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的意義是什麼?」凱勒(Timothy Keller)指出,這個問題在當代被許多人視為偽命題——但全球將近四分之三的人仍持續被它纏繞。本章要對比兩種模型:自己創造的意義(created meaning)vs. 來自外部發現的意義(discovered meaning),並論證後者在理性、群體與耐受度上都更穩固。

「意義」到底在問什麼?#

「meaning」一詞至少有兩層相連的意思:

  • 目的(purpose):背後有沒有意圖?
  • 意義(significance):是否指向自身以外更大的某物?

要說一個人生「有意義」,就是同時要有:

  • 一個整體的存活目的
  • 一份「我所做的事正在服事比自我更大的善」的確信

葛文德(Atul Gawande)描述一家養老院的實驗:管理員引入狗、貓、鸚鵡、兔子與母雞讓住戶照顧,半年後抗精神藥物用量降至 38%、死亡率下降 15%。理由很簡單——人需要一個值得活的理由。「光是被收容、被餵養、安全地存在著,依然會感到空洞。」

二十世紀的「意義危機」#

海德格(Martin Heidegger)指出,人是唯一會問存在意義的存有。古代人並不被這個問題折磨,但二十世紀的文學與哲學突然出現了「意義缺位」的洞:

  • 契訶夫(Anton Chekhov)《三姊妹》:「人必須有信仰,否則一生空虛、空虛……」
  • 卡夫卡(Franz Kafka)《審判》:在面目模糊的官僚體制下,意義已被掏空
  • 沙特(Jean-Paul Sartre):「人是無用的激情。」
  • 卡繆(Albert Camus)《薛西弗斯神話》:荒謬誕生於「人對意義的需求」與「世界冷漠的沉默」之間
  • 羅素(Bertrand Russell):人類一切勞動、愛、天才都將「在太陽系的浩瀚死亡中歸於消滅」,剩下的只有「不屈的絕望」

後現代的「拋棄意義」轉向#

到了二十一世紀,菁英世俗者反而對「人生的意義」這個短語感到尷尬。文學批評家伊格頓(Terry Eagleton)觀察:晚近後現代資本主義的氛圍中,「意義」本身已被視為過時而可疑的詞彙。

主流劇本變成:

  • 內格爾(Thomas Nagel):問題不在世界沒意義,而在你期待它有意義;放下期待,荒謬感就消失
  • 古爾德(Stephen Jay Gould):「沒有意義」表面可怕,卻終極解放——我們可以為自己建構答案
  • 寇恩(Jerry Coyne):宇宙無目的,但「我們可以鑄造自己的目的,那是真的」

這個轉向的內在邏輯:只要還有「人生的 Meaning」,我們就被某個外在標準綁住。不如徹底拋棄它,換取「自我定義」的自由。

影集《冰血暴(Fargo)》第二季的回應#

本章用《冰血暴》的對白對比兩種典範:

  • 少女諾琳(Noreen):「卡繆說,知道自己會死,就讓人生變成笑話。」
  • 警員所佛森(Lou Solverson)論犧牲守護家人時:「這就是我們所有男人推著的那塊石頭。我們稱它為負擔,其實是榮幸。」
  • 罹癌的貝特西(Betsy):「有理智的人都不會說那種蠢話。我們被放在這世上是要做一份工作。等你站在主面前,你倒可以試著告訴祂,這一切只是某個法國人的玩笑。」

所佛森一家也直視世界的黑暗,卻不被荒謬擊倒——關鍵差異在於他們相信生命中的任務是被賦予的,且最終有審判與認可。「發現的意義」讓他們既不天真也不絕望。

「自創意義」可行嗎?兩個檢驗#

一、邏輯一致性#

伊格頓指出後現代主義其實「偷渡」了一個絕對價值——自由:

  • 為什麼自由是不可被質疑的至善?誰有權如此宣告?
  • 「人生意義是自由地決定自己的意義」——這本身就是對 Meaning 問題的普遍性回答
  • 等於做了它要禁止別人做的事

二、實踐可行性#

  • 「人生是你想要的樣子」聽起來自由,實際上自戀
  • 真正的意義應該是會「頂回來」、會抵抗你、不被你任意揉捏的
  • 你無法把老虎「詮釋成」溫順的小貓——若你硬試,「將不會留下來說這個故事」
  • 凱勒舉例:一位身材遠低於平均的少年堅持踢美式足球,因為老師告訴他「你想做什麼都可以」——人生並不是你想塑造就塑造的,必須謙卑地發現與真實對齊的意義

沒有神就沒有意義嗎?答案是:又是又否#

凱勒給的答案誠實:

  • ——世俗者完全可以在當好父母、推動運動、教導弱勢、欣賞文學中找到「目的」與「服事更大善」的雙重感受。多數世俗人不是卡繆式的鬱悶者
  • ——這些是「指派的(assigned)」意義,不是「內在的(inherent)」意義。它建立在你的詮釋與感受上,主觀且依賴於你

