凱勒(Timothy Keller)以一個真實故事收尾——藍登.吉爾基(Langdon Gilkey)在山東濰縣集中營兩年的目擊報告。當文明的修飾被剝光,人性與信仰的赤裸真實才浮現出來——這正是全書論證的縮影。
一位「啟蒙的孩子」#
吉爾基 1919 年生,受教於:
- 杜威(John Dewey)創辦的芝加哥大學實驗學校
- 父親任教於芝加哥大學,同學的父母多半也是
- 1939 年以最優等(magna cum laude)哲學學位畢業於哈佛
- 1940 年赴中國大學任教
當日軍佔領該地,他與其他西方人被軟禁,最終送進山東濰縣外籍人員集中營。倖存後寫成《山東集中營(Shantung Compound)》。
集中營的物理現實#
- 帶電鐵絲網、機槍崗哨環繞,2.5 英畝裝 2,000 人
- 個人空間:床舖加左右各 18 吋、腳邊 3 呎,所有家當都得塞進去
- 二十幾個非沖水馬桶供 2,000 人使用
- 金錢、家世、學歷在此一概無效
- 隨時可能被槍口威脅
帶著「自信的人本主義」進來#
吉爾基入營時的世界觀典型代表了他那個圈子:
- 相信人的「理性與良善」,相信人的智慧能解決基本問題
- 認為宗教「只是個人品味與性情之事」,對人類大目標毫無用處
- 「世俗主義以其技術、勇氣與理想,足以建立一個完整的人生,無需宗教。為什麼還要在和平與正義這些道德絕對之上添加宗教的『花邊』?」
前兩個月的「驗證」#
入營頭兩個月似乎完美驗證了他的世俗人本主義:
- 2,000 個陌生人組織起來,發掘各自的職業才能各就各位
- 演員與音樂家搭舞台辦藝文活動
- 沒見過泥刀的人造出能烤蛋糕的磚爐
- 「人發展技術文明的能力是無限的——這份對人類進步知識與實用技能的信念,我永不再絕望」
形上學議題對他仍是「無關緊要」、「宗教與哲學虛假地處理」之物。
人性的揭露#
但接下來的兩年逐步拆解他的世俗主義:
道德的崩潰#
- 偷煤、偷糧頻發,公開羞辱不能止住
- 為空間與物資打架;持有稍多者激烈防守而非分享
- 危機接連發生「不是技術的崩潰,而是品格的崩潰」
「我的人本主義錯不在於對科學技術的信心,而在於對揮舞這些工具者的理性與良善的天真信念。」吉爾基發現所有人都極度自利、且善於用道德與理性語言包裝自利的動機——他稱此為「人類動物本質上的頑固(essential intractability)」。這個現象不是只屬於低教育階層——他身邊的傳教士與神職人員一樣。
「沒有道德的健康,社群會像缺乏物資一樣無助無望。」很少有人能持續地犧牲自我——但這正是社群存活所需。
一個經典案例:49 號宿舍#
吉爾基擔任「住宿委員會」主席時:11 個單身男子住一房,發現另一房同樣大小只住 9 人,要求調 1 人過去。
吉爾基滿懷信心:
- 「這是再清楚不過的案例。任何會數數量尺寸的人都看得出公平何在」
- 假設「面對清楚的不公,普通人會同意修正——即使自己受損」
他向 49 號宿舍宣告。對方答:
「我們同情那些人,但跟我們有什麼關係?我們這邊也夠擠了,他們的麻煩是他們的倒楣。」
吉爾基費盡口舌訴諸理性與互利——「同樣大小住 11 人和 9 人本身就不合理」、「公平分擔最終對你們也有利,因為將來你們有需要時也會被公平對待」。
凱勒指出:吉爾基當時的論證幾乎完全等同於後來羅爾斯(John Rawls)的進路——只用理性與自利就能建立和平、公義的秩序。
49 號宿舍其中一人冷冷答:
「也許吧,朋友。但我告訴你——不論公不公平,你若真的塞一個人進來,我們就直接把他丟出去。如果你還來這事,連你也一起丟出去。」
吉爾基敗陣回家路上一個念頭擊中他:
「如果一個人因為『理性』或『道德』而失去寶貴的空間,他為什麼還要選擇做理性或道德的人?若你說『理性即合乎你的最大利益』——那不過是訴諸自私,他為什麼不該乾脆就自私?理性與邏輯,不足以讓人類達成共識並推動社會之善。需要別的東西。」
真德性的代價#
數月過去,吉爾基反覆撞上同一面牆:
- 「自我的根本傾向是內向的、朝向自身福祉的;我們深陷其中,幾乎看不見自己這樣,更談不上脫困」
