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自殺率攀至 30 年新高。」2016 年《紐約時報》頭版報導。為何在物質最舒適、壽命最長的時代,現代人卻越加絕望?凱勒(Timothy Keller)論證:人離不開盼望,但只有「樂觀」是不夠的——當代人正在失去能承接苦難與死亡的真正盼望。
兩個女工的故事#
凱勒先用一個思想實驗:兩位年齡、社經、學歷、性情皆同的女工被聘做八小時的單調流水線工作;環境一致,唯一差別——
- A 知道做完一年領 3 萬美元
- B 知道做完一年領 3,000 萬美元
幾週後,A 想辭職、B 邊工作邊吹口哨。
兩人經驗的當下完全相同,只是對未來的預期不同。我們是「以盼望為基的存有」——對未來的相信完全控制著對現在的體驗。
但只是「樂觀傾向」其實不夠(科學研究也證實)。我們需要的是更深的東西:真正的盼望(hope)。
從盼望墮為樂觀:美國夢的三段史#
德爾班科(Andrew Delbanco)《真正的美國夢》以「神、國、自我」三章描繪美國盼望的轉移:
| 階段 | 盼望寄託在 | 處理苦難與死亡的方式 |
|---|---|---|
| 神 | 基督教故事 | 苦難有意義,死亡可被勝過 |
| 國 | 美國作為「世界最偉大國家」 | 為國捐軀是最高榮耀(〈共和國戰歌〉:「祂為使人成聖而死,讓我們為使人自由而死」) |
| 自我 | 個人實現與自由 | 無法為死亡賦意義;死亡只是中斷你的故事 |
奈斯比特(Robert Nisbet)指出:基督教把古代「循環時間觀」轉為「線性、有目的、走向審判與和平國度」的歷史觀。這份神學被世俗化為「進步、理性與自由、文明、人權」的故事——以致今日的詞彙仍以「進步派/倒退派/走在時代前頭」來表達道德判斷。
世俗樂觀的崩盤#
哲學上#
- 若沒有共識的道德絕對,怎能定義「進步」?所有「這是進步」的宣告都是價值判斷
- 每一句「進步」都是把某群人的價值強加在他人身上
經濟與環境上#
當代「進步」幾乎等於物質繁榮、科技掌控、舒適升級——但這預設了無止境經濟擴張。拉許(Christopher Lasch):「我們已逼近人類權力與自由之自然限制的察覺,無可逃避。」
- 年輕一代是史上首批確信「自己會比父母過得更差」的世代
- 全球疫情、經濟崩盤、氣候災難、網路戰、恐怖主義——惡夢情境不再是想像
- 美國企業前所未有地囤積上兆美元現金(光 Google 就有 800 億),對未來的投資信心崩盤
為何樂觀必須被盼望取代#
拉許:「進步意識形態削弱了犧牲精神。」它無法為苦難賦意義,無法激勵人為更大目的放下當下享樂——因為當下享樂本身就是歷史的全部目的。
考夫曼(Eric Kaufmann)也擔心:他自己的世俗觀「無法激發對前人的承諾,與為後代犧牲的意願」。
真正的盼望#
「真正可被稱為盼望、信任與驚奇的,是這同一種心態——它在生命的限制面前肯定生命的良善,無法被逆境擊敗。」(拉許)
它不需要相信進步,只需要相信——
- 公義:邪惡終究會受審
- 超越此世的某種秩序:不能讓不義永遠得逞
- 這個秩序在世俗框架內無法被獲得
美國黑奴的見證#
歷史學家熱諾維斯(Eugene Genovese)指出:要說奴隸相信「進步」是荒謬的——但他們確實有盼望,且這份盼望來自基督教。
霍華德.瑟曼(Howard Thurman)1947 年在哈佛的演講為「黑人靈歌(Negro spirituals)」辯護:
- 那些唱「天堂、冠冕、寶座、白袍」的歌不是讓人麻木順服
- 而是讓奴隸抬頭挺胸地活——因為他們相信終末審判、永生、與所愛之人重聚
- 「神終必使一切歸正」這份信念是他們抵抗的根
想像對 19 世紀初的奴隸說:「沒有審判日、沒有來世、人生就這樣,社會政策才是唯一改善希望——現在去鼓起勇氣與愛活下去吧。」這在歷史上是荒謬可笑的。世俗樂觀根本無法承載真正的苦難。
盼望最終的試煉:死亡#
德爾班科的「自我」階段最大的問題:
- 它無法把人類最不可化約的事實——死亡——納入並賦予意義
- 在「神」階段:死可走向救贖;在「國」階段:死可成就國家榮耀
- 在「自我」階段:死只是打斷你的故事
「死亡沒什麼好怕的」?三個當代版本#
- 巴恩斯(Julian Barnes):循古希臘伊比鳩魯(Epicurus)——你活著時死不在;死來了你不在——所以何懼?
