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章論證世俗的道德源頭過於薄弱;本章凱勒(Timothy Keller)轉向另一面:宗教徒手中的道德絕對常常變得過於強勢。他要回答一個更深的問題——當代社會渴望推動公義,卻屢屢「打倒舊壓迫者、又造出新壓迫者」。基督教故事如何能提供一個既有絕對標準、又不會淪為壓迫工具的進路?

教會的兩種失敗#

凱勒記述早年在曼哈頓一次論壇後與一位教授的對話。教授說:「教會只有兩種——律法主義的,與相對主義的——兩者都是壞消息。我想要既有開放胸襟、又有堅實價值,但教會給不了。」

凱勒坦承這是真實的問題。他遇到「因論證或缺乏證據而離開信仰」的每一個人背後,遇過多得多因「教會中人的驕傲、自義、跋扈」而離開的人。基督徒應極快地傾聽這類反對。

一句話總結:世俗者掙扎於相對主義帶來的問題,宗教徒則掙扎於道德主義(moralism)帶來的問題。

宗教與正義:算總帳的死路#

奴隸貿易給了正反兩方各自最強的例證:

  • 廢奴運動由基督徒領導,動機與理由皆源自基督教
  • 但奴隸制的創造者與辯護者也是基督徒,且能引述聖經支持

當代爭議:

  • 負面:宗教國家與宗教機構對婦女兒童的壓迫
  • 正面:賓州大學一份研究指出,費城 11 間教會與 1 間猶太會堂每間每年為當地社區創造平均逾 400 萬美元的經濟價值;宗教信仰建立「社會資本(social capital)」,降低犯罪率、無家率、輟學率,這是政府方案無法生產的
  • 紀思道(Nicholas Kristof):「我這些年在最危險地方遇到的援助工作者,比例極高地是福音派、修女或神父」

凱勒結論:對「宗教是公義之力或不公義之力」這個問題,加總清單法走不通。即便善行遠多於惡行,惡行更深植記憶與良知。要評估宗教與公義的關係,必須換一個進路。

換一個問題:誰能更好地撐起「人權」?#

哲學家沃特斯多夫(Nicholas Wolterstorff)的定義:人權是當一個人進入你面前時對你的訴求或義務——僅僅因為她是人,而不是因為她屬某種族、性別、道德品格或對社會經濟的貢獻。

世俗進路的困境#

聯合國《世界人權宣言》只列出人權,並未回答為何有這些權利。多數世俗論述視人權為自明的——但問題正在浮現:

  • 伊格納提夫(Michael Ignatieff):人權運動表面在前進,實則危機四伏——非西方世界視之為「西方帝國主義最新形式」,西方內部對其理論基礎的信心正在流失
  • 泰勒(Charles Taylor):「許多西方人最大的盲點,是看不見自己的文化只是諸多文化之一」
  • 「西方說的人權對其他文化遠非自明」——人權倡議者因此暴露於「以金錢、政治、軍事力量強加西方個人主義式人權」的指控

「能力說」的破洞#

世俗思想者多以「人擁有理性能力」為人權的基礎。但——

新生兒、植物人、嚴重智能障礙者、許多高齡者都沒有這些能力。但幾乎所有人都同意,這些人仍有「不被槍殺、不被丟進垃圾桶」的權利。能力說站不住腳。

兩個案例對比#

哈佛哲學家羅爾斯(John Rawls)#

著名「無知之幕(veil of ignorance)」思想實驗:人們不知自己會處於什麼位置時,會用合理自利建構出尊重人權的社會——這個過程不需要道德或宗教信念,後者應留在私領域。

桑德爾(Michael Sandel)反駁:「所有正義概念都不可避免是判斷性的(inescapably judgmental)。」每個人對「人是什麼、人為何而存在」的信念,會深刻影響他在無知之幕後設計的社會。一個更個人主義者會設計自由市場最大化的社會,另一個會設計政府介入更深的社會——差異來自對人性的信念

麥金泰爾(Alasdair MacIntyre)的書名《的正義?何種理性?》就是答案。羅爾斯式的一代努力已被證明失敗——文化更分裂,而非更團結。

馬丁路德金恩(Martin Luther King Jr.)#

論證隔離不只是「對社會整體不實際」,而是。人權若只是多數決或司法強加,就毫無力量;只有當它真實地「就在那裡」、奠基於對方作為人的事實時,才有力量。

「神的形像在我們裡面,使每個人有獨特性、有價值、有尊嚴。我們作為國民,永遠不能忘記:神的形像沒有等差。從最白的高音到最黑的低音,每一個人在神的鍵盤上都是不可或缺的——只因每個人都按神的形像被造。」

