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正越來越世俗,宗教遲早會消失。」這是當代知識界長期信奉的預設。本章用實證與哲學雙線挑戰它:宗教不僅沒有消亡,反而在二十一世紀更加蓬勃;而所謂「教育普及就會讓宗教消失」的命題,只是當年社會學家自己跳得太快的結論。
「世俗化必然論」的崩盤#
主流預測落空#
二十世紀的社會學主流幾乎一致認為:
- 隨著科學進步、現代化推進,宗教必然衰退
- 1966 年約翰.藍儂(John Lennon)的名言「基督教會消失,我說對了就會被證明」可代表這種共識
然而 Pew Research Center 的全球研究指出,二十一世紀的世界將比二十世紀更有宗教氣息:
- 基督徒與穆斯林佔全球人口比率持續上升,世俗者比率反而下降
- 撒哈拉以南非洲、中國湧現大規模轉向基督教的浪潮
- 拉丁美洲的福音派與五旬節派呈指數成長
- 連美國本土的「無宗教歸屬者(nones)」增長,主要來自原本就名義上掛名的信徒,虔誠者反而擴張
喬治梅森大學公共政策教授哥德斯通(Jack Goldstone)直言:「社會學家當年跳得太快——他們以為現代化會帶來世俗化與不信,但事實並非如此。人們需要宗教。」
信仰也在哲學圈復興#
過去一個世代,麥金泰爾(Alasdair MacIntyre)、泰勒(Charles Taylor)、普蘭丁格(Alvin Plantinga)等哲學家以重量級學術著作為信神立場辯護,並批判世俗主義的根基。信仰並非只在「未受教育者」中繼續發展,連學術核心都重新回到桌面討論。
為什麼宗教仍有人需要?兩個原因#
一、世俗理性「少了東西」#
當代最具代表性的哲學家之一哈伯馬斯(Jürgen Habermas),原本長期主張公共領域只能用世俗理性,近年卻轉向認為:
- 世俗理性無法說明「人之所以為人的本質」
- 科學能告訴我們「人生是什麼」,卻不能告訴我們「人生應該是什麼」
- 二十世紀號稱基於科學理性運作的法西斯與共產國家所造成的浩劫,本身就推翻了「啟蒙理性可單獨判斷善惡」的自信
哈伯馬斯:「自由、良知、人權、民主等理想……是猶太正義倫理與基督教愛之倫理的直接遺產。直到今日,沒有別的選項可以取而代之。」
優生學的歷史實例#
普林斯頓大學歷史學家李奧納(Thomas C. Leonard)指出:
- 二十世紀初,「進步」與「科學化」的社會政策廣泛包含了強制絕育與隔離劣質基因者
- 1926 年史科普斯(Scopes)案使用的教材《公民生物學(Civic Biology)》,主張為了人類遺傳健康應絕育乃至消滅某些族群
- 真正讓優生學名聲掃地的不是科學,而是二戰集中營所喚起的道德直覺
若你相信優生學是邪惡的,這個信念就必須建立在科學與成本效益分析以外的某個來源。純粹世俗理性提供不出這樣的根據。
神經外科醫師的轉折#
暢銷書《當呼吸化為空氣(When Breath Becomes Air)》的作者卡拉尼提(Paul Kalanithi)原是「鐵桿無神論者」。罹癌後他發現:
- 若一切都需要科學證明,那麼「愛、恨、意義」也都得被開除——但這顯然不是我們真實活著的世界
- 科學能把現象拆解成可處理的單位,卻無法為「希望、愛、美、榮譽、苦難、德行」這些人生中心議題背書
- 他最終因「犧牲、救贖、寬恕」這些基督教核心價值具有強大說服力而轉而信仰
寬恕無法被「科學化」#
派波(Rebecca Pippert)在哈佛旁聽諮商課程時,問教授若案主想學「寬恕母親」要怎麼處理。教授坦言:寬恕預設了道德責任等科學心理學無法處理的概念,並半開玩笑地說:「想要被改變的心?那不在我們系裡。」
但派波點出:人類其實正是在尋找一顆被改變的心。
二、超越的直覺#
宗教持續存在的第二個原因屬於存在性而非智性層次:人對「超越於這個物質世界之外的更大實在」有共通的直覺。
失眠的無神論者#
《紐約客》撰稿人伍德(James Wood)描述他的朋友——一位分析哲學家、堅定的無神論者——在半夜被「形而上的恐懼」所襲:
「這個世界怎麼可能只是大爆炸的偶然?怎麼可能沒有設計、沒有形上目的?難道我、我先生、我孩子的每一個生命,從宇宙尺度看都毫無意義?」
