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定位#
進入新約相關材料時,要繼續尋找聖經(特別是保羅)究竟主張什麼,而不被以下這些「我們的問題」分散注意力:
- 保羅相信歷史上的亞當嗎?
- 神學上理解墮落與救恩的需要,是否必須有歷史亞當?
- 保羅對人類起源說了什麼?
- 保羅的陳述如何支持傳統的原罪觀?
- 我們所有人是怎麼變成罪人的?
這些是「現代問題與傳統讀法」。如果不專注於保羅實際在建立什麼論證,這些提問會把我們帶離軌道。
華爾頓(John H. Walton)邀請新約學者 N. T. Wright 撰寫補述,提出兩個關鍵觀念:
- 保羅對亞當的處理更關乎神的國——整個受造計畫——而非僅是「從罪中得救」
- 對保羅而言,亞當與以色列的呼召(功能)之間的平行,比人類起源或罪的傳遞問題更重要
結論:**透過基督所修復的「宇宙的墮落狀態」**是更大的焦點。世界唯有當人被擺正時才能被擺正。當人被基督救贖時,整個受造計畫才能重回軌道。在此光照下,保羅完全沒有對物質性的人類起源說過什麼。
補述:保羅對亞當的用法(N. T. Wright,聖安德魯大學)#
「亞當的存在」vs「亞當的呼召」#
自十八、十九世紀的科學革命以來,基督徒一直冒著把焦點放在亞當的存在而非亞當的呼召上的危險。
自奧古斯丁與伯拉糾派之爭以來,我們又傾向聚焦於「原罪」——亞當的罪如何傳遞給其後代——而非亞當的罪在神與世界(特別是神與以色列)這個更大敘事中所扮演的角色。
舊約對亞當的「沉默」#
創世記前幾章之後,亞當在舊約幾乎沒有再被提及。第二聖殿時期文獻也鮮少討論亞當。
當亞當被提及時,焦點往往不是他的罪及其影響,而是他原初被賦予的「統管世界的榮耀」。
死海古卷《詩篇 37 詮釋》提到:「曠野的悔改者 ⋯⋯ 亞當的一切榮耀都將歸他們所有,連同他們的後裔,直到永遠。」這呼應了詩篇 8。
為何保羅特別關注亞當的罪?#
兩本主前後一世紀末的書(《以斯拉四書》與《巴錄二書》)在嘗試理解主後 70 年羅馬毀滅耶路撒冷的悲劇時,回到了「全人類(包括以色列)一開始就被致命疾病敗壞」這個結論。
保羅在羅馬書中得出類似結論的契機:
保羅並不是從「亞當墮落」這個既有的猶太理論出發(那理論並不存在),而是從另一個悲劇——以色列彌賽亞被釘十字架及其復活——倒推而來。
- 若被釘的彌賽亞是神對問題的回應,問題必然比保羅原以為的更深遠
- 大數的掃羅原本以為的政治、神學問題(羅馬壓迫、猶太人未守妥拉),其實是被表面遮蔽的更大問題
亞當的「另一面」:榮耀與管治#
保羅進一步發展「亞當圖像的另一面」:
- 借用詩篇 8,他看見創造者原本要賜給人類的榮耀——對世界的管治——已在耶穌身上實現
- 而且這管治如今要與那些「在彌賽亞裡」的人分享
羅馬書中亞當不只出現於羅 5:
- 羅 1:18-25、羅 7:7-12 中也潛伏著亞當
- 羅 6:6 的「舊人」幾乎肯定回指羅 5 所展開的亞當團結
- 羅 8:17-30 的「人類榮耀」似乎是對詩 8:5「榮耀」的展開:人被榮耀時,受造界才會被擺正
把救恩論問題與「亞當存在」問題糾纏在一起#
「亞當存在嗎?」這個科學問題,與一個救恩論問題糾纏在一起:「原初的亞當是否為聖經救恩教義所必需?」
這個所謂的「聖經教義」往往被以縮減與扭曲的方式呈現:
- 神要求亞當夏娃完全順服
- 他們違命
- 耶穌給予神完全順服
- 因此祂擁有「義」可供信徒使用
這並非保羅的真正思路。
保羅真正講的亞當故事#
保羅的論證結構:
- 創世記中,創 12 的新開始是對創 3-11 問題的神聖回應
- 同樣地,保羅中對亞當問題(羅 1:18-3:20)的神聖回應是亞伯拉罕的呼召與立約(羅 4)
