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心命題#

Fromm 在本章提出一個根本性的類比：正如醫學是建立在人體科學之上的應用科學，倫理學應當建立在人的科學（the science of man）之上。生活本身是一門藝術（art of living），而人文主義倫理學（humanistic ethics）就是這門藝術的應用科學，其理論基礎是對人性的科學理解。

在生活的藝術中，人既是藝術家也是藝術品；他既是雕塑者也是大理石；既是醫生也是病人。

1. 人文主義倫理學 vs. 威權主義倫理學#

Fromm 首先區分了兩種根本不同的倫理體系：

威權主義倫理學（Authoritarian Ethics）#

Fromm 以《舊約》中亞當夏娃的故事為例：吃知識之果本身並非壞事（猶太教與基督教都同意分辨善惡是基本美德），真正的「罪」是不服從——挑戰了上帝的權威。

人文主義倫理學（Humanistic Ethics）#

• 形式上：只有人自己能決定美德與罪惡的標準，不需要超越他的權威
• 實質上：「善」就是對人有益的，「惡」就是對人有害的；人的福祉是倫理價值的唯一準則

Fromm 特別釐清了權威的概念。理性權威（rational authority）建立在能力之上，允許質疑與批評，本質上是平等的。非理性權威（irrational authority）建立在權力之上，要求敬畏與服從，本質上是不平等的。人文主義倫理學與理性權威並不衝突。

「美德」一詞的不同含義#

這兩種倫理體系賦予「美德」（virtue）截然不同的意義：

人文主義倫理學是以人為中心的（anthropocentric）——不是說人是宇宙的中心，而是說人的價值判斷根植於人的存在，只有在參照人的存在時才有意義。愛鄰如己不是超越人的現象，而是人內在的力量，人藉此與世界建立聯繫。

2. 主觀主義 vs. 客觀主義倫理學#

接受了人文主義倫理學的原則後，一個關鍵問題浮現：倫理規範能否具有客觀有效性（objective validity）？

主觀主義的困境#

• 一派人文主義倫理學接受主觀主義，認為價值判斷不過是個人的偏好或厭惡
• 從這個角度看，「自由優於奴役」只是品味差異，沒有客觀效力
• 倫理享樂主義（ethical hedonism）是朝向客觀性的第一步讓步：以快樂為善、痛苦為惡
• 但快樂不能作為價值標準——有人從服從中而非自由中獲得快樂，從仇恨而非愛中獲得快樂

Fromm 的客觀主義立場#

Fromm 主張可以建立客觀有效的倫理規範，其論證建立在「藝術」的類比之上：

• 在所有藝術中，客觀有效的規範構成了實踐理論（應用科學），建立在理論科學之上
• 醫學有客觀規範（基於人體科學），工程有客觀規範（基於物理學）
• 同理，倫理學的客觀規範應建立在「人的科學」之上
• 「客觀有效」不等於「絕對」——它可以是近似的、可修正的，如同所有科學命題

生命的目的#

• 所有生命都有保存和肯定自身存在的內在傾向
• 「活著」是動態的概念：存在與展開有機體的特有力量是同一件事
• 人生的目的應被理解為：依照人性的法則展開人的力量
• 人不是抽象地存在的，每個人都是獨特的個體，只有透過實現自身的個性才能肯定人的潛能

Fromm 的核心公式：人文主義倫理學中的「善」，就是對生命的肯定、人的力量的展開。美德是對自身存在的責任。惡是人的力量的殘廢；惡行是對自己的不負責任。

3. 人的科學#

倫理學的客觀基礎需要一門人的科學。但「人性」（human nature）究竟存不存在？

兩個極端的錯誤#

• 威權主義者：假設人性是固定不變的，以此證明現有的倫理體系和社會制度是「必然的」——但他們所謂的「人性」只是自身規範與利益的投射
• 無限可塑論者（progressives）：假設人性無限可塑，認為規範和制度（被認為是人性的原因）也可以被改變——但如果人真的無限可塑，任何不利於人的制度都可以永遠塑造人，而不會有內在的反抗力量

Fromm 的中間立場#

• 人性不是固定的，但也不是一張白紙
• 人是一個具有能量和特定結構的實體，在適應環境的同時，會以可預測的方式做出反應
• 人可以適應奴役，但他會以降低智力和道德品質來回應；人可以適應充滿不信任的文化，但他會變得虛弱和不育
• 人的進化根植於人的適應能力和其本性中某些不可摧毀的特質——這些特質迫使人永不停止尋找更符合其內在需求的條件

人的科學的方法#

• 人性無法被直接觀察，只能在特定情境中的具體表現中觀察
• 它是一個理論建構（theoretical construction），從對人類行為的經驗研究中推斷而來
• 歷史學、人類學、社會心理學、兒童心理學、精神病理學都從不同角度提供資料

