會最大化」聚焦,使日本能比任何其他非西方國家更快、更少社會動盪地建立現代經濟。

持續找新機會#

「機會最大化」是動態的:每隔幾年就會產生新答案——這與「理想事業」的長期穩定性形成對比。西爾斯(Sears Roebuck)與英國馬莎(Marks & Spencer)的成功,正建立在不斷問「現在做什麼新的、不同的事,最可能產生最大經濟成果?」上。

路徑三:資源最大化——羅斯柴爾德家族#

第三條路徑「資源最大化」最具教育性的案例是羅斯柴爾德(Rothschild)家族。1790 年代末,家族創辦人在小鎮放高利貸,幾乎不為國際金融中心所知。不到 20 年內,到拿破崙戰爭結束時,羅斯柴爾德家族已是歐洲無可爭辯的金融強權,與法國、俄國平起平坐。

為每個資源找對的機會#

家族有四個一流資源——四個哥哥納森、詹姆斯、阿姆斯謝爾、索羅門。父母為每個人選擇了最契合其才能與性格、能讓該資源做出最大貢獻的機會:

  • 納森(Nathan):能力最強、大膽且想像力豐富,但粗魯傲慢 → 倫敦(當時全球最大的金融中心,也是只看現金、不看舉止的殘酷競爭場)
  • 詹姆斯(James):擅長陰謀、自小就是家族政治戰略家 → 拿破崙的巴黎(最大的歐陸資本市場,也是政治叛變、革命、暴政接連的最危險之地——他正好如魚得水)
  • 索羅門(Salomon):彬彬有禮、耐心且有威嚴 → 維也納(與哈布斯堡宮廷打交道,需要忍受官僚遲滯與貴族自負)
  • 阿姆斯謝爾(Amschel):勤勉、認真,最愛後勤 → 法蘭克福(雖最不重要,但成為家族「總管理」的中心:用書信維繫資訊網路;在無報紙、郵局、電報、電話的時代,給家族帶來「世界事務的快速可靠知識」近乎獨佔;並負責挖掘培訓那群以匿名為志、後來成為事業骨幹的德裔猶太年輕人)

對「非資源」絕不交付機會#

更關鍵的是他們沒做的事

第五子卡爾曼(Kalmann)能力與勤勉都不及羅斯柴爾德標準。家族完全不交付他任何機會,把他送到那不勒斯——一個沒有業務、不會釀成家族傷害的小宮廷。當時漢堡、阿姆斯特丹乃至北美都是真正的機會,家族都看見了,但**「絕不能把機會託付給非資源(即平庸之人)」是資源最大化的鐵律**。

平庸不能把機會變成優勢;但每個機會都伴隨風險,平庸經手就一定會造成傷害。如果一定要照顧家族中的庸才,「以王室規格在無關緊要的地方供養他」也比讓他經手機會便宜得多

通用汽車、愛迪生、羅斯柴爾德都從接近底部出發。普魯士軍人西門子身無分文、半聾且幾乎沒上過學的雜役愛迪生、被歧視包圍的羅斯柴爾德、1860 年的日本宗族——他們只憑著一套有系統的方法,就把時代與歷史交給他們的能力轉化為領導地位。

三條路徑互補#

三條路徑都建立於:

  • 強項為基礎
  • 機會而非問題
  • 強調可達成的成果而非要避免的危險

它們有不同功能、彼此互補:

  • 理想事業設計:決定方向,設定基本目標,建立經濟績效的理論最佳值,作為衡量實際表現的基準
  • 機會最大化:把企業從昨日推到今日,準備迎接明日。決定要推哪些既有活動、要放棄哪些,並帶出能在市場或知識領域倍增成果的新事物
  • 資源最大化:從洞察走向行動。建立優先順序,把資源集中在優先項目,確保能量與努力用在績效能產生最大成果之處

設定目標與時間範圍#

理想事業設計自我控制:事業越接近設計,獲利能力應越高;當事業仍在接近理想但獲利停止上升,就代表設計需要重新檢討(即使最好的設計也不會永遠有效——斯隆的設計撐了 35 年才在 1957 年的 Edsel 失敗中露出疲態)。

理想事業設計的關鍵元素之一是確立企業的「現在」時間區間

案例對比 Curtiss Wright vs Martin(1940 年代末):

