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經寫給誰?#
我們總喜歡把聖經當作「我的聖經」——珍貴的傳承、聖潔的寶物、屬靈的遺產。這當然沒錯,因為神確實透過聖經向今天的我們說話。但若這個直覺被推到極致,就會出問題。
聖經是「為我們」(for us) 而寫,但不是「寫給我們」(to us)。 舊約是寫給以色列人的——是神向以色列的自我啟示,再藉著以色列傳給其他人。
這個簡單的事實有重大意涵:
- 聖經是用一種我們多半不懂的語言寫成,因此需要翻譯
- 但語言不是唯一需要被翻譯的東西;語言預設了一個文化、運作在一個文化中、為一個文化服務
- 想要真正讀懂一段寫給異文化的文字,文化也必須被翻譯
翻譯文化遠比翻譯語言困難#
翻譯這個動作本身,就是把概念從原本的脈絡抽出來,放進我們自己的脈絡。
- 這是一種「帝國式」的舉動,難免造成扭曲
- 我們會傾向用熟悉的範疇去組織資訊
- 自己的觀念很容易在不知不覺中潛入經文,讓文本說出它原本沒有要說的話
字詞層面的例子:希伯來文 ḥesed
- 美國新標準聖經(NASB)譯為 “lovingkindness”
- 其他譯本則用 loyalty、love、kindness 等
- 任何單一英文字都不足以承載原意,讀者若僅就英文字面去推敲,就會把英文的聯想帶入文本
文化層面的例子更明顯。聖經形容撒拉(Sarah)「美麗」,我們不僅要懂這個字,還要知道古代世界對「美」的定義。「婚姻」也是如此:在古代世界,婚姻常是家族之間的聯盟、財富的交換,與現代以愛情為主導的婚姻完全不同。若把現代婚姻觀套進經文,就會嚴重誤讀。
不是翻譯文化,而是進入文化#
華爾頓(John H. Walton)主張:
- 教語言時,他要求學生不只是把希伯來文翻成英文,而是要「進入希伯來文的世界」,直接用希伯來文思考
- 文化也是一樣——盡可能放下自己的文化範疇,進入經文當時的文化脈絡
我們如何進入古代文化?#
答案在於古代世界的文獻(literature)。文學是通往文化的窗口。
看似循環論證的解套
- 若只憑聖經本身,的確會陷入循環(因為我們早已把聖經調整成符合自己的思考方式)
- 關鍵在於古代世界的其他文獻——美索不達米亞、埃及、迦南、亞述、巴比倫等
- 比較這些文獻可以幫助我們看見共通的概念,也看見彼此的差異
需要注意的層次:
- 埃及文獻與美索不達米亞文獻彼此不同
- 美索不達米亞之中,亞述與巴比倫也不同
- 同一個巴比倫,第二千禧年的文獻又不同於第一千禧年
- 但相較於現代西方,任何古代文化之間的相似度,都遠高於它們與我們之間的相似度
以色列不是被影響,而是「就是其中一份子」#
我們不是在問:以色列是否「借用」或「被影響」於周圍文化的文獻?
而是要承認:以色列本來就是那個世界的一部分,自然擁有許多與當代世界共通的概念與視角。
作者用一個類比說明:
- 我們不會說自己「借用」了消費主義
- 我們之所以是消費者,是因為我們生活在以消費主義為基底的資本主義社會
- 同樣地,亞里斯多德式、笛卡兒式、培根式的思維方式,以及自然主義、個人主義、民主等觀念,都是文化中自然吸收的,不需要刻意學習
創世記一章的「神話」角色#
用「神話(mythology)」這個詞時要小心其原意,不是「虛構幻想」的意思。
神話的本質是:
- 解釋世界如何運作、如何成為現在的樣子
- 包含一個文化的「起源理論(theory of origins)」
- 對信奉它的人而言,是對深層信念的真實描述,不是想像出來的故事
按這個定義:
- 現代的「神話」就是科學——我們關於起源與運作的共識
- 古代的解釋充滿了神祇;現代科學則不留位置給神(但也不否證神)
- 對以色列人而言,創世記一章提供了他們對「起源與運作」的解釋,功能上類似於神話之於其他古代文化,科學之於現代西方
創世記一章雖然不是以以色列「自己的觀念」呈現,而是作為從神而來的啟示,但它仍然是以色列人真心相信的世界觀:世界如何變成這個樣子,又是如何運作的。對今天信靠聖經的人來說,它同樣承擔著解釋起源與運作的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