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Problem

章節概述#

本章是全書的開篇，Fromm 以 Plato《Protagoras》中的一段引文作為起始，提出了本書的核心問題：在物質進步與道德困境之間，人能否信任自己的理性來建立有效的倫理規範？

驕傲與不安：現代人的矛盾處境#

Fromm 指出，過去幾個世紀以來，西方文化一直洋溢著一種驕傲與樂觀的精神（a spirit of pride and optimism）：對理性的驕傲，將其視為人類理解與掌控自然的工具；對人類最美好希望之實現的樂觀，追求最大多數人的最大幸福。

這份驕傲是有根據的。人類憑藉理性建造了一個物質世界，其現實甚至超越了童話與烏托邦的想像。人類駕馭了物理能量，足以確保全人類有尊嚴的、有生產力的生活所需的物質條件。生產的問題（the problem of production）——這個過去時代的核心問題——原則上已被解決。人類的統一、為人類而征服自然，不再是夢想，而是切實可行的目標。

現代人的不安#

然而，現代人卻感到越來越不安與困惑。他工作、奮鬥，卻隱約意識到自己活動的徒勞感：

當他對物質的力量增長時，他在個人生活和社會中卻感到無力
當他創造出掌控自然的新手段時，他卻被這些手段所纏繞，失去了賦予這一切意義的目的——人本身（man himself）
他成為了自然的主人，卻同時成為了自己親手建造的機器的奴隸
他擁有關於物質的一切知識，卻對人類存在最重要、最根本的問題一無所知：人是什麼、應當如何生活、如何釋放並有效運用人內在的巨大能量

Fromm 在此點出全書的核心矛盾：物質進步並未帶來相應的道德進步。人類掌控了自然，卻未能掌控自己。

啟蒙理想的退卻#

當代人類的危機導致了對啟蒙運動（Enlightenment）理想的退卻——而我們的政治和經濟進步正是在啟蒙運動的旗幟下開始的。具體表現為：

「進步」的理念被稱為幼稚的幻想
「現實主義」（realism）——一個代表對人類信仰徹底喪失的新詞——被大力鼓吹
人的尊嚴與力量的觀念受到挑戰，取而代之的是對人的終極無力與無足輕重的接受
這種觀念威脅要摧毀我們文化賴以生長的根基

啟蒙運動曾教導人什麼#

啟蒙運動的理念教導人：他可以信任自己的理性作為建立有效倫理規範的指南；他可以依靠自己，不需要啟示或教會的權威來分辨善惡。啟蒙運動的座右銘——「敢於知道」（dare to know），意味著「信任你的知識」——成為了現代人努力與成就的動力。

道德相對主義的危機#

然而，對人類自主性和理性日益增長的懷疑，已經造成了一種道德混亂的狀態——人被留在既沒有啟示也沒有理性指引的境地。其結果是接受了一種相對主義立場（relativistic position）：

價值判斷和倫理規範僅僅是品味或任意偏好的問題
在這個領域中無法做出客觀有效的陳述

但人不能沒有價值和規範而活。這種相對主義使人淪為非理性價值體系的獵物。國家的要求、對強力領袖的魔力的崇拜、對強大機器的迷戀、對物質成功的追求，成為了他的規範和價值判斷的來源。

Fromm 提出了一連串尖銳的問題：我們是否要接受宗教與相對主義之間的二擇一？我們是否要接受理性在倫理事務中的退位？自由與奴役、愛與恨、真理與虛偽、正直與投機、生與死之間的選擇，難道只是主觀偏好的結果嗎？

Fromm 的回答：人本主義倫理學的可能性#

Fromm 明確提出了第三條路：

有效的倫理規範可以由人的理性——且僅由理性——來形成。

人有能力做出價值判斷，這些判斷與理性得出的其他一切判斷同樣有效。偉大的人本主義倫理思想（humanistic ethical thought）傳統已經為基於人的自主性和理性的價值體系奠定了基礎。這些體系建立在一個前提之上：要知道什麼對人是好的或壞的，就必須了解人的本性。因此，這些體系本質上也是心理學的探究。

精神分析的角色與局限#

如果人本主義倫理學建立在對人性的認識之上，那麼現代心理學，尤其是精神分析（psychoanalysis），本應成為發展人本主義倫理學最有力的推動力。然而：

精神分析極大地增進了我們對人的認識，卻未能增進我們對人應當如何生活的認識
精神分析的主要功能一直是**「揭穿」**（debunking）——證明價值判斷和倫理規範是非理性的、往往是無意識的慾望和恐懼的合理化表達，因此不具客觀有效性
這種揭穿本身極具價值，但當它未能超越純粹的批判時，就變得日益空洞

精神分析在試圖確立自己為自然科學的過程中，犯了將心理學與哲學和倫理學問題割裂的錯誤。它忽略了一個事實：除非我們從整體上看待人——包括他對生命意義的追尋、對發現自身生活規範的需求——否則人的人格就無法被理解。

Fromm 批評 Freud 的「心理人」（homo psychologicus）就像古典經濟學的「經濟人」（homo economicus）一樣，都是不切實際的建構。要理解人及其情感和精神困擾，就不能不理解價值和道德衝突的本質。

本書的核心論點#

Fromm 在章末明確闡述了本書的寫作意圖：

重新確認人本主義倫理學的有效性
證明我們對人性的認識不會導向倫理相對主義，恰恰相反——倫理行為規範的來源就在人性本身
道德規範建立在人的內在品質之上，違反它們會導致精神和情感的崩解
成熟而完整的人格——生產性性格（the productive character）——構成了「德行」的來源和基礎
「惡」在最終分析中，是對自我的冷漠和自我殘害

Fromm 的核心立場可以這樣概括：不是自我放棄而是自愛（self-love），不是對個體的否定而是對真正人性自我的肯定，才是人本主義倫理學的最高價值。如果人要對價值有信心，他就必須認識自己，以及自己本性中善與生產力的能力。

本章的結構性角色#

第一章「The Problem」作為全書的引言，確立了以下框架：

問題的提出：物質進步與道德困境之間的鴻溝
危機的診斷：啟蒙理性的退卻與道德相對主義的蔓延
解決方案的方向：人本主義倫理學——基於對人性的科學理解
心理學的角色：精神分析需要超越「揭穿」，回歸將人視為身心整體的人本主義傳統
全書的中心問題：人能否信任自己？人能否基於理性和經驗知道什麼對自己是好的？

這些問題將在後續章節中逐一展開探討：第二章討論人本主義倫理學的理論框架，第三章探究人性與性格，第四章處理人本主義倫理學的具體問題，第五章則回到當代的道德困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