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焦點從古代近東轉到創世記#
上一章已說明:古代近東的創造文獻關注的是功能而非物質。它們以「在有序系統中是否擁有功能」來界定存在與否。
現在問題來了:創世記一章是否也走同樣路線?
關鍵在於希伯來文動詞 bārāʾ(中文聖經多譯作「創造」)究竟意味著什麼。
我們不能滿足於去查英文 “create” 的字義——必須回到希伯來原文 bārāʾ,看當時的使用者如何理解這個動詞。
- 若「存在」用物質定義 → 「創造」就是物質性活動
- 若「存在」用功能定義 → 「創造」就是賦予功能的活動
僅僅因為我們的本體論是物質的,就不能假設「創造」也必然是物質性的。必須讓字詞與用法自己說話。
「字面解經」的挑戰#
許多人主張創世記一章要「按字面(literal)」解讀,意思是按經文所說、不要當成隱喻、寓意或象徵。
英文讀者(以及中文讀者)必須面對一個事實:
- 要懂希伯來原文的字面意思,你必須懂希伯來文,或借助懂的人所做的分析
- 知道英文 “create” 的字面意思沒有用,我們需要的是 bārāʾ 的字面意思
本書採用的解經立場稱為「按其本貌讀(face value)」——尊重作者本意,而非由解經者另設一層意義。詳見命題 11。
字義如何被建立?#
沒有古代希伯來語的字典留下來告訴我們每個字的定義。學者如何判斷字義?
答案是用法(usage)——和我們學任何語言的方式一樣:
- 該字出現在什麼樣的句型中?
- 它的同義詞、反義詞為何?
- 它與哪些字並列?
- 名詞看搭配什麼動詞;動詞看主詞、受詞為何
- 上下文告訴我們它是隱喻、慣用語還是技術性用法
所以當學者宣稱某希伯來字「意指 X」時,應該提供用法的證據。即使不懂希伯來文,讀者也可以核對這些用法的清單。
例如:當我說「bārāʾ 的所有出現都以神為主詞」,你可以去檢驗每個出處,看是否屬實。
bārāʾ 的分析#
整本舊約沒有任何經文為 bārāʾ 提供「定義式註解」。因此分析只能仰賴上下文:主詞、受詞、相關用詞。
主詞#
bārāʾ 在舊約出現約 50 次:
- 主詞永遠是神(或在被動式中暗指神)
- 結論:這個動詞本質上是一個神性活動,不是人能執行或參與的
- 所有註釋家在這一點上意見一致
受詞:本章的關鍵#
這正是大多數註釋家忽略的地方,卻是判別本體論的關鍵。
方法論
- 假設動詞可能涵蓋物質、功能,或兩者
- 必有模糊的脈絡。重點是看是否有明確只能是物質或明確只能是功能的例子
- 若全部要不是物質、就是模糊 → 不能宣稱功能解讀
- 若全部要不是功能、就是模糊 → 不能宣稱物質解讀
- 若同時有明確的物質與明確的功能例子 → 該動詞兩者皆可,模糊處需逐案處理
bārāʾ 的受詞清單#
作者華爾頓(John H. Walton)把約 50 個受詞按範疇歸納:
- 宇宙(含「新天新地」):10 處
- 一般的人類:10 處
- 特定族群(如以色列、覆主名者):6 處
- 特定個人或特定類型的人(如雅各、推羅王):5 處
- 生物:2 處
- 現象(如黑暗、災禍、奇事、平安、讚美、雲煙):10 處
- 宇宙地理的元素(如「南北」、「天的盡頭」、「諸天」):3 處
- 狀態(清潔的心):1 處
具體例子如:
- 創 1:1「天地」
- 創 1:27「人」(男與女、按祂形像)
- 賽 45:7「光暗」「禍福」(與「造光、賜平安」平行)
- 賽 45:18「地」(不是要它荒涼[tōhû])、「天」(要它有人居住)
- 賽 54:16「鐵匠……為要造作器械」、「殘害人者……為要施行毀滅」
- 詩 51:10「清潔的心」
觀察結果:
- 沒有任何一處的受詞,其上下文逼著我們必須採取物質性的解讀
- 反之,大量上下文要求功能性的解讀(例如「造黑暗」「造禍患」「造鐵匠去鍛造兵器」「造清潔的心」)
這些資料無法獨力「證明」功能本體論,卻強力支持:聖經與整個古代近東一樣,以功能定義存在。
若以色列人理解 bārāʾ 是「以功能方式創造」,那這才是最「字面」的解讀——不是為了迎合現代科學,也不是要弱化經文,而是因為最真實的意義就是作者與聽眾原本想表達的意思。
「無中生有」的觀點來自哪裡?#
長久以來學者注意到:在 bārāʾ 的所有上下文中,從未提到創造所用的材料。據此他們推論——bārāʾ 暗示「從無中創造(creation ex nihilo)」。
這個推論有一個未被察覺的前提:它假設了「創造是物質性活動」。
整個論證可以攤開來看:
- 假設「創造」是物質活動
- 經文沒有提到所用材料
- 因此物質物件必然是無中生有
但若如本章分析所示,bārāʾ 是功能性活動,那麼:
- 不提材料本來就理所當然(功能性活動本來就不需要材料)
- 「沒提材料」這件事真正指向的不是「無中生有」,而是「bārāʾ 不是物質性活動」
學者沒有反對這種解讀——他們只是從未考慮過。物質本體論是一個未被審視的盲點。
一個重要的澄清(caveat):
- 若我們結論說創世記一章不是物質起源的敘述,並不等同於否認神是物質起源的負責者
- 華爾頓本人堅信:神完全是物質起源的負責者,並且物質起源在某個層面上的確涉及無中生有
- 但這是神學問題,不是本書要處理的問題
- 本書處理的是文本問題:創世記一章是「哪一類」起源的敘述?
過去的解經者通常認為創世記一章是物質起源的敘述,並非因為他們檢驗過所有可能的層次,而是因為他們預設了物質層面。
「起初」是什麼意思?#
回到創世記 1:1「起初神創造天地」。「起初」到底指什麼?
「起初」(rēʾšît) 在希伯來語中,通常引介一個時期(period of time),而非一個時間點(point in time)。
- 約伯記 8:7 用此字指約伯生命的早期
- 耶利米書 28:1 用此字指西底家統治的初期
這個用法與古代近東的創造文獻一致:
- 埃及文獻提到「首次發生(first occasion)」——意指某個重複或延續事件的首次出現
- 阿卡德語的對應詞指「最初部分」或「首期」
結論:「起初」是在指那個七天的時期,而不是七天之前的某個時間點。
創世記 1:1 的角色:文學引言#
如果「起初」指的是這七天,那 1:1 就不是七天之前另一次獨立的創造行動,而是後文七天敘事的文學性引言。
兩個支持證據:
- 創 2:1 在七天結束時說:「天地……都造齊了」——表示天地的創造就是這七天的工作,而不是七天之前另一件事
- 創世記的「tôlĕdôt」結構:創世記用「這是 ……的後代/記略(tôlĕdôt)」這個過渡式公式 11 次來分段。第一次出現在 2:4,作為「七日宇宙起源」到「伊甸園」的過渡。這種公式只能延續已建立的序列,不能開始該序列。
「起初」一詞正是用來開啟這個序列的——之後再由 tôlĕdôt 引出後續段落。這樣全卷就有 12 個明確段落(比 11 更合理,因為聖經中許多重要數字都具象徵意義)。
本章的總結性翻譯#
把本章的論點濃縮成對創世記 1:1 的擴充式解經翻譯:
「在起初的這段時期,神在天地各處藉著指派功能來創造——以下就是祂如何做的。」
這一章的確包含創造活動,但全部都按古代世界對「創造」與「存在」的理解展開:命名、分隔、在有序系統中指派功能與角色。整個過程在這「起初」的七天裡完成。創世記 2:3 也以此作結:七天的 bārāʾ 活動完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