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之前 / 之後」看創造的本質#
若古代世界以功能定義存在,而「創造」是從不存在到存在的轉換,那麼「創造」自然就是賦予功能的活動(命題 3 已從希伯來語 bārāʾ 證實了這點)。
進一步的證據,可以從創造敘事如何描述「之前」與「之後」的狀態找到:
- 若經文是「物質起源」的敘述 → 「之前」應該是沒有物質
- 若經文是「功能起源」的敘述 → 「之前」應該是沒有功能
創世記 1:2 的關鍵詞:tōhû 與 bōhû#
創世記 1:2 用 tōhû 與 bōhû 描述起初的狀態。各英譯本譯法大同小異:
- KJV、NASV:Formless and void
- ESV、NKJV:Without form and void
- NIV、NLT:Formless and empty
- NRSV:A formless void
- NJPS:Unformed and void
- NCV:Empty and had no form
中譯本多作「空虛混沌」。
這些翻譯幾乎一致指向「沒有物質形體」——但學界的詳細研究指向完全不同的方向。
例如 David Tsumura 經完整語義分析後,將 tōhû 譯為「無生產力的(unproductive)」,而非「沒有形狀」。
由於 bōhû 僅出現 3 次,且每次都與 tōhû 連用,我們的研究重點集中在 tōhû。
tōhû 在舊約的 20 次出現#
觀察 tōhû 的全部用法,沒有一處與「物質形體」有關。它的上下文與平行用詞,都指向某種無功能、無目的、在人類意義上無生產力的狀態。
具體例子:
- 申 32:10:與「曠野」平行,被「嚎叫之地」描述
- 撒上 12:21:形容無能成就任何事的偶像
- 伯 6:18:形容沙漠荒地——商隊在那裡因缺水而滅亡
- 伯 12:24;詩 107:40:在無路可循的荒地中漂泊
- 伯 26:7:「神將北極鋪在 tōhû 之上」(神鋪在「空中」之上)
- 賽 24:10:形容荒涼的城邑
- 賽 40:17、40:23:與「nothingness(虛無)」「終結」平行——列國微不足道,列邦官長如 tōhû
- 賽 41:29;44:9:偶像和造偶像者是 tōhû——與「無益(without profit)」平行
- 賽 45:18:神並非為 tōhû 而造地;而是為讓人居住(預期的功能)而塑形
- 賽 49:4:「枉然(tōhû)勞力」
- 賽 59:4:倚靠空言、虛假的話
- 耶 4:23:對 tōhû 與 bōhû 的完整描繪——光消失、山搖動、無人、無鳥、肥地荒廢、城邑成廢墟
把這個字用在地理區域、列國、城市、人民、偶像身上,結論一致:它指無功能、無生產力,不是指物質形體。一個與「物質形狀」相關的字無法在這些上下文中通用。
為何過去總被譯為「無形」?#
翻譯是最基本的解經行動。譯者必須先決定「文本想說什麼」,才能跨語翻譯。
- 若譯者把創世記一章解為物質起源的敘述,自然會把 tōhû 譯成物質性詞彙
- 翻譯傳統因此被產生這些譯本的文化中以物質為主的關注所驅動
但即使把 tōhû 譯為物質性的「無形」,1:2 本身仍透露一件事:創造開始時已有物質存在——「深淵的水(the waters of the deep)」。在古代功能導向的世界中,這原初宇宙之水,正是「不存在(nonexistence)」的典型形態。
命題的具體陳述#
結合語義資料與技術文獻,本書主張:
tōhû 與 bōhû 一同表達的是(在功能本體論中的)不存在——亦即,地尚未在有序系統中運作。(功能性的)創造尚未發生,因此(功能性的)不存在仍是現況。