  • Curtiss Wright:是當時較強者(第二大引擎廠、訂單滿手、財務充足)。它把「現在」訂為 1-2 年,拒絕任何 24 個月內無法回收的計畫——10 年後幾乎消失
  • Martin:當時是衰弱的機身廠,但新管理層把「現在」訂為 8-10 年(因為大型系統工程的新技術開發需要這麼久)。事業必須是 1950 年還不存在的東西——太空業,而非更好的飛機業。最終以相對小的研發投入,建立成功的太空系統事業

「現在」訂得太短會讓公司無菌——同樣浪費資源與金錢的還有承諾比此區間更短期成果的努力。

通用汽車從 1920 年代中期就學到「美國汽車市場的現在 = 5 年(一個好年、一個壞年、三個普通年)」,並把它寫進資本投資、績效評估與開發計畫——資本投資要求「5 年週期、80% 平均產能利用率下達到回報目標」。

設計理想事業最好的做法是先畫粗略草圖,邊修邊改——否則可能到設計完成時它已過時。首要的是快速取得重大成果:第一步要大。

從昨日到今日——機會最大化的執行#

把理想事業設計投射到現有事業分析上,可把所有產品、市場、通路、成本中心、活動分為三類:

  1. 高優先「推進區」:成功將帶來成本數倍回報的領域
  2. 高優先「放棄區」:機會在於迅速、有目的的放棄
  3. 大量雜異「平凡區」:既不值得卓越也不值得放棄的也跑

把「放棄」稱為機會可能令人意外。但有計畫、有目的地放棄舊與不報酬之物,是成功追求新與大有可為之物的先決條件。放棄是創新的關鍵:既釋放出必要資源,也激勵尋找替代品。

該推進的領域#

「推進」與「放棄」彼此互補,兩者具同等優先性。典型該推進的成果領域:

  • 明日的麵包贏家與灰姑娘
  • 用以替代「明日的麵包贏家」之後的開發努力
  • 重要的新知識與新通路
  • 削減過高的支援成本、警戒成本、浪費

高潛力領域很少資源過剩——重要的不是「預算是不是太高」,而是「是否高到足以產出成果」。

該放棄的領域#

明顯的放棄候選:

  • 管理階層自我膨脹的投資
  • 不正當的特殊品
  • 不必要的支援活動
  • 不費大力即可消除的浪費
  • 昨日的麵包贏家:通常應排程快速放棄。它仍可能有淨營收,但會擋住明日麵包贏家的引入與成功——應在「真正想要」放棄前、更不用說「不得不」放棄前就放棄

一個經驗法則:只要增量取得成本超過預期回報的一半,就是放棄候選。「沒有花什麼錢」的活動不夠好——它必須產出成果才值得保留。任何活動的隱性成本都遠高於常人或會計系統所示——讓一個人留在薪資表上的真正成本至少是工資的三倍。

最常見的反對論點:「我們必須成長,不能縮減」。但這是詭辯——成長是「提供市場想要、付費的東西、有效運用資源、賺到擴張所需的利潤」的結果。通用汽車當年放棄或徹底改造了 8 款車型中的 6 款,結果是巨大的成長。

這個論點把「肥胖」與「肌肉」混為一談,把「忙碌」與「經濟成就」混為一談。沒有成果的活動是負擔,就像體重對人的力量是負擔一樣

平凡區的處理#

平凡區包含「今日的麵包贏家」、生產性特殊品、各類修復品、以及大量縮減效益不明顯的成本中心。

對它們的主要原則是:不能以犧牲高機會領域的方式吸走資源。只有當高機會領域已得到全部支援、還有資源剩餘時,才考慮平凡區。已配給平凡區的高品質資源若能在高機會工作上做出更大貢獻,就應抽回。

實務上幾乎不可能再增援它們。它們被放在「擠奶狀態(milking status)」:能持續產出就保留並擠奶,但不再餵養;當這些「乳牛」進入快速衰退,就應屠宰。

替代與創新:應該做的「不同的事」#

提升現有事業是「把事情做得更好」;但有哪些「不同的事」應該做?兩類機會:

1. 替代(Replacements)#

  • 把「幾乎對的」產品/活動,**用「完全對的」**替換
  • 與「開發(development)」不同:替代來自「對市場是什麼、要什麼」的不同想法,或對公司知識的不同利用
    • 新包裝材料 = 開發
    • 新包裝概念(棧板、可上鐵路平車與卡車的貨櫃車身)= 替代
  • 替代不應有大的技術困難,它源自一種頓悟:「現在我們突然懂了,這個產品/市場/活動哪裡不對;現在我們突然懂了,我們做錯或漏做了什麼
  • 改變的不是產品本身(如果它不是「幾乎對的」就不該浪費時間),而是事業看待、呈現、運用該產品的方式

斯隆的通用汽車重新設計中,雪佛蘭、奧克蘭(後改名龐蒂克)、奧斯摩比(Oldsmobile)三款是替代——名字保留但其他完全翻新。它們已有顧客接受度與經銷商組織、有基本設計,缺的只是「在市場中清楚的功能與位置、對的定價、與管理」。

2. 創新(Innovation)#

創新是「在既有、已知元素之上,設計與發展出尚未存在的新東西,建立全新的經濟結構」——把元素從各自只有微小效用,整合為強大的系統。它就是西門子或愛迪生「創造一個新產業」的「系統面」——所有元素都已在那裡,只缺那一個新元素,加上去就創造了一整個新的經濟能力。

更多例子:

  • 西爾斯:所有郵購事業要素都在,唯獨缺「對顧客的信任」——它創新了「不滿意全額退費、不問理由」的保證
  • IBM:創造電腦產業靠的是「程式設計(programing)作為一個獨立功能」的創新,作為複雜機器與技術小白潛在客戶之間的橋樑——而且高中生短期內就能學會
  • 斯隆:把汽車公司視為「以計畫與組織方式供應整個市場」的概念
  • 美國汽車(American Motors):「緊湊型小車(compact)」的概念——仍能給習慣大車的人足夠空間與性能

創新不是發明或發現——它可能需要兩者,但焦點不是知識而是績效(在企業中即經濟績效)。本質是概念性的而非技術或科學的。創新者的特徵是能把別人眼中無關的離散元素視為一個系統創新並非越大越好,反而越小越好——成功的創新是找到並提供「能把既有元素轉成全新、生產力大增的整體」的最小缺漏件。

要找出創新機會,問三個問題:

  • 缺什麼,會讓「已經可能的事」變得有效?
  • 哪一小步能徹底改變我們的經濟成果?
  • 哪個小變化能改變我們整體資源的能力?

描述需求不等於滿足它,但清楚描述需求等於為理想成果寫規格——之後可以判斷它是否可能得到。創新適用於發掘事業潛力與創造未來,但它的第一個應用,是讓今天充分有效,讓現有事業更接近理想事業

為績效而配置人才#

行動計畫的核心是資源分配——特別是人才配置決策。決策做了並落實之前,什麼都還沒發生。

配置「最稀缺、最具生產力的資源——高才能人才」的唯一原則是資源最大化

  • 一流人才必須永遠分配給重大機會
  • 一流機會必須永遠由優異人才執行
  • 若沒有資源可以分配給重大機會,就要建立
  • 永不以高品質資源處理次要事項,永不為次要機會建立資源

實務上有三大誘惑要抗拒:

  • 「卡爾曼・羅斯柴爾德」型人物:盡忠職守的家族成員,但能力不足。給他閒缺只花薪水;交他重大機會卻可能毀掉一個新事業的潛在回報
  • 放任次要機會自生自滅很不討喜——但若不狠心,頭等機會就會餓死
  • 最大誘惑是把一流資源「分散」——讓強人「偶爾抽一兩天」支援弱人。「反正只佔他一點點時間」——但很快幾位真正好的人就只在替弱人與次要機會撐腰。力量要有效,必須集中

強迫選擇法#

人才配置太痛苦,所以管理者應對自己施加紀律——心理學家所稱的強迫選擇法(forced-choice method)

  1. 列出所有重大機會並逐一排序(強迫不能模糊)
  2. 對一流人才與幕僚同樣逐一排序
  3. 把最高排名的機會配給它需要的所有高排名資源
  4. 接著第二、第三……
  5. 永不為了較低排名的機會剝奪較高排名機會的資源

機會與人的排序就是這個方法中真正的決策——其餘的會自動跟上。人才配置決策才是關鍵決策。它決定企業擁有的是「有效性計畫」還是「一張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