- 阿提爾(Diana Athill):死是「自然循環的一部分」,「凡是不可避免的就不會太壞」
- 《獅子王》:「我們都連在生命的大循環裡」
凱勒的反駁#
哲學家克里夫特(Peter Kreeft)的故事:一位七歲男孩問媽媽「我表弟去哪兒了?」(表弟三歲過世)。媽媽(無神論者)說:「他回到大地裡,明年春天的花就是他在滋養。」男孩尖叫:「我不要他做肥料!」轉身跑掉。
「告訴人們要把死亡當『另一個成長階段』來接受,就像告訴四肢癱瘓者癱瘓只是『另一種運動』。」(克里夫特)
對「不可避免就不會太壞」的拆解:
- 演化、自然選擇都建立在暴力上,但沒人說暴力是好的
- 「不省人事」若被強加在人身上,叫做犯罪
- 那麼死亡就應被視為偷竊與謀殺
古往今來所有神話傳說從不把死亡當作正常——而是當作入侵、扭曲、怪異。死亡感覺不對,這份感覺不會被「自然循環」的論述消音——「我們不覺得自己像被回收的肥料」。狄倫.湯瑪斯(Dylan Thomas)的詩才更貼近大多數人的心:「不要溫順地走入那良夜,要怒吼、怒吼,抗拒光的消逝。」
為何我們真正怕死?#
一、死亡終結愛的關係#
榮格(Carl Jung):
「死亡確實是可怕的殘酷……一個人從我們身邊被撕走,剩下的是死亡冰冷的靜寂。再不可能有任何關係——所有橋樑被一擊摧毀。」
伊比鳩魯式論證的漏洞:人生有意義最重要的就是愛的關係。死亡一個個奪走我們所愛,最後也奪走我們自己。「死是我們最後的仇敵」(哥林多前書 15:26)。
二、「死後有什麼」的不確定#
伊比鳩魯:「人怕的不是死是消滅,而是死不是消滅。」
- 莎士比亞《哈姆雷特》:「那未被探明的國度,從沒有旅人歸來」
- 德萊頓(John Dryden):「死亡本身沒什麼,但我們害怕去做我們不知道是什麼的什麼,到我們不知道是哪裡的哪裡。」
- 盧梭:「自稱無懼於死亡的人是說謊者。」
凱勒做了幾十年牧養探望,他觀察:
- 在死亡陰影下,人們幾乎不可避免地問:「我是否愛得夠?是否慷慨?是否拖延了該做的改變?」
- 答案幾乎都是「沒有」
- 「良心使我們都成了懦夫」
一位癌末男子對凱勒引述艾略特(T. S. Eliot):「我們害怕的不是我們所稱的死亡,而是死亡背後那個不是死的東西。」他坦承:「我世俗的朋友嘲笑信神是憑空跳信心;但他們也是把命賭在『死後什麼都沒有』,他們怎麼可能那麼確定?」
朝著死亡前進卻看不見前方,跟以時速 60 英里開車卻擋風玻璃全黑,是同樣令人恐懼的。
耶穌——我們的「代戰士」#
拉撒路墓前的眼淚與怒吼#
約翰福音 11 章記載耶穌在拉撒路墓前同時哭泣與忿怒(v.33, 38)。耶穌不是為拉撒路哭——祂知道祂要叫他復活——而是為罪與死扭曲了祂所愛的造物而哭、而怒。
創世記的解釋#
死亡不是創造原計的一部分。我們不是被造去衰老、退化、終結的;不是被造去經歷「以死告終的愛」的。死亡是入侵,是人類背向神所結的果。我們對「自己被造為持續者、為不分離的愛而被造」的感覺,是我們神聖起源的「記憶痕跡」。
「代戰士(champion)」#
希伯來書 2:14–15 教導:
- 不死的神子取了我們的人性,承受軟弱與死亡
- 透過死亡,祂破除死亡的權勢
- 釋放「被死亡的恐懼一生捆綁的人」
- 祂作我們的「champion」(希伯來書 2:10)——古代「代戰者」如大衛代表以色列戰歌利亞
死亡不只是仇敵,也是執行者——「罪的工價乃是死」(羅馬書 6:23)。耶穌死,是還清我們的債——債既被付,執行者就再無權柄。
「神卻將死的痛苦解釋了,叫祂復活;因為祂原不能被死拘禁。」(使徒行傳 2:24)祂被死亡吞下,卻從背後鑿穿了它。如今對於信祂的人——肉體仍會死,但死只是進入永生的入口。
「耶穌活著!死亡如今/只是我進入榮耀的入口。 因此勇敢吧,我的靈魂,你必領受/那擺在你前頭的生命冠冕。」(聖詩)
哈姆雷特錯了——有一位旅人從未被探明的國度回來了。喬治.赫伯特(George Herbert)對死亡說:你曾「至多是個劊子手」,現在「你成了一位園丁,更是領者,引我們的靈魂越過星辰之外」。
基督教盼望的四個獨特#
一、是「個人性的(personal)」#
世俗主義說我們化為土壤;東方宗教說靈融入「萬靈」失去個體性。但若死後不是位格,就沒有愛——只有位格能愛。
