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第一日的「光」入手#
作者華爾頓(John H. Walton)坦言:讓他開始重新思考創世記一章的關鍵問題,並非古代近東文獻,而是創世記文本本身。問題出在第 5 節:
神稱光為「晝」,稱暗為「夜」。有晚上,有早晨,這是頭一日。
為什麼神不直接把光叫做「光」?#
兩個必須先釐清的觀察:
- 光在古代近東從不被視為物質——不論現代物理如何看待,古人把光與暗都當作「狀態」,所以即使光被造,這也不能算是物質性的行為
- 但第一日的重點根本不是光本身
修辭法:轉喻(metonymy)#
鑰匙在「神稱光為晝」這句。
- 「晝」不是「光」的本質,而是有光的時段
- 若被命名為「晝」的東西是「光」,則該詞已透過轉喻(metonymy) 延伸——名詞被合理擴展到相關概念
- 因此「光」在此處應理解為「光的時段」
整節經文得這樣讀:「神稱光的時段為晝,稱黑暗的時段為夜。」
倒推到第 4 節與第 3 節#
- 第 4 節「神將光暗分開」——若光、暗是物質,根本無法分開(科學或物質意義上,它們無法共存);若是時段,則理所當然
- 第 3 節「神說:要有光」——基於前後一致,只能讀作「要有光的時段」
由此得出第一日的真正主題:創造時間(time)。
時間的根基是光的時段與暗的時段規律性的交替。這是創造行動——但是功能性的創造,不是物質性的。
一併解開兩個千年困惑#
為何「晚上」在「早晨」之前?#
- 前創造的狀態是黑暗
- 當神召出「光的時段」並把它與黑暗分開,「時間」系統就需要兩個時段間的過渡
- 第一個過渡是晚上(從光進入暗),第二個是早晨(從暗進入光)
- 偉大的時間循環就此就位
第四日才造太陽,為何第一日就有光?#
- 若第一日的主題是「時間」而非「光」,問題立刻變小
- 若創造按功能而非物質的次序來理解,時間遠比太陽重要
- 事實上,太陽本身不是一個功能,它只是擁有功能——它只是個「功能執行者(functionary)」(下一章詳述)
第二日:天上的水與穹蒼#
古人普遍相信天是堅固的(solid sky)。隨著經院哲學、文藝復興、哥白尼革命、啟蒙運動進展,第 6 節越來越棘手:
- 希伯來原文按上下文正常理解,是說神造了一個堅固的圓頂(solid dome) 來支撐地上方的水
- 說「聖經錯了」不可接受,但把該字硬譯成現代科學能容忍的「天空」「大氣層」,等於改變經文原意,也是不能接受的
功能解讀的出路#
若創造關乎功能而非物質,那麼創世記一章對「物質世界」並未斷言任何事。
- 是否真有宇宙之水被堅固圓頂攔阻,無關緊要
- 那個物質性的宇宙地理只是古人熟悉的概念,被用來傳達本質上功能性的訊息
我們不該把「水的隔屏」實體化,而要看它在功能上扮演的雙重角色:
- 創造可供人居住的空間
- 作為控制降雨的機制——天氣得以運作的方法
宇宙的秩序(對人尤其重要)取決於恰當的降雨量:
- 太少 → 飢荒
- 太多 → 滅頂
- 宇宙之水是持續的威脅,「穹蒼」被造正是為了建立宇宙秩序
我們今天不再持守古代「堅固圓頂攔水」的宇宙地理,但這不影響一個事實:我們對造物主的理解,仍包含祂設立並維繫天氣系統的角色。第二日採用的物質性語言是對當時聽眾思維方式的「俯就(accommodation)」。重點不在物質結構長什麼樣子,而在於:第二日神設立了讓天氣得以運作的功能。
第三日:神「沒造什麼」嗎?#
一些解經者困惑於:第三日神似乎什麼也沒造——這怎麼會是創造敘事?
答案至此已昭然若揭:只有當這是物質起源的敘述時,第三日才會是問題。若理解為功能起源的敘述,我們不必問「神造了什麼」,而是問——設立了什麼功能?
