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本的事業分析從檢視「目前的事業」開始——這個事業是過去的決策、行動與成果留給我們的。我們需要看見它的硬骨架(hard skeleton),也就是構成經濟結構的基本素材,並看見資源與成果、努力與成就、營收與成本之間的關係與互動。
第一步是辨識並理解企業中可衡量成果的領域——這些**成果領域(result areas)**就是大型事業內部的小事業:產品與產品線(或服務)、市場(含顧客與終端使用者)、以及通路。
成果領域分析的基本原則#
不只是「拿到事實」,更需要事業判斷#
成果領域分析不只是搜集數據,更牽涉決策——而且是會引發爭議的決策:
- 它要求對事業的基本經濟結構做出判斷,這是「事實」(不論多豐富、多精確)所無法直接給出的
- 它的決策會打破許多人的既有習慣,引發激烈討論與不同意
在重要事項上「全體鼓掌通過」的決定最危險——必然是針對錯的問題做出錯的決定。
因此分析的重點不該放在「技術上完美的分析」,而應放在揭露歧見與判斷分歧。需要找出的不是「正確答案」,而是「正確的問題」。
工具愈簡單愈好#
雖然複雜事業可能需要作業研究、市場分析、進階會計或電腦程式,但杜拉克提醒:
這類分析中,結果的有用程度與工具的複雜程度往往成反比。永遠先問:「能達到足夠結果的最簡單方法是什麼?最簡單的工具是什麼?」愛因斯坦(Albert Einstein)也從沒用過比黑板更複雜的工具。
當分析結論可能引發激烈爭辯時,工具與技術應該保持極度簡單,否則:
- 真正的結論會被冗長的方法討論淹沒
- 或被聽眾以「複雜神秘的方法可能是無知與知識傲慢的煙幕彈」為由直接否決
把不確定與分歧呈給高層#
負責分析的人應在尚未做出暫定結論之前,就把不確定性、模糊地帶、團隊內部與資深管理層之間的分歧帶到最高管理層——因為這些不是「事實」的決定,而是關於事業本身與未來行動方向的決定,只有最高管理層能拍板。
一家中型公司由一名高階主管帶 3-4 位從各部門借調的年輕人,6 個月內就完成了這類分析。所用數據幾乎只是會計資料和公開的產業統計,加上對公司主管的意見訪談,以及少數的小規模樣本研究與消費者調查。
第一步:定義「產品」#
成果領域分析從**產品(或服務)**入手,特別是要先釐清「什麼算是產品」。雖然不簡單,但這是每位有經驗的主管都熟悉的問題,因此是最合適的起點。
真正的產品 vs. 看起來像產品的東西#
- 幾乎每個事業都有一些「產品」其實不是真正的產品,而是其他產品的零件、配件或銷售促進工具
- 反之,企業所視為「銷售促進」或「附件」的東西,可能才是真正的產品
經典案例:吉列(Gillette)安全刮鬍刀其實是被「半送出」的,目的是創造高利潤刮鬍刀片的市場——對它要問的不是「它本身賺多少」,而是「它是否真的在替刀片創造市場」。
反例:某辦公室複印設備製造商把機器當成「刮鬍刀」、把油墨耗材當成「刀片」,但分析發現耗材生意根本沒被機器帶動——客戶都向價格更低、品質更好的獨立文具商買。停止「強迫推銷」自家耗材後,機器本身銷量反而暴增、價格幾乎翻倍。
不同立場對「產品」的不同定義#
對同一個產品 A,公司高層三人可能有完全不同的看法:
- 財務主管:A 是公司最賺的「獨立產品」(因為組合優惠的折扣全記在 B 上)
- 製造主管:A 根本不是「產品」,而是用來在淡季拉動 B 銷售的促銷工具
- 行銷主管:「組合方案本身」才是唯一的產品
連所羅門王也判不出三人誰對。但公司必須選邊。類似困境也出現在「一個流程必然產出多種副產品」的場景:石油精煉的塑膠原料、殺蟲劑、藥品、染料原料……它們算「一個產品」嗎?