- 人們事後總能為他們早已決定要做的事編造出理性與道德的理由
- 「我們有自由意志去意願任何想做的事——但我們沒有自由去愛別人,因為意志根本不想」
「在較舒適的環境中,人可以演出正義、憐憫、正直的德性。但在集中營,要真正公平、慷慨、犧牲——必然意味著放棄某種寶貴之物——而這對任何人都不是自然的。」吉爾基發現:真正的德性極稀罕,極違反人性自然傾向。
吉爾基的反向發現#
「在我們營中,能讓心智超越自我捲入而冷靜看問題的人——極稀有。社群行動中的理性行為,首先是道德成就,而非智性成就——只可能屬於那些道德上能自我犧牲之人。在實在的意義上,我相信:道德上的無我,是理性生命的前提,而非其結果——儘管許多哲學家持反論。」
結論:「我們需要新的心」#
吉爾基發現的——也正是凱勒整本書所論證的:
- 西方世俗不是信仰的缺席,而是一套新信念
- 這套信念(人的良善、理性、無需協助即足以推進和平正義)在非理想環境中無法承重
- 純粹理性無法為道德義務提供基礎
- 自私與殘忍的傾向極其頑固,純粹道德訴求既無法移動它,也無法讓人在自己身上看見它
簡言之:若我們要理性地活、用心智活,我們需要新的心——能把我們從對自我滿足、肯定、價值的絕望尋找中拉出來,使我們能為了他人、不為自己而愛他人。吉爾基相信,唯有對神的信能做到這事。
吉爾基的禱讀#
「人需要神—— 因為他們危脆又依賴的生命,唯有在神全能、永恆的旨意中找到終極意義; 他們破碎的自我,唯有在神超越的愛裡找到終極中心。
若人生意義只繫於自己的成就,這成就便永遠暴露於歷史的扭轉中——他們的人生會永遠在無意義與惰性的深淵邊緣搖擺; 若人最終的忠誠中心是自己,他們的人生對周遭人的影響,必對我們所依賴的群體造成破壞。
唯有在神裡面,才有一份不滋生不公與殘忍的終極忠誠;唯有在神裡面,才有一份天上地上沒有任何事物能使我們與之分離的意義。」
一位聖徒:李愛銳(Eric Liddell)#
凱勒夫婦最初發現此書,是因為書中記述了李愛銳(書中化名「Eric Ridley」)——電影《火戰車(Chariots of Fire)》中那位前奧運冠軍與駐華宣教士。他在這個集中營裡服事,最終在這裡死於腦瘤。
吉爾基坦言營中其他傳教士與神職人員與其他人一樣自私吝嗇,有時更甚——因為他們的行為常伴隨自義。但李愛銳不同:
「能遇見一位聖徒是稀有的福分;他是我所認識的人中最接近這個的。」
李愛銳特別關懷營中青少年:為他們煮食、規劃娛樂、傾倒自己。比任何人都洋溢著幽默、對生命的熱愛、捨己的仁慈、與內在的平安。當他突然因腦瘤過世,全營震驚。
李愛銳是誰?#
- 一位對基督委身的長老會宣教士
- 相信他的救恩完全是神白白的恩典所成就
凱勒(與吉爾基)的最後辨識#
「宗教」本身並不自動產出能道德無我的新心。它常常加重我們的自我中心,特別是當它讓人以自己的道德成就為傲時。
在李愛銳身上看見的,是一個因為認識神白白的恩典,而既被深深地降卑、又被深深地肯定的人會成為什麼樣子。
尼布爾(Reinhold Niebuhr)的箴言#
「宗教不是人的自我中心問題自動被解決的地方。相反——宗教正是人的驕傲與神的恩典之間終極之戰所發生的場所。
當人的驕傲贏得這場戰役,宗教也能、也確實淪為人罪行的工具之一。 但當自我真正遇見神,能向某個超越自身利益之物投降—— 宗教就可能提供那唯一的可能性:把我們從共同的自我關注中釋放出來——這份釋放極其稀有,極其需要。」
全書終曲#
凱勒以這個故事為全書畫下休止符:
- 啟蒙的孩子帶著當代世俗世界觀進入危機,然後親身經歷它如何承載不了真實的人生與真實的人性
- 在最不可能的環境裡,看見一個被恩典改變的人活出真實的德性與愛
- 結論很簡單:唯獨在神裡面
這就是書名的回應——Making Sense of God:在我們已活出的世界裡,神,比任何替代方案都更能說明這個複雜的世界與深邃的人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