回看伯 26:7:「神將北極鋪在 tōhû 之上,將地懸在虛空。」這裡與 tōhû 平行的「虛空」一詞,整本舊約只出現這一次。它描述的是「天地」相對於「不存在」的宇宙之水(上下)而被造出。
由此 tōhû 可指三種狀態:
- 前宇宙的狀態(創世記中起初的狀態)
- 無功能的宇宙之水
- 在已被造的有序宇宙中,尚未被秩序覆蓋的區域——沙漠、上下的宇宙之水,環繞著有序宇宙
古代世界與現代對「功能」的理解差異#
現代文化把「功能」也物質化:
- 我們用科學語言描述功能,把功能視為物質屬性的結果
- 例如太陽=燃燒中的氣體球,投射熱與光,以引力把太陽系維持在軌道上
古代世界正相反:功能不是物質屬性的結果,而是目的(purpose)的結果。
- 太陽俯視萬物,與公義之神相連
- 太陽的功能是作為時間與節令的標誌
- 「有序系統」討論的不是宇宙生態系統,而是有居民的系統
- 在古代近東,功能聚焦於神祇——萬物為神祇的益處、在神祇的權柄下運作
舊約的功能聚焦於「人」#
對舊約的神而言,神沒有需要,功能聚焦於人。
- 因此「沒有人」就無法談論「功能」的成立
- 創世記中人類直到第六日才出現,但七天的功能設立都以人的需要與情境為前提
「神看著是好的」=「運作正常」#
反覆出現的「神看著是好的」應理解為「運作正常(functioning properly)」。
- 過去常被解為道德倫理上的「善」,或工藝品質上的「優」
- 希伯來原文確實能有這些意思,但上下文指出別的方向
如何判斷?看「不好」是什麼意思:
創 2:18:「那人獨居不好。」(It is not good for the man to be alone)
這節經文與道德完善或工藝品質無關——它是功能上的判斷:沒有女人,人的處境在功能上不完整。
因此整部創世記一章中「神看著是好的」等於宣告:整個宇宙在功能上已為人類準備就緒,所有功能依神的目的與旨意妥善運作。
此外,神所建立並維繫的秩序與功能,使宇宙既有目的又可被理解——這給了人類研究受造世界的動機(我們今天稱之為科學),即使古以色列人自己並未發展出此一研究。
與古代近東的對照#
在古代近東:
- 前宇宙的狀態既不是抽象的「混沌(Chaos)」,也不是被擬人化的對抗者
- 但原初海洋——前創造狀態的核心元素——在蘇美被擬人為南穆(Nammu)、在埃及為努恩(Nun),有時帶有對抗性
埃及#
埃及文獻同時用「缺乏」與「正向特徵」來描繪前宇宙狀態:
- 缺乏的:空間的世界(尚未分隔)、可居住之處、生死、繁衍、時間、衝突、多樣性
- 正向特徵:無邊之水、徹底黑暗
萬物藉「分化(differentiation)」進入存在。「之後」的圖像是無可估量的多樣性。
蘇美與阿卡德:NBC 11108 範例#
蘇美文獻 NBC 11108 描繪「之前」:
地是黑暗的,下界看不見; 水未流過地中的開口, 一切沒有出產,廣大的地上沒有田壟。 恩利勒(Enlil)的大祭司不存在, 潔淨之禮未行, 天上的祭妓尚未裝扮、未宣告讚美, 天地連在一起成為一體,尚未「成婚」。
「之前」狀態同時包含「存在的事物」(黑暗、水、尚未分離的天地)與「不存在的事物」(無生產、無神祇、無宗教運作)。創造活動則改變這個景觀。
結論#
古代世界的宇宙創造,主要不是「物質從無到有」的過程,而是:
- 功能、角色、秩序、管轄、組織、穩定被建立的過程
這定義了古代世界的「創造」,也再次顯示其本體論聚焦於功能狀態,而非物質狀態。
舊約與古代近東以非常相似的方式描繪「前創造狀態」:特徵是「缺乏功能」,而非「缺乏物質」。創世記 1:2 中已有物質(深淵之水),這個事實正好支持此一解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