4. 人文主義倫理學的傳統#

在人文主義倫理學的傳統中，對人的認識是建立規範和價值的基礎。Fromm 回顧了三位最重要的代表人物：

Aristotle#

• 倫理學建立在人的科學之上，倫理學即是應用心理學
• 「美德」（virtue / excellence）是人發揮其獨特功能與能力的活動
• 幸福（happiness）是「活動」和「使用」的結果，不是靜止的擁有或心理狀態
• 以奧林匹克運動會為比喻：不是最美最強的人獲得桂冠，而是參與競爭的人
• 自由、理性、積極（沉思的）人就是善的人，因而也是幸福的人

Spinoza#

• 如同 Aristotle，探究人的獨特功能，但從更廣泛的自然哲學出發
• 自然中每個事物都努力保存其存在（persevere in its being）
• 「保存存在」意味著成為潛在能成為的那個存在
• 善：一切我們確信可以幫助我們接近「上帝為我們設定的人性模型」的事物
• 惡：一切阻礙我們達到這個模型的事物
• 美德等同於力量（potency），惡行等同於無力（impotence）
• 幸福不是目的本身，而是伴隨力量增長的體驗
• Spinoza 根本反對威權主義倫理學：人是目的本身，不是服務於超越他的權威的手段
• 價值只能在人的真實利益——自由和力量的生產性使用——中被決定

John Dewey#

• 同時反對威權主義和相對主義
• 批評一切訴諸啟示、神聖統治者、國家命令、傳統等的倫理體系——它們都試圖以某個權威聲音來排除探究的必要性
• 享受某事物本身不構成對該事物價值的判斷，享受需要被「證據性事實」所驗證
• 強調手段與目的的相互關聯：目的只是從遠處看的一系列行動，手段是從近處看的同一系列行動
• 但 Fromm 批評 Dewey 對「固定目的」的反對使他放棄了 Spinoza 的重要立場——「人性模型」作為科學概念

這三位思想家的共同特徵：倫理學的論述同時也是心理學的論述。他們都認為對人性的理解是建立價值體系的基礎。

5. 倫理學與精神分析#

精神分析對倫理學的三大貢獻#

第一，全人格的研究方法：精神分析是第一個以人的完整人格（total personality）為研究對象的現代心理學體系。透過自由聯想、夢的分析、移情（transference）等方法，使原本只能透過內省才能接觸的「私人」資料變成可以在分析師與被分析者之間溝通的「公開」資料。

第二，性格學（characterology）的建立：

• Freud 從研究神經症症狀轉向研究性格結構，為性格科學奠定了新基礎
• 傳統倫理學將美德和惡行視為孤立的特質加以討論，這是不足且誤導的
• 一個從性格整體中抽離的美德可能毫無價值（例如，出於恐懼的謙遜，或補償被壓抑的傲慢的謙遜）
• 有美德的性格或有惡行的性格，而非個別的美德或惡行，才是倫理探究的真正主題

第三，潛意識動機的發現：

• 倫理思想的演進特徵在於：價值判斷越來越關注行為背後的動機，而非行為本身
• 對潛意識動機的理解為倫理探究開啟了新維度
• 不僅「最低級的」，而且「自我中最高級的」都可以是潛意識的

Freud 的相對主義與矛盾#

Freud 的立場存在深刻的矛盾：

• 相對主義的一面：Super-Ego（超我）理論認為，良心不過是內化的權威（internalized authority）。任何東西只要是父親的 Super-Ego 和文化傳統中的命令與禁令的一部分，都可以成為良心的內容。這實際上只是對威權主義良心（authoritarian conscience）的分析。

• 反相對主義的一面：

  • Freud 對真理（truth）有著強烈的信仰，認為真理是人應當追求的目標
  • 精神分析的目的是揭示關於自己的真相，延續了佛陀和蘇格拉底以來的傳統——相信真理使人自由（或用 Freud 的術語：「健康」）
  • 分析治療的目標是以理性（ego）取代非理性（id）
  • Freud 的性格學暗含一個非相對主義的立場：前生殖期（oral, anal）的取向在倫理上劣於生殖期（genital）取向——即依賴的、貪婪的、吝嗇的態度劣於成熟的、生產性的、能愛能工作的性格

Freud 的性格與倫理之間的連結始終未被明確化。一方面是他的相對主義與對人文主義倫理價值的隱含承認之間的矛盾；另一方面，Freud 主要關注神經症性格，很少分析和描述健康的、成熟的性格。本書下一章將詳細分析「生產性取向」（productive orientation），作為 Freud 的生殖期性格概念的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