金恩沒有要求白人讓黑人「自由追求合理自利」。他引用阿摩司書 5:24,呼籲「願公平如大水滾滾、使公義如江河滔滔」。

羅爾斯式世俗根基在金恩的基督教根基面前蒼白無力。

現代與後現代的雙重壓迫#

現代的「大敘事」#

法蘭克福學派的霍克海默(Max Horkheimer)與阿多諾(Theodor Adorno)發現:資本主義與社會主義、左派與右派、法西斯與共產主義——都可以以「更大的善」之名為暴力辯護,並用官僚與科學手段高效執行。阿多諾的「否定辯證法」反對所有「總體化(totalizing)」思想體系——宣稱能解釋一切、改善一切、輾壓所有異議。

後現代的回應#

李歐塔(Jean-François Lyotard)對後現代的著名定義:

「對大敘事(metanarratives)的不再信任。」

包含的對象:

  • 馬克思主義(無產階級必勝)
  • 資本主義(市場「看不見的手」必使資源最有效配置)
  • 新達爾文主義(一切都可以演化生物學與神經科學解釋)
  • 矽谷敘事(「正在改變世界」、科技將解決貧窮、種族、疾病、衰老乃至死亡)

後現代主義拒絕一切普世真理、拒絕理性能洞穿實在的能力。所有「真理」都被視為當權者的修辭手段。取而代之是無數彼此衝突的「微敘事(micronarratives)」——「對你是真,對我未必是真」。

後現代的內在矛盾#

伊格頓(Terry Eagleton):

後現代主義產生了它自己的大敘事——一邊是「白帽子」(推動多元、地方性、可變的微敘事者),另一邊是「黑帽子」(持普世價值、絕對、大敘事者)。後現代倡導者「同樣排他、同樣審查」,只是換了一套排除人的口號:你被指為「坐在壓迫者的位置上」,論證即被禁言。

「若所有真理宣告都只是奪權工具,那麼『沒有真理只有權力』本身也只是奪權工具。」如果世上沒有真理,弱者憑什麼對強者說「你做的是錯的」?沒有真理只有權力,強者就只該繼續用權力——後現代反壓迫的策略最終必然失敗。

後現代的退潮#

維多利亞與亞伯特博物館 2011 年「後現代主義回顧展」象徵此運動進入退潮。記者多克斯(Edward Docx)分析:

  • 在藝術上:因為後現代攻擊一切,沒有任何美學標準,最終只剩市場作為唯一裁決——與後現代初衷完全相反
  • 在政治上:「若我們解構一切立場,我們就不能持守任何立場、不能參與社會集體;激進的後現代在現實中變得與某種怪異的惰性保守主義無從區別」
  • 鮑克漢姆(Richard Bauckham)補充:後現代相對主義對「靠消費生活方式選擇得實現」的敘事毫無抵抗力——只是助長資本主義與市場

世俗左派思想家的轉向#

哲學家克里奇利(Simon Critchley,非信徒)在《不信者之信》中問:「政治在沒有宗教時是否可實踐?……在沒有對超越者的訴求下,能維持其團結與身分嗎?」他答:「我不認為。」

「為公義所必須的犧牲,恐怕無法被承擔——除非許多人相信並感受到那份愛的『無限要求』——就是基督登山寶訓裡所說的『要愛你們的仇敵,為那咒詛你們的祝福,為那恨你們的行善,為那凌辱你們、逼迫你們的禱告』。」(馬太 5:44)

一個「不壓迫的絕對」#

我們需要一個既能撐起普世價值、又能抵抗「被權力收編」的故事。

「我們需要一個故事,再次肯定普世價值,同時抵抗它們被宰制力量挪用。」(鮑克漢姆)

簡言之,我們需要一個——

  • 非總體化(non-totalizing)的大敘事
  • 不壓迫的絕對(non-oppressive absolute)

鮑克漢姆主張這份資源就在聖經之中——儘管基督教故事「也至少同樣被壓迫扭曲所累」。但他指出,可以「復原(retrieval)」聖經中那些抵抗意識形態扭曲的面向。

聖經故事如何避免成為壓迫工具?#

一、它不宣稱解釋一切#

  • 詩篇 88 的禱告甚至以黑暗作結,沒有清楚的解答
  • 約伯的朋友自以為掌握了神的全部運作邏輯——「受苦必因犯罪」——他們因此把世界粗暴地分成好人與壞人
  • 約伯記結尾,這群朋友被神譴責——只有神有完整視野,「我們所知的不過部分」

聖經故事不是「整齊乾淨、無所不知」的圖式,因此不會把信徒推向「我有所有答案」的傲慢位置。

二、它把救贖歸於神,不歸於人#

  • 與後現代不同:基督教確實宣告萬事的救贖透過神在基督裡的拯救行動
  • 但與現代不同:救贖不是人能成就的——「不是由人的理性或人的掌控,而是由神的自由與目的」
  • 現代敘事(電影、小說)以「人類的成就、克服困境達成自選目標」為核心;聖經角色面對遠超自己掌控的善與惡力量,靠信心與超自然恩典得勝
  • 「他們的世界比可解之物更神祕,他們不指望掌控它」

