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在」是什麼意思?#
「存在」這個問題乍看有顯而易見的答案,實則不然。當我們說「這把椅子存在」,是基於某種假設——椅子的某些屬性使它「算是存在」。
在現代人的思考裡:
- 椅子之所以存在,是因為它是物質的
- 我們可以用感官(視覺、觸覺)察覺它
- 我們可以分析它由什麼組成
- 這些物理特質讓椅子「真實」,從而算是「存在」
但這不是唯一的思考方式。再看一個例子——「公司存在」是什麼意思?
- 完成法律登記就算存在嗎?
- 有辦公室、有網站就算存在嗎?
- 多數人會說:公司在做生意時才算「存在」
- 一家餐廳必須掛出衛生局的合法許可證,否則它「不存在」——因為它不能營運
- 此處的「存在」,連結到管理該機構功能的權威
本體論:物質導向 vs. 功能導向#
哲學家用「本體論(ontology)」描述這個概念。「X 的本體論」就是討論「X 之存在」究竟意味著什麼。
- 物質本體論(material ontology):某物因擁有物理屬性、能被感官經驗到而存在
- 功能本體論(functional ontology):某物因在一個有序系統中擔任某種角色而存在
兩種本體論對應到兩種「創造」概念:
本體論決定了你如何理解「創造」。
- 若你認為存在=物質,那麼「創造」就是讓某物的物質屬性誕生
- 若你認為存在=功能,那麼「創造」就是賦予某物在有序系統中的角色與功能
英文中也並非總是把 “create” 用作物質製造:
- 創立一個委員會(create a committee)
- 編寫一份課程(create a curriculum)
- 製造混亂(create havoc)
- 創作一件傑作(create a masterpiece)
「創立一份課程」不是物質製造過程,而是組織理念與目標——它預設了一種功能性本體論。
古代世界採取功能本體論#
本書主張:古代世界的人認為某物「存在」,不是因為它的物質屬性,而是因為它在有序系統中擔任了功能。
需要注意:
- 這個「有序系統」不是科學意義下的(自然律),而是人類意義下的——與社會、文化、人的生活相關
- 例如太陽:不是因為它是「燃燒的氣體球」而存在,而是因為它在這個系統中為人類、人類社會發揮的角色而存在
- 某物可以在物質意義上「已被造出」,但若它尚未發揮功能,就仍屬於「不存在」的範疇
用電腦來理解#
製造一台電腦會經歷多階段:
- 物質階段:外殼、電路、鍵盤等被製造出來、組裝起來
- 軟體階段:撰寫程式、安裝到電腦上
- 能源階段:接上電源或電池
- 使用者階段:有人懂得使用、願意使用
每個階段都可能被某些觀察者視為「電腦的存在」誕生的時刻。但在功能本體論下,只有讓電腦投入運作、為人發揮功能,才算真正「存在」。
古人不是不知道物質——他們完全能感知物體的物理性質。差別在於他們賦予什麼意義:對他們而言,宇宙各部分如何「運作」遠比它們的物質狀態更關鍵。
古代近東的創造文獻怎麼說#
要驗證這個主張,證據可以分兩部分:
- 聖經本身(將於命題 3–11 處理)
- 古代近東其他文獻(本章重點)
主要文獻來源:
- 埃及:孟斐斯神學(Memphite Theology,以普塔 Ptah 為主)、萊頓蒲草紙 I 350(Papyrus Leiden I 350,赫摩波利斯,以阿蒙 Amun 為主)、金字塔文(Pyramid Texts)、棺槨文(Coffin Texts)、亡靈書(Book of the Dead,主要以阿圖姆 Atum 為主)
- 巴比倫:阿特拉哈西斯(Atrahasis)、埃努瑪・埃利什(Enuma Elish)
- 蘇美:多種神話、儀式、神譜(theogony)、辯論文體(如〈樹與蘆葦〉)
- 另有西台文獻〈庫馬比循環〉(Kumarbi Cycle)、烏加里特〈巴力循環〉(Baal Cycle)
古代近東創造觀的共同特徵#
宇宙的形狀#
古人的宇宙地理,基於他們從所在位置能觀察到的現象推論:
- 水從上面下來 → 天上必有水
- 不是時時刻刻在下 → 有某種堅固之物攔阻(穹蒼,firmament)
- 有東西攔阻著水 → 又有別的支撐穹蒼(山、繩、帳棚柱)
- 水從地下湧出 → 地下也必有水
創造文獻描述的,是這些結構被擺放到位,以便讓運作開始或持續下去。
神祇的角色#
- 埃及文獻中,所有我們會視為宇宙結構的元素(穹蒼、日、月、空氣、地)都被描繪為神祇——這強烈顯示他們關注的是這些神所代表的「功能」,而非物質結構
- 神代表權柄與管轄(jurisdiction)
- 宇宙是神的延伸,神在宇宙之中運作
- 美索不達米亞文獻雖無藝術圖像,但同樣顯示神祇與宇宙元素緊密相連
- 是神的命令、神的指派,規定了各元素的角色與功能
宇宙起源與神祇起源緊密相連#
- 神譜(theogony)與宇宙生成(cosmogony)幾乎合一
- 這個合一本身就表明:這些起源在本質上是功能性的