愛德華茲(Jonathan Edwards)著名講章〈天堂是愛的世界〉描繪:
- 天堂的中心不是抽象的神,而是三一神——聖父、聖子、聖靈互倒不可言說之愛
- 三位之間的愛是「無止息的相互聖潔之能」,使這位神成為「愛的湧泉」
- 在天堂,這湧泉「無阻擋地敞開」,溢出成「愛與喜悅的江河,足以讓眾人浸入、暢飲,甚至以愛淹沒世界」
我們此世的愛則「處處堵塞」:
| 此世的愛 | 天堂的愛 |
|---|---|
| 鮮少對等 | 完全對應、彼此呼應 |
| 渴望表達卻言語有限 | 完美表達、口舌無礙 |
| 被嫉妒與自私污染 | 為神而愛,為神的形像而愛彼此 |
| 害怕分離 | 永不再分離 |
| 看見的祂之愛有限 | 「祂以死的愛愛了你」——這份揭示永遠擴大喜樂 |
「我們的喜樂安息在所愛者的喜樂裡」——他越福樂,我們越歡欣,嫉妒不再可能。我們將「永遠以難以想像的熱忱之心」一同湧流愛之榮耀。
二、是「具象的(concrete)」#
聖經應許不是「靈魂上天堂」,而是——
- 神的天堂榮耀降下來更新這個物質世界(啟示錄 21:1–5;22:1–4)
- 邪惡、苦難、衰老、疾病、貧窮、不公、痛苦永遠被除去
- 不只靈魂得贖,身體也復活(羅馬書 8:23;帖撒羅尼迦前書 4:14–17)
斯里蘭卡的牧者面對「其他宗教不也提供救恩嗎」的質疑時答:「你說的是哪一種救恩?」——沒有別的宗教應許這個世界本身也得救。
從「Nevermore」到復活#
愛倫坡(Edgar Allan Poe)〈烏鴉〉中的「永不復見(Nevermore)」道盡此世失落的不可挽回——機會錯過、地點被拆、關係散去。但基督徒不只盼望失去的得到安慰,而是盼望他們從未真正擁有的生命得到完整恢復。
復活的耶穌不是幻影:「摸我看看;魂無骨無肉,你們看,我是有的。」(路加福音 24:39)你不只會拿回失去的人生,你會得到你一直渴望卻從未能達到的人生——復活對「永不」說「不!」。
三、是「不可想像地美好的(unimaginably wonderful)」#
托爾金(J. R. R. Tolkien)〈論童話故事〉指出:人類有一些「原初渴望」是現代化從未能熄滅的——
- 探索時空的深度
- 逃離死亡(最古老最深的渴望)
- 與非人類存有溝通(鳥獸、其他智慧)
- 活到實現我們的創造夢想
- 有不分離的愛
- 看見善終究戰勝惡
童話之所以滿足我們,正因它們見證了一個更深層的實在——世界本應如此,我們本被造為這樣。
托爾金的結語:耶穌基督的福音是「一個更大的故事,懷抱了一切童話的精髓」——並且是唯一進入了歷史與物理世界的童話。當童話結尾「奇蹟般的恩典」與「拯救的喜樂」浮現時,我們所體驗到的是「越過世界之牆的喜樂的一瞥,刺骨如悲傷」。福音給我們的不是一瞥,而是真實。
如果耶穌真的從死裡復活——你最深的渴望都將實現。
四、是「有把握的(assured)」#
絕大多數宗教的來世以你的道德與宗教表現為條件。基督教則:
- 救恩是禮物,不是賺取
- 給願意承認「自己不夠好、需要救主」的人
- 倚靠的是耶穌唯一配得永生的紀錄
兩個來源支持這份把握#
- 基督復活的歷史證據:學者如潘能伯格(Wolfhart Pannenberg)、賴特(N. T. Wright)皆有嚴謹論證(第 12 章詳論)
- 此刻的預嘗:禱告中神之愛的傾注——「盼望不至於羞恥;因為所賜給我們的聖靈將神的愛澆灌在我們心裡」(羅馬書 5:5)
從監獄與安息禮看見的盼望#
- 潘霍華(Dietrich Bonhoeffer)在受死前的牢房裡稱基督徒之死為「邁向自由路上的至高慶典」
- 一個世紀前的美國牧者慕迪(D. L. Moody)寫下自己的墓誌銘:「總有一天你會在報上讀到,東北菲爾德的慕迪死了。一個字都別信。在那一刻,我會比現在更活著。」
- 十架上的強盜聽見耶穌說:「我實在告訴你,今日你要同我在樂園裡了。」(路加福音 23:43)
這不是對黑暗揚拳示威,而是悲傷可被擴大、加深、最終讓位給的喜樂——這才是真正的盼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