第三日繼續「分隔」的主題#
- 第二日分隔宇宙空間(上下水)
- 第三日分隔地上空間(水陸分離)——這個關鍵的功能性創造活動繼續
一日兩個行動?其實是同一個功能主題#
不少註釋家觀察到第三日似乎有「水陸分離」與「植物」兩個行動。從功能視角來看:
- 土壤、水、種子的原則,全都是「糧食生產」的要素
- 旱地從水中浮現,是埃及宇宙論常見的主題——對應於尼羅河泛濫退去後肥沃土壤的出現
- 因此「旱地浮現」與「糧食生長」緊密相連
古人對植物的驚奇#
第三日反映了古代世界對下列事實的驚嘆:
- 植物會生長
- 會落種
- 從那小小的種子,長出同樣的植物
- 植物的循環、繁殖的原理、繁衍的祝福——全都是維繫人類生存的奇妙供應
三日 = 三大生命基礎功能#
日 設立的功能 第一日 時間 第二日 天氣 第三日 糧食 這三大功能是生命的根基。
要看見造物主最偉大的作為,不在祂湊在一起的材料,而在祂以這樣的方式湊在一起,使它們運作。即使我們對眼球生理學了解再多,「我們竟然能看見」這件事本身仍超越所有物質性解釋——這份驚奇我們不應失去。功能遠比物質重要。
古代近東的呼應#
不令人意外,前三日的三大功能在古代近東文獻中也是醒目主題:
Papyrus Insinger#
他用命令之主的命令造了日、月、年。
他藉由 Sothis 星的升落造了夏與冬。
他造了食物在活物面前——田野的奇蹟。
〈埃努瑪・埃利什〉第五塊泥板的馬爾杜克(Marduk)#
- 第 38–40 行:晝夜
- 第 47–52 行:雲、風、雨、霧
- 第 53–58 行:駕馭提阿瑪特(Tiamat)的水以建立農業基礎——堆土、釋放底格里斯河與幼發拉底河、挖水道管理回水
創世記內部的呼應:洪水之後#
宇宙被秩序化後,一場危機(罪)使神藉洪水將宇宙還原到無秩序、無功能的狀態:
- 宇宙之水從邊界中釋放出來
- 地再次變成無功能
- 隨之而來的是一段再創造文本(re-creation text):地再次從水中浮現,祝福被重申
在這個脈絡裡,創世記 8:22 神對挪亞作了「造物主之約」:
地還存留的時候,
撒種、收割(糧食),
寒暑、冬夏(天氣),
晝夜(時間),
永不停息。
同樣是這三大功能,只是順序倒過來:糧食 → 天氣 → 時間。作者很清楚這些就是神所組織的世界運作中的核心類別。
結語:功能 > 物質結構#
前三日中唯一可能被視為物質的東西是「穹蒼」——而它正好是我們最不認為屬於今日宇宙的東西。反之,時間、天氣、糧食三大功能清楚可見於經文,也在古代近東宇宙論中具有重要地位。
物質宇宙觀會隨時代與文化變動;但人類與宇宙相遇的普遍基礎就是這三大功能。神宣告祂的創造作為,正是針對這些普世根基。
不必為古代科學擔心「真假」問題#
- 任何時代任何文化都需採取某個科學框架,所有框架都是動態、會被修正的
- 採用目標聽眾的框架最合邏輯
- 聖經中的「舊世界科學」不是「錯誤」或「虛假」,而是從另一個觀察點提供的視角
- 今天我們仍說「天是藍的」「太陽落山」「月亮在發光」——這些在科學上嚴格說都不精確,但仍是「真的」陳述
聖經中的舊世界科學是從地面觀察者的視角而說的;從某個角度看,「地球是宇宙的中心」可以是更「真實」的——這不是說真理多元,而是不同視角各能提供真實的資訊。
結論#
神沒有給以色列修訂版的宇宙地理。祂透過他們既有的宇宙地理,啟示祂作為造物主的角色——因為物質世界長什麼樣子並不重要。
祂的創造工作聚焦於功能,因此祂傳達的是:祂是那設立功能、維繫運作的那一位——不論我們對物質宇宙的形狀如何想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