第二步:認識成果的三個面向#
事業成果其實有三個面向,每一個都是獨立的成果領域:
- 產品(products)
- 市場(markets,含顧客與終端使用)
- 通路(distributive channels)
每一個都對應特定的營收貢獻與成本負擔,需要特定資源,有自己的前景,並在各自領域內都需要領導地位。
績效不佳最常見的原因之一,就是這三者之間的失衡。一個產品表現差到準備停產,可能其實是好產品,只是被推到了錯的市場、或走了錯的通路。
案例:放錯通路的好產品#
- 某美國大型包裝食品公司推出高級美食食品線,捨棄原本的超市通路,改走專賣店——結果失敗
- 後來小公司用同樣概念走超市通路反而成功
- 原因:家庭主婦不熟悉、不會去專賣店;而真正逛專賣店的講究人,也不會買「大量製造商」的包裝食品
案例:大眾雜誌的通路困境#
- 美國週發行數百萬份的大眾雜誌沒有「大眾配送」,而是徵求個人訂閱、寄送個別份數
- 取得並服務一位讀者的成本,遠高於訂閱費所能涵蓋——廣告主必須同時為自己得到的價值與讀者得到的價值買單,當然不情願
- 因此一些破紀錄的名雜誌恰恰在發行量最高時倒閉
大眾雜誌要存活,必須找出新的「大宗訂閱 + 大宗運輸 + 個別到家」混合通路。電話的例子(成本是大眾系統,服務透過個別單元)證明這並非不可能。
「外部」面向比產品更難控制#
從會計角度看,產品在企業的法律邊界內;但市場與通路雖在外,從經濟意義上同樣是事業的一部分。事實上:
一個產品在經濟意義上並不獨立存在——它必須在市場中被某顧客為某個用途購買,並透過通路送到顧客手中。市場與通路才是初級的,產品是次級的。
但這兩個外部領域更難控制:
- 管理層可以下令「修改產品」,卻不能下令「修改市場」或「修改通路」
- 它們可以改變,但只能在很窄的範圍內
案例:選錯通路就重新設計產品#
某家居耗用品製造商堅信家具店這種「專賣店」是唯一能提供必要服務的通路。產品好、有品牌力、有完整的店面陳列與銷售訓練,但就是賣不動:
- 家具店根本不是「全國廣告、每兩個月使用一次的包裝產品」的對的通路
- 大眾消費品就應在大眾購物的地方賣——超市、百貨、購物中心、量販
- 最後他必須把所需的「服務」放進產品本身(package 內含),重新工程化產品,才得以受惠於品質、品牌與廣告
通路的雙重身分:通路也是顧客#
通路最棘手的特性,在於它同時是顧客:
- 通路必須一邊「適配產品」、一邊「適配市場、顧客與終端用途」
- 但同時,產品也要能讓「作為顧客的通路」願意買進
- 如果通路選錯,產品到不了市場、賣不出去、沒有成果
- 如果產品或政策不對,通路(作為顧客)就根本不會進貨
不同產業對這雙重身分的認識也大不相同:
- 品牌大眾消費品製造商多半知道自己有兩類顧客(家庭主婦與零售商),且兩者的期待常衝突——這也是為什麼家電業的「經銷商關係問題」是慢性病
- 工業品製造商反而常忽略:自己的顧客同時是通路。例如做鋼鐵製程化學品的廠商,若鋼廠改買別家或停用此化學品就完了;但若鋼廠失去市場,就算他們再喜歡你的化學品,你也完了——後者是「失去通路」造成的失敗
工業品的顧客扮演雙重角色:既是真正的顧客、也是真正的通路。若產品不會在顧客的製程中消失(例如做成衣的合成纖維),製造商還必須關心他的工業客戶為終端消費者做了什麼。
通路會劇烈變動#
在現代經濟(不論已開發或開發中)裡,通路的變化往往比技術或顧客期待都快:
杜拉克說:「我從沒看過一個關於通路的決策,五年後不過時、不亟需根本性重新思考。」
從哪裡開始分析#
雖然市場與通路通常能帶來更多新洞察、更多機會(也更多不愉快的驚奇),分析卻應從產品入手:因為它最熟悉、最容易,能順利推進步驟流程、確立分析目的與概念、證明診斷力。
唯一的例外:當「大事業內部存在真正獨立的子事業」時,應從子事業出發。它的成果與資源更接近真實(通常彼此分明,且資本投入有可估算的範圍);責任歸屬與目標設定也更清楚。但即使從子事業切入,最終仍要回到產品分析——只是分析層次更高。
對百貨公司或商業銀行這類事業,「典型的顧客採購」或「顧客」可能比「部門/產品」是更好的起點——畢竟美國商業銀行本質上是「金融超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