- 神在彌賽亞耶穌與祂忠信的死中所做的,是對亞伯拉罕之約守信,並由此對付亞當之罪及其影響
- 這正是羅 5:12-21 的總結,並在羅 6-8 展開
兩個核心命題#
關於保羅與亞當,N. T. Wright 提出兩個新的進路:
- 保羅在這些段落中對亞當的展開,是為神的國服務,而不是為傳統救恩論服務
- 聖經中亞當的呼召與以色列的呼召有緊密的平行關係——探索這個平行能為當代難題找到新的路徑
亞當與神的國#
雖然羅馬書常被讀為「如何得救」之書,但這不是其終極要點,連羅 1-8 或 5-8 都不是。
羅 1-8 的大高峰是羅 8:17-26——整個受造的更新:
- 耶穌作為彌賽亞,以詩 2 的呼應,承受「世界的盡頭」為其產業
- 整個世界如今是神的聖地——這是經文所預言、也是彌賽亞耶穌所成就的
- 這產業要與耶穌的子民分享,最終透過他們的復活
- 「受造界本身將從敗壞中得釋放,享受神兒女得榮耀時的自由」(羅 8:21)
羅馬書要回答的問題:
- 不只是「我們有罪、需要救贖」
- 更是:我們的罪使「神對整個受造的計畫」(讓世界由順服的人類管理)被流產、被擱置
- 當我們得救,乃是為了讓整個受造計畫終於得以回到軌道
羅 5:17, 21 的驚人轉折#
讀者預期保羅說:「死既因一人作王 ⋯⋯ 生命也要因一人作王」——但保羅卻說:「那些受神洪恩、又蒙所賜之義的,豈不更要 ⋯⋯ 藉著耶穌基督在生命中作王嗎?」
亞當的罪不只意味著他死了,更意味著他失去了對世界的「治理」。
- 神的受造原本應透過人類管家而運作
- 如今卻長出荊棘蒺藜
- 人被救贖是為了讓神的受造計畫重回軌道
- 「治理」、「作王」——希臘文
basileuein,即「國度」保羅的亞當神學就是他的國度神學。
林前 15:20-28 同樣指向#
林前 15 中保羅同樣用詩篇 110 與詩篇 8:
- 耶穌「已經」登基,是王,正在掌權
- 換言之,祂如今處在亞當原本應該在的位置
- 終於有一位順服的人在宇宙之舵
- 這仍屬「已然但未然」——耶穌已作王,但最後的仇敵——死本身——將在最後被毀
- 林前 15 通篇在與創 1-3 緊密互動,核心要點:神將美好世界交在人手中;人手把計畫弄糟;耶穌基督的人手如今接過、整理、重新上軌道
因此不能簡單地說「保羅相信亞當,所以證明創世記應字面化讀」——這種讀法同時失去保羅與創世記,因為保羅的全部要點是從創世記取出「亞當的呼召」這個觀念,並顯示它在彌賽亞裡得以實現。
「神的形象」是呼召,不是基因#
「形象」並非某種屬靈稟賦、某種隱藏在人類基因組裡的「特性」,能用科學方法在人與黑猩猩之間區分出來。
形象是一種呼召:
- 作為「斜置的鏡子」——將神的智慧秩序反射到世界,同時將受造界的讚美反射回創造者
- 這就是「君尊祭司」的意涵:「君尊」——照管神的世界;「祭司」——總結受造界的讚美
- 形象是最後被放入聖殿之物(呼應華爾頓對創 1-2 為聖所建立、七日為聖殿落成的詮釋)
我們把「目的」說成「人被拯救以便能與神有交通」——但聖經的目的是「人被拯救以便能總結整個受造界的讚美、作神智慧的管家照管那受造界」。
- 創世記、福音書、羅馬書、啟示錄都堅持:問題是人的罪攔阻了神對整個受造的目的
- 但神沒有放棄祂的受造目的——藉著真正的形象承載者基督,神救贖人,是要重新刻寫祂原初的目的
- 這目的包括:將聖所延伸到整個受造,直到地上充滿神的知識與榮耀,如水充滿海
亞當與以色列的呼召平行#
創世記本身就把亞當與亞伯拉罕平行:
- 「生養眾多」(創 1:28)→「我必使你極其昌盛」(創 17:6)
- 原本的樂園、神同住,變成應許之地、會幕/聖殿
但要點在於:
- 以色列被選為應許的承載者:「萬國要因你的後裔得福」(創 22:18)