神祇之戰(theomachy)#
- 特別是巴比倫的〈埃努瑪・埃利什〉,創造是發生在一場眾神之間爭奪宇宙與眾神之首權柄的戰爭之後
古代創造敘事的關鍵特徵#
幾乎所有古代世界的創造敘事,都從「沒有任何系統在運作」開始——而非「沒有任何物質存在」。
非功能狀態(nonfunctional):埃及文獻中,起初是一切尚未分離、毫無分化的「奇點」。蘇美文獻形容:沒有光、沒有水流、沒有產出、沒有儀式,連天地都未分開,連諸神都還未存在。埃及神阿圖姆被概念化為「原初的單一體(primordial monad)」——蘊含宇宙一切潛能的奇點。
原初之水:創造往往從水中浮現開始——可能是神,也可能是陸地(例如埃及的「原初山丘」)。埃及文獻把這原初之水稱為「不存在(the nonexistent)」——這正是功能本體論的關鍵線索。阿圖姆被說成是「從洪水、從眾水、從黑暗、從迷失中」誕生;眾水被稱為「諸神之父」。
命名(naming):在古代,名字與身分、角色、功能緊密相連,因此命名是創造敘事的典型部分。
- 埃及孟斐斯神學中,造物主是那位「呼出萬物之名」的神
- 〈埃努瑪・埃利什〉開頭:天地與諸神都尚未被命名
分隔(separating):這是埃及文獻中最常見的創造活動,美索不達米亞也常見。最常見的是「分開天地」;西台神話中甚至提到用銅斧砍開天地;此外還有「上水與下水分開」、「水與地分開」等。
生物:幾乎所有古代創造敘事都沒有「造活物」這一段——唯一例外是阿卡德的〈兩種昆蟲的爭辯〉,提到按大小與「野生 / 馴養」分類。
人類:許多文獻包含人類的創造,提到人由黏土、神的血、神的氣息所造——這些不是化學成分,而是傳達身分與關係(詳見命題 6)。
兩個具體例子#
〈Papyrus Insinger〉的「神的隱密工作」#
晚到托勒密時期(西元前 2–3 世紀)的智慧文學,但功能導向極為明顯。神所「創造」的事物列表包含:
- 光與黑暗
- 地與其上生物的繁衍與死亡
- 日、月、年(藉由命令之主的命令)
- 夏天與冬天(藉由天狼星 Sothis 的升起與落下)
- 食物、空氣、繁殖、骨骼、行動、睡眠、藥物、夢、貧富、工作、世代交替……
每一項都是功能與秩序,而非物質的化學構成。
〈埃努瑪・埃利什〉第五塊泥板的馬爾杜克(Marduk)創造#
馬爾杜克擊敗叛亂諸神之後,進行創造工作:
- 第 1–24 行:組織天體——星辰、星座、月相
- 第 25–46 行:設立日夜、使一年中光明與黑暗時數相等、固定值班輪替(時間秩序)
- 第 47–52 行:創造雲、風、雨、霧,並指派自己掌管(氣候功能)
- 第 53–58 行:駕馭提阿瑪特(Tiamat)的水,作為農業基礎——堆土、釋放底格里斯河與幼發拉底河、挖水道
- 第 59–68 行:登基為王、建造神廟與巴比倫城——這是創造敘事的高潮
創造敘事的最高峰,是那位掌管宇宙的神登基並祂的神廟誕生。宇宙起源與神廟起源在古代世界是緊密交織的——這個觀念在後續命題會反覆出現。
更早一千年的蘇美辯論文獻〈冬夏之爭〉(The Debate Between Winter and Summer),也展現了同樣的主題:神在時間(日夜)、糧食(肥沃)、季節與天候之水(天上的水閘)等領域進行創造。
結論:古代創造=賦予秩序與功能#
古代近東創造文獻的研究者常觀察到一件令他們困惑的事:這些「創造文獻」其實沒有真的「造出」任何物質的東西。
預設「創造必須涉及物質生產」的學者對此感到不解。但若我們順著文獻自身的意思修正「創造」的定義,就會看見:
- 古代近東不從「製造物質物件」來思考創造
- 一切都是功能導向
- 神祇開始啟動自己的運作,並讓宇宙各元素開始運作
- 創造=把原本非功能狀態的宇宙帶入秩序
從這個閱讀,可以推導出古代世界的功能本體論:他們提供的是「功能起源」的敘述,而非「物質起源」的敘述。在古代世界,「創造某物(使其存在)」就是賦予它功能,而非賦予它物質屬性。
對比:現代人傾向把宇宙看作機器,並爭論是否有人在操作這台機器。古代世界則更像是把宇宙看作一家公司或一個王國。
那古人否認神也造了物質嗎?#
當然不。對他們而言,沒有什麼能脫離神而獨立存在。但他們對「物質起源」毫無興趣——這個議題在他們眼中不重要。
一個今天的對照:
- 我們作為員工,對自己服務的公司「物質上是怎麼蓋起來的」興趣不大
- 我們真正關心的是公司的組織結構、部門職責、向誰負責、誰管什麼
- 看戲時,我們也許略為留意舞台與道具的建造,但我們知道「戲」是存在於演員的角色之中
- 若有人遲到問「目前演到哪了?」,你不會回答他服裝設計師、編劇與選角的事——那是錯誤類型的「起源資訊」
不同類型的「起源」,重要性不同。
小結#
本章的核心:
- 「以物質定義存在」只是諸多可能定義之一
- 古代世界選擇了另一種定義:存在,是在有序系統中擁有功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