連伍德自己(同樣是世俗者)也承認,隨著年紀漸長、親友離世,這種「無法理解(incomprehension)」越來越頻繁、越來越尖銳。
賈伯斯的不甘#
賈伯斯(Steve Jobs)面對死亡時說:「累積了這麼多經驗,就這樣消失?我真的想相信有什麼會留下來,意識也許會延續。」對他來說,把人之自我等同於「啪一聲關掉」的開關,並不真實。
美學中的超越#
英國作家巴恩斯(Julian Barnes)以理性否認來世,卻仍被莫札特《安魂曲(Requiem)》深深震動,自承這是「不信者最揮之不去的假設性問題:如果它是真的呢?」
哲學家泰勒(Charles Taylor)的觀察:
- 純粹化約論(如平克 Steven Pinker 把美感解釋為演化遺產)在面對偉大藝術時顯得貧瘠
- 若你提醒自己這份感動「只是化學反應」,反而會破壞當下的感受
- 指揮家伯恩斯坦(Leonard Bernstein)聽到偉大音樂時感受到「某種不會讓我們失望的秩序」——這暗示了某種值得信靠的根基
三、「飽滿(Fullness)」的經驗#
更強烈的是直接遇見超越者的經驗,泰勒稱之為「fullness」:
- 藝術史學家克拉克勳爵(Lord Kenneth Clark)在法國聖羅倫佐教堂裡,被一種「天上的喜樂」籠罩數分鐘
- 捷克作家、後來的總統哈維爾(Václav Havel)在獄中凝視樹冠時,「跨出時間之外」感受到一切美好同時臨在
- 即使是堅定無神論者艾倫芮克(Barbara Ehrenreich)十七歲時也經歷過「燃燒般的他者」湧入的神祕經驗,雖未轉信,卻自承「無法再說自己是教條式的無神論者」
泰勒指出:「fullness」既不是純粹的信念,也不是單純的經驗,而是「人生大於自然主義所能解釋」的普遍實感——無論信或不信,幾乎所有人都會在某些時刻被它擊中。
為何渴望神是「自然」的?#
人文學者里拉(Mark Lilla):「對更高之物的好奇,對多數人是自然的;要學會的反而是對它的冷漠。」
嚴格世俗主義主張:
- 人只是物質實體,沒有靈魂
- 親人死亡就是徹底消失
- 愛與美只是神經化學反應
- 對錯只是心智選擇
凱勒指出,這些立場對絕大多數人都是極度違反直覺的——所以才會有大批人寧願拒絕世俗框架。
對「宗教仍在衰退」說法的反駁#
衰退的是「繼承式」宗教,不是「選擇式」宗教#
社會學家伯格(Peter Berger)、卡薩諾瓦(José Casanova)、戴維(Grace Davie)等都指出:「世俗化命題在實證上已經被證偽。」考夫曼(Eric Kaufmann)的研究進一步顯示:
- 衰退的是繼承式宗教:因國族、家庭出身而掛名的那種
- 成長的是選擇式宗教:個人經過選擇而信的那種
- 美國只有福音派新教的轉信人數大於流失人數
- 「自由派、現代化、稀釋教義」的宗教反而衰得最快——百老匯音樂劇《摩門經(The Book of Mormon)》就示範了這種「只剩水平、沒有垂直」的版本
全球人口結構#
第二個結構性原因是生育率:
- 不論哪個國家、教育程度、經濟階層,宗教信仰者的生育率都明顯較高
- 世俗社會的人口維持,主要靠較有信仰的移民流入
- Pew 預測 2050 年全球無宗教者比例會從 16.4% 下降至 13.2%
一位老牧師的見證#
一位在曼哈頓主流自由派教派服事四十年的牧師告訴凱勒:
「1960 年代,老師信誓旦旦地說,未來唯一能存活的宗教是不信神蹟、不信基督神性、不信肉身復活的版本。但現在,我這一代牧師大多守著空蕩老化的教堂——諷刺的是,這些教堂只能靠出租給那些『被預測會被淘汰』的活力教會來維持開門。」
為何要繼續讀下去?#
凱勒在本章尚未論證宗教是否為真,只先論證它絕非「正在死去的力量」。
兩個理由#
- 公共理由:理解全球數以億計仍認為信仰深具吸引力的人們在想什麼
- 個人理由:你心中那些「不安」與「不滿」,未必只是情緒問題
奧古斯丁(Augustine)在《懺悔錄(Confessions)》中說:「我們的心若不安息在祢裡面,就不得安寧。」如果你的人生有這樣的不安,它可能正是某種尚未被辨識出來的對神的需要。值得花時間檢驗,奧古斯丁是否說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