三、「翻轉」的故事線#

整本聖經反覆出現一個主題:神選擇被支配者、被棄絕者、無權者、邊緣者

創世記中對長子繼承制(primogeniture)的顛覆#

  • 揀選亞伯而非該隱
  • 揀選以撒而非以實瑪利
  • 揀選雅各而非以掃
  • 揀選約瑟而非流便

對女性也是:

  • 透過年老不孕的撒拉,不是年輕的夏甲
  • 透過不被愛、外貌平凡的利亞,不是美麗的拉結

布魯格曼(Walter Brueggemann)論創世記 25:「這個神諭顛覆所有約定俗成的智慧……我們不是被釘死在世界目前的組織方式上的。這就是耶穌事工的前提——貧窮的、哀慟的、溫柔的、飢餓的,是天國的繼承者(馬太 5:3–7)。」

整本聖經的圖樣#

  • 出埃及:神站在被埃及壓迫的奴隸這一邊
  • 士師記:神興起的拯救者多半來自小支派、低階家庭、社會邊緣(基甸、耶弗他、參孫)
  • 大衛是耶西最小、最矮的兒子(撒上 16)
  • 福音書中:耶穌總是與被尊敬者中的「邊緣女子、稅吏、墮落者」最快建立連結

四、神親自在基督裡與被壓迫者認同#

鮑克漢姆關鍵洞察:聖經救贖故事**「打破被壓迫者翻身後變成新壓迫者的循環」**。

  • 舊約反覆告誡以色列:「不可欺壓寄居的,因為你們在埃及地也作過寄居的。」(利未記 19:33–34)
  • 真正打破循環的是十字架——
    • 神子降生於貧家、活在邊緣與棄絕者中
    • 受審於司法不公、赤裸無錢地暴力被殺
    • 神子親嘗了被冤枉者的苦
  • 箴言 14:31:欺壓貧窮就是「藐視造他的主」;恩待窮乏就是「尊敬主」——但這份神與窮人的認同,只在耶穌身上以最徹底的方式被實現

是的,普世道德真理可以被用來壓迫人。但若那份絕對真理是一位為仇敵而死、不以暴還暴而是赦免他們的人——這個故事若成為你生命的中心,怎麼可能讓你拿起權力去宰制他人?

五、得救本身就是「卸下強者的姿態」#

  • 多數大敘事說:「振作起來、掌控自己、掌控局勢——你做得到」
  • 耶穌說:「你做不到。你必須倚靠我」
  • 「你們若不回轉,變成小孩子的樣式,斷不得進天國」(馬太 18:3)
  • 靠功德的救恩會偏向有能力的、優勢的人;靠純恩典的救恩反而偏向承認自己只能靠純恩典之人——失敗者、外人、軟弱者
  • 為此,耶穌不是以富有有權者的姿態來,而是以一個未婚母親的窮孩子降生

聖經不是一連串「信心英雄越戰越勇」的勵志故事。它記錄了即使是亞伯拉罕、大衛這類最有能力者,也無法跨越自己文化的殘酷與內心的自我中心——他們得勝唯一的方法是緊抓「神的恩典是給道德失敗者的」這個應許。

對信徒的雙重挑戰#

一、若不行公義,就是矛盾於福音#

一個自稱為基督徒卻不向窮人與邊緣者活出慷慨與公義的人,至少是「基督福音的活生生矛盾」——因為基督的父神「為被欺壓的伸冤、賜食物與飢餓的人」(詩篇 146:7)。

二、為公義奮戰時不應自義#

熱心追求公義的人常在面對所謂的「壓迫者」時變得自義與殘忍。但理解福音的基督徒會承認——

  • 「我自己也有壓迫者的心」
  • 我說謊時剝奪了他人對真理的權利
  • 我違背承諾時剝奪了他人對所應得的權利
  • 若我不貧窮卻關閉心門對待窮人,就剝奪了他們對生活所需的權利
  • 然而我仍是憑恩典得救的

因此基督徒對抗壓迫者時可以鋼鐵般的勇敢與堅定,但不能自義、不能霸凌、不能憎恨憎恨者,也不能以「對抗壓迫者」之名變成新的壓迫者。

結語:伊格頓的見證#

伊格頓本人非信徒,卻寫道:

「若宗教信仰可以從『為社會秩序提供存在理由』這個負擔中釋放出來,它或許能重新發現自己真正的目的——成為對所有此類政治的批判。它對日常道德所加上的,不是某種超自然的支援,而是一個極不便利的消息:我們的生活形式必須經歷徹底解體,才能重生為公義且憐憫的社群。那解體的記號就是與貧窮無權者的同行。一個信仰、文化與政治的新組合,可能就在這裡誕生。」

這就是基督教故事所提供的——一個有絕對標準、卻不淪為壓迫工具的另類進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