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章由榮格的私人秘書與傳記作者安妮拉・亞菲(Aniela Jaffé)執筆,把全書視野從個人的夢與神話,擴展到人類藝術史的長河。亞菲處理的是兩個彼此交織的問題:
- 哪些象徵母題(石、動物、圓)跨越萬年仍持續打動人心?
- 為什麼二十世紀的「現代藝術」整體看起來如此特異,它本身又象徵著什麼?
章節的雙重視角#
亞菲在開篇即點明她的取徑:
- 前半部:選擇三個古老而普遍的象徵——石、動物、圓——追蹤它們從史前到當代藝術中的延續
- 後半部:把「20 世紀藝術」整體視為一個象徵,解讀它對現代人心靈狀況的訴說
亞菲拒絕在藝術上作美學評價或流派分類。她關心的不是某幅畫好不好,而是藝術作為時代精神(Zeitgeist)的不自覺出口,揭露了什麼樣的集體心靈狀態。
章節結構與重點#
神聖象徵——石與動物(Sacred symbols — the stone and the animal)#
石的象徵#
- 自然未經雕琢的石頭,在原始與古代社會中往往被視為神靈寄居之處
- 雅各(Jacob)夢見天梯之後將枕石立為神壇——「這石頭就是上帝的家」,是石作為神人中介的經典例證
- 不列塔尼的石陣、巨石陣(Stonehenge)、禪宗枯山水庭園——皆是石的象徵性安排
- 現代雕塑家(Hans Aeschbacher、James Rosati、馬克思・恩斯特 Max Ernst)保留石的天然形態,讓「石自身說話」,與遠古「石之靈」傳統一脈相承
恩斯特在 1935 年的信中寫道:「為什麼不把粗工留給自然元素,我們只在石頭上刻下自己神祕的符文?」——這幾乎就是史前石碑製作者的心情翻譯成現代語言。
動物的象徵#
- 法國、西班牙洞穴壁畫(公元前 60,000–10,000)顯示人類最早的神聖經驗即透過動物形象表達
- 即便到今日,當地居民仍對這些洞穴抱有宗教性的敬畏
- 1480 年代教宗加里斯都二世(Calixtus II)甚至禁止在「畫馬的洞穴」中舉行宗教儀式
- 動物作為心靈中的本能維度,無論在埃及神話、基督教福音書四象徵(獅、牛、鷹、人)、或現代人的夢中,都保留了「神聖力量」的痕跡
圓的象徵#
- 圓(圓圈、球體、曼荼羅 mandala)是自性最普遍的視覺表達
- 羅馬城建立時挖掘的圓形 mundus 坑;中世紀的方輪城市規劃;煉金術的「方圓圖」
- 圓與方並列時象徵「對立的合一」——天與地、精神與物質、男與女










現代繪畫作為象徵(Modern painting as a symbol)#
亞菲提出本章關鍵命題:現代繪畫整體即是一個象徵,象徵著現代人特定的心靈處境。
兩個極端的浮現(約 1910 年前後)#
- 馬列維奇(Kasimir Malevich)1913 年的《黑色方塊》——歷史上第一張純抽象畫,藝術家自言要「將藝術從物的世界解放出來」
- 杜尚(Marcel Duchamp)1914 年的瓶架——將日常物件抽離脈絡,「賦予被遺棄者孤獨的尊嚴」
- 這兩個極端代表康丁斯基(Wassily Kandinsky)所說的:「藝術正在脫離自然」,分裂為極致抽象與極致現實兩條路
心靈分裂的徵兆#
- 這個分裂並非二十世紀才出現——它的源頭可追溯到文藝復興時的「知識與信仰之爭」
- 文明使人愈來愈遠離本能根基,「自然與心智」、「潛意識與意識」之間的鴻溝因此擴大
- 一次世界大戰前夕的藝術,已預先把這道集體裂痕呈現出來





物的祕密靈魂(The secret soul of things)#
- 杜尚之後出現「現成物」(objet trouvé)的概念:藝術家從日常物件中提取「物的靈魂」
- 米羅(Joan Miró)在海邊撿拾廢物作為材料
- 馬克斯・恩斯特、保羅・克利(Paul Klee)等人傾聽物自身的「形成性力量」(formative powers)而非外在形象
- 這條路徑與煉金術士所稱的「Mercurius」(地之靈、潛伏在物質中的精神)相通
亞菲在這裡作出一個關鍵判斷:現代藝術的「神祕主義」並非基督教式的天國想像,而是其補償——它喚回了被基督教壓抑的「土地之靈」、被理性主義驅逐的物質中的精神。



從現實退場(The retreat from reality)#
- 法蘭茲・馬克(Franz Marc):「未來的藝術將為我們的科學信念賦予形式」
- 二十世紀的兩大發現深刻改變了現實感:
- 核物理:質量與能量互換、波粒二象性、不確定性原理;物質失去了「絕對的具體性」
- 集體潛意識:人格背後另有一個世界,遵循不同的法則
- 榮格與物理學家包立(Wolfgang Pauli,諾貝爾獎得主)的對話正是探討這種對應
- 「現象背後的同一實在」既不可見也不可想像——這正是為什麼藝術轉向抽象
- 康丁斯基的話:「原子的崩解就是整個世界的崩解。最堅固的牆都倒了。」






對立的合一(Union of opposites)#
- 20 世紀中葉,繪畫開始出現新的轉向:
- 抽象藝術內部出現對「失落的人性份量」的渴望
- Alfred Manessier、Jean Bazaine、Gustave Singier、Jean Lurçat 等藝術家追求內在現實與自然現實的有意識合一
- 形上虛無(metaphysical void)似乎被克服,宗教主題重新進入藝術
- 巴塞爾諸聖教堂、Assy 教堂、馬蒂斯(Henri Matisse)的 Vence 禮拜堂——教會成為現代藝術的贊助者
- 這標誌著:現代藝術從「對基督教的補償」轉向了「與基督教合作」的可能
- 克利(Paul Klee)的洞見:「即使邪惡也不應被視為勝利或屈辱的敵人,而應視為整體中協作的力量。」







亞菲寫於 1961 年的結語充滿節制的希望:「在 Pierre Soulages 的畫作裡,巨大的黑色橫木之後閃爍著清澈的藍或燦爛的黃——光正在黑暗之後升起。」她不預測未來會走向整合還是更深的災難,但她認為這個朝向「整體」的微光是當代值得珍視的事。
章節主旨#
- 象徵不只在夢與神話中運作,也在人類最古老到最當代的藝術中持續搏動
- 二十世紀的藝術不是「亂畫」或「退化」,它是時代精神不自覺的自我寫照
- 現代藝術揭示了一道集體裂痕——抽象與具象、精神與物質、意識與潛意識
- 真正值得期待的不是回到古典寫實,而是這道裂痕被有意識地承認後可能達成的新整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