- 以色列要做「君尊的祭司」(出 19)、「萬國的光」(賽 42; 49)
- 神從世界中揀選以色列,使他們作為「奇異的工具」拯救人類、讓受造計畫重回軌道
- 神揀選以色列時清楚知道:以色列本身也在「亞當之中」——肩負解決方案的人本身也是問題的一部分
- 這是保羅神學最艱難部分(例如律法問題)的線索
以色列被放在**聖地(神的樂園)**中,並被警告若不守妥拉就會被逐出進入流亡。看起來整個計畫被流產。新約看見這複雜難題在彌賽亞耶穌的死與復活中得到輝煌的解決:祂處理了流亡,整個世界如今是神的聖地,耶穌和祂的子民是世界的光。
對亞當呼召的新讀法#
N. T. Wright 提出的閱讀建議:
「正如神從人類中揀選以色列,賦予一個特殊、奇異、艱難的呼召;或許創世記在告訴我們的是:神從早期人科動物中揀選了一對,給予一個特殊、奇異、艱難的呼召。」
具體而言:
- 這一對(你可以稱他們為亞當夏娃)是全人類的代表
- 是神要在他們身上推進「將整個世界化為喜樂、秩序之地,最終殖民整個受造」的目的
- 創造者把「作為形象承載者」這個脆弱任務交在他們手中
- 若他們失敗,整個計畫——連同其他未被揀選的人科動物——將與他們一起墜落
- 他們應該是「生命的傳遞者」;若失敗,世界中本來已存在的死亡將吞沒他們
- 創 2 的警告可這樣讀:「你吃的日子也必死」——並非說死亡尚未存在,而是說亞當夏娃被揀選為神生命反映的承載者;若選擇敬拜受造而非創造者,他們就只反射死回到死,並自身也與死相連
雖然 Wright 不確定這完全是創世記或保羅的意思,但亞當的呼召與以色列的呼召之間鮮明的平行指向這個方向。
西方傳統的扭曲#
傳統西方對「亞當—基督」的救恩論架構,是對保羅原初異象的縮減。
問題的重述:
- 不只是亞當犯罪、以色列也犯罪
- 而是以色列被呼召作為神拯救世界的工具,但他們自己也是亞當問題的一部分
- 類似地(雖非完全平行),亞當夏娃被揀選將創造者的目的推向新的生命維度
- 但若他們放棄形象承載者的呼召、跟隨受造中混沌的引誘,他們將與已存在於受造的耗減(entropy)一同沉淪
- 這正是所發生的事。
基督論與新創造計畫#
這一切將我們導向飽滿的基督論:
「耶穌是神又是人」只是一個簡寫、一個路標。看保羅的語言:
- 耶穌是開端、初熟果子、真正的形象、神一切豐盛所喜悅居住的聖殿
- 祂是以色列的彌賽亞,在十字架上成就以色列的順服,藉此拯救以色列與全人類
- 祂為以色列做了以色列無法為自己做的,藉此為人類做了以色列本應為人類做的
- 由此啟動神的新創造計畫——祂已作為王統治的新世界
十字架:愛與顛覆#
生物學與哲學指向利他主義(altruism)作為「自私基因封閉連續體」的指標。但十字架不只是利他——「利他」太過單薄。
十字架是最高的愛:
- 「神的兒子愛我、為我捨己」(加 2:20)
- 「祂既然愛世間屬自己的人,就愛他們到底」(約 13:1)
- 十字架顛覆所有人類權力體系
- 十字架展示形上學上膨脹的「進化論」(Evolution-with-a-capital-E)的不可能
- 「神的軟弱比人的剛強」
福音不是「我與我的救恩」#
信息不應只關於「我」與「我的救恩」,而應關於神與祂的國:
- 在耶穌、藉著祂的死與復活,神成為世界的王
- 看見世界混亂時,我們心裡知道需要為它做點什麼
- 但自己的罪、貪婪、驕傲、傲慢攔阻——我們衝出去,用自己的力量、用自己的方法(像摩西用埃及方式拯救以色列),結果自己先需要被釋放
我們是被羔羊的血所救,為要成為君尊的祭司。這條道路與耶穌的道路相同:背起十字架,作受苦卻喜樂的見證。
這也是保羅描繪「得贖的亞當」的一部分:我們與祂一同受苦,就也與祂一同得榮耀(呼應詩篇 8)。