凱勒的核心論點:發現的意義在三個維度上都比自創的意義更穩固——更理性、更群體、更耐久

一、發現的意義更理性#

內格爾自己在〈荒謬〉一文中坦承:每追問一層「然後呢?」,理由鏈都會繼續退無可退。最後宇宙會給你同一個答案——

「即便你寫出千年後仍被閱讀的偉作,最終太陽系仍會冷卻、宇宙崩塌,所有努力的痕跡都會消失……你存不存在過,宇宙都不會在意。」

世俗者要保有意義感,必須少想#

  • 大法官霍姆斯(Oliver Wendell Holmes Jr.):當我冷靜思考人類與一粒沙、一隻狒狒並無本質差異時,「就是該下樓玩接龍的時候了」
  • 托爾斯泰(Leo Tolstoy)五十歲時「酒醒了」——意識到所愛之人都會被奪走、所寫之書終會被遺忘——再也回不去寫小說、愛家人的狀態
  • 路易斯(C. S. Lewis):若你記得對方的一切美都只是原子隨機碰撞的暫態圖樣,你就無法真正地愛她、無法真正地享受音樂

結論:世俗者的「意義感」往往要靠壓抑思考來維持。這恰恰違反了世俗主義最自豪的「理性」立場。

基督徒則相反——越想越穩#

  • 基督教教導:神出於愛造我們、為我們犧牲、預備新天新地
  • 一位感到喪志的基督徒,不是想得太多,而是想得不夠
  • 這份意義能承受徹底反思,並從反思中變得更深

二、發現的意義更群體#

哈佛哲學家羅伊斯(Josiah Royce)在 1908 年《忠誠的哲學》就警告:

  • 人需要為比自己更大的志業而活,否則無法承受
  • 個人主義會剝奪共享的價值,瓦解社會團結
  • 諷刺的是,個人主義也會破壞個人幸福——只剩「飄忽善變、永不饜足」的慾望可指引

泰勒指出今日文化共識是:「每個人都有權發展自己的生活形式」,沒有人能或應指定其內容。後果——

  • 道德立場「不再奠基於理性或事物本性,僅僅是我們因感受而被吸引」
  • 對社會理想出現「異常的失語」
  • 你想餵窮人、我想踩窮人致富,自創意義體系內無法說「你錯了」

馬丁路德金恩(Martin Luther King Jr.)的「我有一個夢想」演說,引用的是阿摩司書 5:24 對公義的呼召,不是「自由地按自己想法生活」。社會公義需要共享的、發現的意義作根基。

伊格頓進一步點破:「自由創造自己的意義」聽起來很解放,骨子裡卻是晚期資本主義消費邏輯——把一切私有化、商品化、按口味挑選。所謂「自由的我」,可能比自己以為的更被消費文化所囚。

三、發現的意義更耐久#

世俗主義是唯一必須在此生內找到主要意義的世界觀。其他所有信仰都認為「此生不是故事的全部」。

弗蘭克(Viktor Frankl)《活出意義來(Man’s Search for Meaning)》

奧斯威辛集中營的觀察:

  • 把意義建立在事業、地位、家庭上的人,被剝奪後常崩潰、放棄、甚至為求生而背叛
  • 倖存且仍保有人性者,往往把人生定位在超越此世的座標上:宗教信仰、所愛之人在天上的注視
  • 弗蘭克自身做法:對受苦者說「在艱難時刻,總有人從上方注視我們——朋友、配偶、生者、死者、或一位神——祂不會希望我們讓祂失望。」

各種宗教提供超越此世的意義:脫離輪迴、與宇宙合一、與祖先團聚、效法基督而與神同住。每一種都讓苦難有意義——它不破壞 Meaning,反而能加深 Meaning。

唯有世俗文化把苦難視為偶然且無意義,視為打斷「我們真正活著的目標」。所以人類學家觀察:西方社會是史上最不善於教人面對苦難與死亡的社會之一。

結語:意義的終結#

給雙方對話者的提醒#

凱勒提醒信徒不要對世俗朋友說「你的人生沒有意義」——主觀創造的意義確實能服事人生。但他也希望世俗讀者能理解,為何信主之人會覺得從前的自己「未曾被豐富的 Meaning 浸透」——當時的目的太脆弱,禁不起深思與逆境。

基督教的獨特之處#

與其他世界觀比較:

對苦難的看法來源
苦難是前世業力所致業報 / 印度教
苦難是要超越的幻象佛教
苦難無從評論,命運如此古希臘斯多葛
苦難英勇、值得擁抱古代羅馬
苦難偶然、毫無意義世俗主義
苦難常常不公,但能塑造你成為偉大的人基督教

人類學家史威德(Richard Shweder):

「對古人來說,世界外表歡樂,核心卻深沉悲傷。對基督徒來說,世界外表黑暗充滿苦難,核心卻是純粹的喜樂。」

從《傳道書》到十字架#

舊約《傳道書》宣告「日光之下」的意義是「虛空(Meaningless)」——若把神、永恆排除,從感官、學問、成就都找不到出路。整個聖經故事框架是:人因背向神而被斷絕,因此都嘗到無意義的苦味。

耶穌在十字架上喊:「我的神、我的神,為什麼離棄我?」(馬太 27:46)祂在那一刻為我們嘗了「無神之生」的虛無——齊克果(Søren Kierkegaard)所稱的「致死之疾(sickness unto death)」——好讓我們得享有神之生。

一個被找到的意義#

希臘哲人感應到宇宙背後有一個 Logos(道)。基督教宣告:

Logos 不是一個要去學習的概念,而是一個可被認識的位格。

我們不是出去尋找意義,而是有一份 Meaning 親自進入世界來找到我們。憑信接住這位道成肉身者的人,能擁有一份「集中營都奪不走」的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